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梦星魂

渤海湾的夜,静得能听见海浪舔舐沙滩的细碎声响。

茅草屋的窗纸被夜风撩得微微发颤,昏黄的油灯芯子跳了两下,溅出一点火星,将炕边那个蜷缩的少年影子拉得老长。玄七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席上,一只脚搭在炕沿外,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梦里全是海鲶鱼肥美的滋味——白天跟王二愣子打赌摸鱼,他赢了整整三条,乐得差点把老爹的酒葫芦偷出来解馋。

“嗝……”玄七咂咂嘴,翻了个身,左手掌心无意识地蹭着草席。那道暗色的蛇形胎记像是活过来一般,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就在这时,原本安稳的梦境陡然变了天。

没有了肥美的海鲶鱼,也没有了渔村的茅草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星河浩瀚,亿万星辰闪烁,像是被打翻的碎钻,铺满了整个天幕。玄七的意识悬浮在星空中,脚下是翻涌的星云,耳边是无声的呼啸,他茫然地转着圈,心里嘀咕:“这梦够离谱的,老子啥时候见过这么多星星?”

正纳闷着,一阵震彻寰宇的咆哮突然炸响在耳边。

那咆哮并非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震得玄七的意识都在发颤。他猛地抬头,只见星空深处,两道巨大的身影正缓缓浮现。

那是一只巨龟,龟甲大得像是一座漂浮的岛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纹,每一道星纹都闪烁着温润的金光,仿佛蕴藏着整个大地的重量。巨龟的身旁,缠绕着一条长蛇,蛇身漆黑如墨,鳞片像是用暗夜锻造而成,泛着冷冽的光泽,蛇瞳是纯粹的金色,漠然地俯瞰着整个星空。

龟蛇缠绕,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盘旋在星空中央。而它们盘旋的位置,恰好是北方的一片星域——玄七虽然不认什么星宿,却莫名地知道,那片星域就是支撑着整个夜空的玄武七宿。

巨龟缓缓抬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龟甲上的星纹金光暴涨,照亮了半个星空;长蛇随之昂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黑色的蛇尾扫过,星云翻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龟蛇同鸣,声震星河。

玄七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的嘀咕变成了惊叹:“乖乖,这俩大家伙是成精了吧?嗓门比老爹骂街还大!”

他的目光被龟蛇缠绕的中心吸引,那里的星光格外璀璨,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玄七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星域里流失,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却无法逆转。

就在他想凑近一点看个究竟的时候,那只金色瞳眸的长蛇突然转过头,冰冷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玄七浑身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能感觉到,长蛇的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古老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失散了千年的故人。

紧接着,巨龟也缓缓转过头,温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龟甲上的星纹轻轻闪烁,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玄七张了张嘴,想问问它们是谁,想问问这里是哪里,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意识像是被禁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龟蛇缓缓向他靠近,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将他笼罩在一片金黑交织的光芒之中。

就在龟蛇的身影快要触碰到他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灼痛感猛地从左手掌心传来。

“嘶——”玄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从星空里抽离。

他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清辉,茅草屋的角落里,老爹的鼾声低沉而均匀,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

“妈的,什么破梦,差点把老子烫死。”玄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嘟囔着坐起身,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道蛇形胎记正在发烫,温度极高,像是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火炭,烫得他指尖发麻。更让他心惊的是,胎记上的蛇形纹路似乎比平时清晰了许多,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一样,隐隐有流光在纹路里游走。

“邪门了。”玄七皱着眉,伸出右手去摸那道胎记。指尖刚一触碰到,一股微弱的气流就从胎记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的经脉里,像是一股涓涓细流,暖洋洋的,瞬间驱散了那股灼痛感。

这股气流很微弱,却异常精纯,在他的经脉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掌心的胎记里,消失不见。

玄七愣住了,他想起了老爹平日里的告诫,想起了老爹看到胎记时那凝重的神色。他尝试着再次触碰胎记,可这一次,那股气流却像是消失了,无论他怎么摸,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点残留的余温。

“奇了怪了,难不成是老子做梦做糊涂了?”玄七挠了挠头,躺回草席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那片浩瀚的星空,那两只巨大的龟蛇,还有那震彻寰宇的咆哮,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他隐隐觉得,这个梦不是普通的梦,它跟自己掌心的胎记有关,跟自己的身世有关,甚至跟老爹藏着的那个秘密有关。

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依旧是那片星空,依旧是那两只龟蛇。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被禁锢,他能清晰地看到,龟蛇缠绕的玄武七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而那只黑色的长蛇,正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他,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

当他再次被掌心的灼痛感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老爹已经醒了,正坐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玄七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起身,刚想喊老爹,就看见老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左手掌上。

玄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了身后。

“醒了就赶紧起来喝粥,愣着干啥?”老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可玄七却觉得,老爹的目光里,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担忧。

“哦,来了。”玄七应了一声,麻溜地穿好衣服,走到灶台边坐下。

老爹盛了一碗热乎乎的米粥递给他,又往他碗里放了一个咸蛋,这才缓缓开口:“昨晚睡得咋样?”

玄七心里一紧,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嘴里含糊地说道:“挺好的,一觉睡到天亮,啥梦都没做。”

老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只是叹了口气,说道:“玄七,记住老爹的话,有些梦,听过就算了,别当真,也别去深究。”

玄七捧着碗,点了点头,心里却越发好奇了。

老爹越是不让他深究,他就越想知道,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两只龟蛇到底是谁,自己掌心的胎记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吃过早饭,玄七扛着渔网,跟着老爹去海边撒网。

海边的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人神清气爽。可玄七却没什么心思,他满脑子都是梦里的龟蛇,满脑子都是掌心的胎记。他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一眼掌心,胎记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淡淡的,像是一道普通的印记,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印记。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玄七!你给我站住!”

玄七回头一看,只见王二愣子带着几个跟班,正气势汹汹地朝着他冲过来。王二愣子的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惹毛了的斗鸡。

“哟,这不是二愣子吗?”玄七放下渔网,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笑容,“咋的?昨天挨揍没挨够,今天又来找打了?”

王二愣子气得脸都红了,挥舞着木棍吼道:“玄七!你别得意!昨天是老子大意了!今天老子带了人来,非要揍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揍他!揍他!让他知道我们二愣子哥的厉害!”

老爹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阻止,就被玄七拦住了。

“老爹,你歇着,这点小事,儿子能搞定。”玄七拍了拍老爹的肩膀,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冷,“王二愣子,我本来不想跟你计较,可你非要找上门来,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谁怕谁啊!”王二愣子怒吼一声,挥舞着木棍朝着玄七的脑袋砸了过来。

玄七眼神一凛,侧身躲过木棍,同时伸出脚,猛地一绊。王二愣子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王二愣子吐着沙子,气得哇哇大叫,“给我上!一起上!”

那几个跟班对视一眼,齐齐朝着玄七冲了过来。

玄七丝毫不惧,他常年在海边摸爬滚打,身手灵活得像只猴子。他左躲右闪,避开跟班们的攻击,同时找准机会,一拳一个,专打他们的软肋。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跟班就被玄七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起不来了。

王二愣子看着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想跑。

“想跑?晚了!”玄七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回来,“王二愣子,我说过,别来惹我,你偏不听。”

他扬手就要打,王二愣子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求饶:“玄七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吧!”

玄七眯起眼睛,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他把王二愣子扔在地上,冷声道:“滚!再敢来渔村撒野,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王二愣子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扶起那几个跟班,狼狈不堪地跑了。

老爹走过来,看着玄七,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混小子,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

“老爹,是他先动手的。”玄七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这叫正当防卫,为民除害。”

老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扛起了渔网。

玄七看着老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掌心的胎记,似乎又开始发烫了。

他隐隐感觉到,从那个梦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玄七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他知道,今晚那个梦,还会来。

果然,刚一睡着,他就再次进入了那片浩瀚的星空。

龟蛇依旧缠绕在玄武七宿之间,只是这一次,玄武七宿的光芒,比上次更黯淡了。而那只黑色的长蛇,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焦急,一丝期盼。

玄七的意识悬浮在星空中,他看着那两只巨大的龟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它们,是不是在等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掌心的胎记就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灼痛感,同时,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缓缓响起:

“玄武归位……天下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