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渔火异兆

渤海湾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将小小的渔村裹得严严实实。茅草屋的轮廓在雾里影影绰绰,海浪拍岸的声响被雾气滤过,变得沉闷而模糊,唯有几声焦躁的渔号子,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又空网了!这都连着三天了!”

“可不是咋的?昨儿个还见着几条半死不活的,今儿个倒好,连鱼影子都没了!”

“邪门!太邪门了!”

沙滩上,黑压压的一片渔民聚在一起,手里的渔网耷拉着,沾着几片残破的鱼鳞,脸上满是愁云。平日里撒网即满的好渔场,如今成了一片死寂的“死水湾”,海面上漂浮着成片翻着白肚的鱼尸,浪头一卷,便有刺鼻的腥臭味飘过来,呛得人直皱眉头。

玄七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蹲在老爹身边,看着老爹愁眉苦脸地修补渔网,忍不住撇撇嘴:“老爹,这帮人就是杞人忧天,不就是几天没打着鱼吗?说不定是鱼群搬家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老渔夫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懂个屁!这片海打祖辈起就没断过鱼,哪有说搬家就搬家的?肯定是出了啥怪事。”

“能有啥怪事?”玄七嚼着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晃着腿,“难不成是海里的龙王娶媳妇,把鱼都叫去喝喜酒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年轻的渔民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稍稍缓和了些。可年长的渔民们却皱紧了眉头,狠狠地瞪了玄七一眼:“玄七小子,别胡说八道!龙王爷岂容你调侃?”

玄七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都啥时候了,还信这些老黄历。”

正说着,村东头的李老爹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条僵硬的海鱼,脸色惨白如纸:“不……不好了!你们快看!这鱼……这鱼不对劲!”

众人围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条海鱼的鳞片脱落大半,鱼鳃呈黑紫色,鱼眼浑浊不堪,最诡异的是,鱼腹上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黑纹,形状酷似一条蜷缩的小蛇。

“这……这是啥玩意儿?”有人颤声问道。

“不知道啊!我打了一辈子鱼,从没见过这样的鱼!”

“莫非……莫非是海妖作祟?”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渔民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玄七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鱼腹上的黑纹,竟和自己掌心的蛇形胎记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老渔夫突然站起身,沉声道:“都别慌!光在这儿瞎猜有啥用?不如再出海一趟,去远一点的海域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鱼群。”

这话倒是点醒了众人。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渔民们纷纷应和着,扛着渔网,推着渔船,朝着深海的方向去了。

玄七也跟着老爹上了船。他跳上船板,熟练地解开缆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海航行靠舵手,打渔全靠看潮头……”

老渔夫瞪了他一眼:“臭小子,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哼歌?赶紧把帆升起来!”

“得嘞!”玄七咧嘴一笑,手脚麻利地爬上桅杆,三下五除二就把帆升了起来。海风一吹,船帆鼓鼓囊囊的,渔船像一条灵活的鱼,劈开晨雾,朝着深海驶去。

越往深海走,雾气越稀薄,海面也渐渐开阔起来。可渔民们的心却越来越沉——放眼望去,海面上依旧漂浮着成片的鱼尸,腥臭味儿越来越浓,连海鸟都不敢靠近。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有人绝望地瘫坐在船板上,手里的渔网滑落在地。

“老天爷啊!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活路啊!”

玄七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他从小在海边长大,还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难不成真的像老爹说的那样,出了什么怪事?

老渔夫咬了咬牙,道:“再往前走走!前面是‘黑鱼湾’,水势深,鱼群多,说不定能有转机!”

渔船继续往前驶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黑鱼湾。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黑鱼湾里,竟也漂浮着成片的鱼尸,连平日里最活跃的黑鱼,都翻着白肚,肚皮朝上,一动不动。

渔民们彻底绝望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渔夫叹了口气,蹲下身,伸手去捞起一条黑鱼,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那黑鱼已经僵硬了,鱼鳃紧闭,一点生气都没有。

“老爹,我来帮你!”玄七见状,连忙跳下船板,踩着水,走到老爹身边。他伸手去接那条黑鱼,脚下一滑,左手掌心不小心浸进了海水里。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玄七左手掌心的蛇形胎记,突然闪过一道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微光融入海水里,像是一滴墨滴进了清水,以玄七的手掌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漂浮在玄七身边的濒死鱼儿,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原本僵硬的身体竟微微颤动起来。翻着的白肚缓缓翻转,鱼鳃一张一合,竟吐出了几个水泡!

玄七愣住了,手里的黑鱼也掉在了水里。那条黑鱼在水里挣扎了两下,竟甩着尾巴,朝着深海游去!

“活了!鱼活了!”玄七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

老渔夫也愣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玄七的左手掌心。

周围的渔民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围了过来。他们看着那些原本已经死去的鱼儿,竟一条条恢复了活力,甩着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咋回事?”

“鱼活了!真的活了!”

“玄七小子……刚才是不是你碰了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玄七的左手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畏惧。

玄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掌从水里抽出来,藏到了身后。他能感觉到,掌心的胎记还在微微发烫,一股微弱的暖流在经脉里流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啊!”玄七挠了挠头,装傻充愣,“可能是这些鱼本来就没死透,刚好缓过来了吧!”

可这话,谁会信呢?

刚才那些鱼明明已经僵硬了,怎么可能说活就活?而且偏偏是在玄七碰了水之后才活过来的!

人群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哼,我看没那么简单。玄七小子,你是不是藏了啥猫腻?”

玄七抬头一看,说话的是村里的泼皮张三。这张三平日里游手好闲,总爱占小便宜,前几天还因为抢鱼和玄七打过一架,被玄七揍得鼻青脸肿。

“张三,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玄七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乱讲?”张三冷笑一声,指着玄七的手,“刚才大家都看见了,就是你碰了水之后,鱼才活过来的!你小子肯定是会啥妖法!”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妖法?不会吧?玄七小子看着挺老实的啊!”

“可刚才的景象,也太邪门了!”

“难不成……玄七小子真的是妖怪?”

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原本感激玄七的渔民,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恐惧和猜忌,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老渔夫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挡在玄七身前,沉声道:“都给我住口!玄七是我养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会什么妖法!”

“张老爹,你这话就不对了!”张三梗着脖子,不依不饶,“不是妖法,那鱼咋会活过来?我看这小子就是个灾星!说不定就是他把鱼群给咒死的!”

“你放屁!”玄七怒了,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是灾星。他猛地推开老爹,朝着张三冲了过去,“张三,你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张三没想到玄七这么横,吓得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想干啥?我告诉你,打人是犯法的!”

“犯法?我先揍你一顿再说!”玄七撸起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他最看不起这种落井下石的小人,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心慈手软!

张三看着玄七凶神恶煞的样子,想起了上次被揍的滋味,吓得腿都软了。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道:“你……你别过来!大家快看啊!玄七小子恼羞成怒了!他肯定是心虚了!”

可这一次,没人附和他。

刚才玄七救了鱼,大家心里都清楚。张三这么说,明显是在找茬。

玄七一步步逼近张三,冷声道:“张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然后滚蛋!不然,我就让你尝尝被扔进海里喂鱼的滋味!”

张三看着玄七眼里的寒光,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不敢嘴硬,连忙说道:“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滚!我这就滚!”

说完,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己的船上,再也不敢露头。

玄七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啐了一口:“孬种!”

解决了张三,玄七转身看向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各位叔伯大爷,刚才的事就是个巧合,大家别往心里去。鱼既然活了,那就赶紧撒网吧!”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对鱼的渴望。他们纷纷拿起渔网,朝着海里撒去。这一次,渔网刚落水,就沉甸甸的——网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有鱼了!好多鱼啊!”

“太好了!终于有鱼了!”

渔民们欢呼雀跃,刚才的恐惧和猜忌,瞬间被喜悦冲散了。他们忙着收网、捞鱼,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可没人注意到,老渔夫看着玄七的眼神,愈发凝重了。他走到玄七身边,压低声音,沉声道:“玄七,跟我来。”

玄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老爹肯定是看出了什么。他点了点头,跟着老爹走到船尾。

老渔夫盯着玄七的左手掌心,声音低沉:“刚才……是你的胎记,对不对?”

玄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老渔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玄七,记住,以后再也不要在别人面前显露你的胎记了。刚才的事,就当是一场意外,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说。”

“为什么?”玄七不解地问道,“我只是救了鱼,又没做错什么。”

“你不懂。”老渔夫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茫茫大海,“人心隔肚皮。有些事,知道的人多了,未必是好事。”

玄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老爹凝重的神色,心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老爹总是对他的胎记讳莫如深?这胎记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飘来一阵浓郁的腥臭味。玄七抬头望去,只见一艘破烂的小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漂来。船上没有帆,也没有人,只有一面残破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子上,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老渔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那面旗子,声音颤抖:“是……是胡人的船!”

玄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胡人!

那个让中原百姓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渔船上的欢笑声戛然而止,渔民们看着那艘飘来的小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玄七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胎记再次发烫。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真的要到头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着这个小小的渔村,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