第12章 纵身跃入千秋火,炼作人间不灭星

意向书草案是沈越趴在招待所吱呀作响的破桌子上,用招待所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劣质信纸写的。字迹潦草,好几处被钢笔尖戳破了洞,像他此刻的心情,满是漏洞却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标题倒挺唬人:《关于越兴商行参与盘活经营XX市毛巾厂的初步合作构想》,下面还郑重其事地画了个括弧:(草案)。

他看着这份比他那件打补丁的衬衫还破的“草案”,自己都忍不住乐了。一个几个月前还在为三百块学费发愁、现在主要业务是倒腾搪瓷脸盆和印着“劳动最光荣”饭盒的个体户,要去“盘活”一个市属集体毛巾厂?这要是让樟树湾那些嚼舌根的老乡知道了,估计能笑掉去年刚镶的大金牙——如果他们有的话。

“管他呢,万一成了呢?”沈越把草案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那粗糙的纸张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反正最坏也就是被人当疯子轰出来,跟当初揣着十八块六毛三去忽悠林经理差不多。”他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毕竟,忽悠人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嘛。

第一站,他去了毛巾厂所属的街道工业办公室。办公室在一个比毛巾厂还破的筒子楼里,昏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文件和老式油墨的怪味。接待他的是个戴着老花镜、头顶比灯泡还亮的老办事员,姓马,说话慢吞吞,像一台生了锈的留声机。

沈越递上那份皱巴巴的草案,又递上一包刚买的“红塔山”——这次他学精了,没买太好的,也没买太差的,中庸之道。

马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没接烟,拿起草案,看了足足五分钟。沈越觉得那五分钟比他在襄河镇卖了一天脸盆还漫长。

“小伙子,”马办事员终于开口,声音拖得老长,“你这个‘构想’……有点意思。”他用指甲划拉着纸上“参与经营”、“注入资金”那几个词,“不过啊,毛巾厂是集体企业,不是谁想‘参与’就能‘参与’的。这得上级主管局批准,还得厂里职工代表大会通过。麻烦得很哪!”

“马老师,麻烦我不怕。”沈越立刻接上,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我就是看厂里那些老师傅,那些库存的好东西,可惜了。咱们‘越兴商行’虽然小,但销售渠道还是有一些的,如果能合作,先把库存变现,给工人发点工资,稳定人心,总比现在干耗着强吧?至于手续、程序,还得请您这样的老前辈多指点,我们年轻人,不懂规矩。”

马办事员又推了推眼镜,这回目光在沈越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大概是那句“老前辈”和“不懂规矩”取悦了他。他慢悠悠地点起一支自己的烟,吐了个烟圈:“指点谈不上。不过呢,这事你要真想推动,光找我这儿不行。你得去找工业局管集体企业的孙科长。那可是个……嗯,讲究人。”他说“讲究人”三个字时,眼神有点飘忽,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捻了捻。

沈越心领神会。“讲究人”嘛,他懂。无非是讲究个“礼尚往来”,讲究个“研究研究”。

“谢谢马老师提醒!太感谢了!”沈越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把那一包“红塔山”悄悄留在桌上,退了出来。

走出筒子楼,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越眯了眯眼,心里盘算。孙科长……工业局。这级别,这门槛,可比当初忽悠林经理和街道主任高多了。那包烟估计是扔水里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摸了摸衬衣口袋里剩下的“活动经费”,那厚厚一沓,主要是赵广财那条暗河里流出来的“黑钱”。用这钱去“讲究”?沈越有点牙疼。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黑钱”……可能连“狼”影子都见不着。

他先去百货商店,忍痛买了两条货真价实的“中华”烟——这玩意儿在这年头,绝对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又买了两瓶包装还算体面的“五粮液”。拎着这些沉甸甸的“敲门砖”,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去谈合作,倒像是去给哪位太爷上供。

按照马办事员给的模糊地址,沈越找到了工业局那栋气派的办公楼。在门口登记处就被拦下了。

“找谁?什么事?”门卫大爷目光如炬,像看贼一样看着他,尤其是他手里拎着的、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同志,我找集体企业科的孙科长,汇报一下关于毛巾厂合作发展的事情。”沈越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同时不动声色地把一个装着两包“红塔山”的小塑料袋塞进门卫室的窗口,“一点心意,您值班辛苦。”

门卫大爷捏了捏塑料袋,脸色稍缓,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过了一会儿,他捂着话筒对沈越说:“孙科长在开会,让你等会儿。东西……先放传达室吧。”

得,连“供品”都没资格直接送到“太爷”面前。沈越只好把烟酒小心翼翼地放在传达室角落,自己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门口等。春风吹得他单薄的夹克哗哗响,旁边进出的人都穿着体面的中山装或夹克,投来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沈越感觉自己的脚指头在鞋里尴尬地抠着,恨不得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等了快一个小时,就在他怀疑那位孙科长是不是已经从后门溜了的时候,门卫大爷冲他招招手:“三楼,最里面那间,孙科长让你上去。”

沈越如蒙大赦,赶紧上楼。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踩上去声音很响。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一个略带沙哑、透着不耐烦的声音。

沈越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文件柜,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梳着背头、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脸有点圆,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疏离。这就是孙科长了。

“孙科长您好,我是‘越兴商行’的沈越,马办事员介绍我来的。”沈越站在桌前,微微躬着身,双手递上那份被他揣得更加皱巴的草案,“这是关于和毛巾厂合作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请您批评指正。”

孙科长眼皮都没抬,也没接草案,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等沈越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他才慢条斯理地拿起草案,随意翻看着。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越兴商行?个体户?”孙科长放下草案,抬眼看向沈越,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扫过,“毛巾厂的问题,很复杂。不是简单卖点库存就能解决的。涉及到资产、债务、职工安置……很多政策性问题。你一个个体户,有这能力?有这资格?”

话语像冰碴子,带着居高临下的怀疑。沈越手心有点出汗,但脸上笑容不变:“孙科长,您说得对,问题确实复杂。所以我们才想来汇报,想看看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我们商行虽然规模不大,但销售网络正在搭建,也愿意注入一些资金,协助厂里先解决最紧迫的职工工资和库存变现问题。这总比让厂子完全停产,设备生锈,职工没着落要强吧?也算是为政府分忧,为社会稳定做点力所能及的贡献。”

他把自己拔高到“为政府分忧”的高度,虽然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红。

孙科长不置可否,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想法是好的。但程序上……得研究研究。你们这个‘商行’,注册资本多少?经营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不良记录?这些都要核实。还有,跟集体企业合作,尤其是涉及可能的经营参与,不是小事,得局长办公会讨论。你先回去,把你们商行的详细资料,营业执照复印件,近期的经营情况说明,还有这个……合作的具体方案,再完善一下,写个正式的报告递上来。”

一整套官腔打下来,沈越听得头昏脑涨,但核心意思他明白了:第一,没门儿,至少现在没门儿;第二,想有门儿,得按规矩来,而规矩……很麻烦;第三,或许……也不是完全没门儿,就看你会不会“来事”。

“是是是,孙科长您指点的太对了!我回去马上就准备详细材料!”沈越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低声说:“孙科长,初次拜访,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带了两条烟,两瓶酒,一点家乡特产的心意,放在楼下传达室了,您下班时记得带上。东西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指导。”

孙科长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正式地在沈越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下茶杯,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嗯。东西不能乱收,这是原则。不过……既然是‘家乡特产’,又是初次见面……下不为例。材料尽快准备。”

“一定一定!谢谢孙科长!”沈越知道,第一道门,算是用“中华”和“五粮液”砸开了一条缝。虽然这缝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还随时可能合上。

走出工业局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沈越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和更加空荡荡的心——那两条“中华”和两瓶“五粮液”,可是他“暗河”资金里不小的一笔。这“讲究人”,果然讲究!

接下来几天,沈越像上了发条。他跑回襄河镇,让吴建军帮忙,把“越兴商行”的账目做得尽量漂亮——虽然还是那点卖脸盆毛巾的流水,但经过“润色”,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了。又跑工商所,开了经营情况良好的证明。最后,他熬了两个通宵,用他那狗爬似的字,结合在图书馆看到的政策词汇,生生憋出了一份长达八页的《关于越兴商行与XX市毛巾厂建立战略合作关系的可行性报告及具体方案》。报告里,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有社会责任感、有市场眼光、有资金实力(相对而言)的优秀青年个体经营者”,把“越兴商行”描绘成了“扎根基层、渠道畅通、发展迅猛的民营经济新星”,把合作说成是“盘活国有(集体)资产、解决职工就业、探索市场经济与集体经济结合新路径的有益尝试”。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越自己读了一遍,差点被自己的“厚颜无耻”逗乐。这牛皮吹的,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把报告连同其他材料,再次送到工业局,这次直接交给了孙科长。孙科长接过厚厚一沓材料,瞥了一眼封面,没什么表情:“放这儿吧,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石沉大海。

沈越在省城招待所干耗了五天,每天除了去图书馆,就是像个幽灵一样在工业局附近转悠,希望能“偶遇”孙科长,或者打听到点消息。钱像水一样流走,主要是住宿和吃饭。那两条“中华”和“五粮液”像肉包子打狗,连个回声都没有。

就在他快要弹尽粮绝,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回去继续卖他的搪瓷盆,别再做这“蛇吞象”的春秋大梦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下午,他照例在工业局对面的小茶馆里,花一毛钱买杯最便宜的茶根水,竖着耳朵听旁边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机关干部的人闲聊。他们好像在抱怨什么“三角债清欠会议”、“又要下去蹲点”之类的。

忽然,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唉,最麻烦的还是毛巾厂那摊子。职工天天去局里闹,孙胖子(显然是指孙科长)头都大了。听说仓库里那些破毛巾床单都快长蘑菇了,卖又卖不掉,扔都没地方扔。”

另一个戴眼镜的接话:“可不是嘛!上次那个什么……个体户,不是递了个报告,说能帮着卖吗?孙胖子怎么说的?”

秃顶男人嗤笑一声:“个体户?信他个鬼!无非是想低价把货弄走,转手赚一笔。孙胖子精着呢,哪能轻易松口。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前两天毛巾厂有个老职工,为讨工资,差点在局门口喝农药!把上头惊动了,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快拿出解决方案,稳定压倒一切!孙胖子这下是真坐蜡了。”

沈越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心脏却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疯狂跳动起来。

机会!这他娘的不是机会是什么?!

他立刻扔下茶钱,冲出茶馆,直奔邮电局。他先给襄河镇的吴建军打了个长途电话,语速快得像扫射:“建军!立刻!马上!把我们仓库里所有能动的现金,还有最近收上来的货款,全部集中!以最快的速度,给我汇到省城这个地址!急用!救命用!”

然后,他又给邻市的林经理打了个电话,语气急促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林经理!我是沈越!省城这边有个天大的机会!但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不是货款,是借!短期周转!利息按银行三倍算!您信我这次,以后咱们合作,利润您拿大头!帮我这次,我沈越记您一辈子!”

林经理在电话那头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吼,有点懵:“小沈,你……你慢点说,出啥事了?要多少钱?”

“越多越好!先凑五千……不,八千!一万最好!林经理,这次成了,咱们就不是倒腾点脸盆了,咱们能正儿八经办厂!”沈越声音都有些变调。

或许是沈越从未有过的急切和那句“办厂”打动了林经理,或许是之前合作建立的信誉起了作用,林经理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行!我信你!我手里能动的不多,先给你凑三千!最快明天汇到!”

挂了电话,沈越靠在冰冷的邮电局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他感觉自己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的筹码,连同借来的、抢来的,全都推到了赌桌中央,押在了那个叫“毛巾厂”的盘口上。

他冲回招待所,翻出孙科长办公室的电话——这是他上次去时,偷偷记在烟盒上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孙科长本人,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沙哑,也更烦躁:“喂?哪位?”

“孙科长,是我,‘越兴商行’沈越。”沈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充满力量,“关于毛巾厂的事,我有了一个更成熟、更紧急的方案,想立刻向您汇报!这个方案,或许能解局里的燃眉之急!”

孙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沈越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说:“你现在过来吧。直接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