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武当裂变
张玄尘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落在山门前的青石坪上,惊得几片枯叶簌簌翻飞。
玄七凝眸望去,只见这位戒律堂首座,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身形枯瘦如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也阴鸷得吓人。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戒律堂弟子,个个面色沉肃,手持缚妖索、降魔杵,气息凛冽,显然是早有准备。
“张首座。”玄七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数月不见,首座倒是清减了不少。”
张玄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玄七身后的镜与七星使,最后落回玄七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贫道操心武当安危,自然寝食难安。”他缓缓抬手,拂过胸前的太极玉佩,声音陡然拔高,“倒是玄七师侄,你身披玄武星君之名,却勾结妖族,对抗天庭,搅得北境鸡犬不宁,如今还有脸踏回武当山门?”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崇古派弟子顿时齐声附和。
“勾结妖族,罪证确凿!”
“对抗天庭,以下犯上!”
“此等叛徒,岂配踏入玄岳圣地!”
声浪滚滚,震得山鸣谷应。
玄七眉头紧锁,还未开口,一旁的清虚道长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指着张玄尘,怒声道:“张玄尘!你休要血口喷人!玄七镇守北境数百年,斩杀妖魔何止千万?他对抗天庭,是因为天庭欲借暗玄武之力掌控三界,置苍生于不顾!你怎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颠倒黑白?”张玄尘冷笑一声,袖袍一挥,一道泛黄的古籍拓本便凭空悬浮在半空,拓本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古老的沧桑,“清虚师兄,你且看清楚!这是我武当典藏的《玄武谶纬》,其上明明白白写着——‘玄武现世,黑焰焚天,三界倾覆,万灵寂灭’!此乃上古箴言,岂容你我置喙?”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拓本上的那行字上,声音斩钉截铁:“玄七身具暗玄武之力,便是这谶纬中所言的灭世之源!华山一战,他引动暗玄武之力与天庭相抗,致使天地灵气紊乱,山河震颤,这难道不是铁证?”
清虚道长气得脸色涨红,厉声反驳:“一派胡言!谶纬之言,本就晦涩难懂,岂能断章取义?玄武乃北方之神,主镇煞护佑,何来灭世之说?玄七身怀玄武之力,却心存善念,护佑苍生,这才是玄武真君的正道!”
“正道?”张玄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清虚师兄,你老糊涂了!古籍所载,字字珠玑,岂容你随意曲解?玄七今日敢对抗天庭,明日便敢引暗玄武之力毁灭三界!我等身为道门弟子,当替天行道,诛灭此獠,以绝后患!”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山门前的气氛愈发焦灼。
玄七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争执,心头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他终于明白,为何山门的弟子会对他如此敌视,为何往日亲近的师门,会变得如此陌生。
原来,自他下山之后,武当山,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武当山了。
他看向身旁的陈玄风,沉声道:“陈执事,我且问你,武当弟子,如今分为几派?”
陈玄风身子一颤,不敢与玄七对视,垂着头,声音低若蚊蚋:“自……自师叔下山后,首座便以《玄武谶纬》之说,在门中宣讲。弟子们……弟子们意见不一,渐渐分成了两派。”
“哪两派?”玄七追问。
“一派……一派是以清虚师叔为首,他们坚信师叔心怀苍生,所行皆是守护之道,故而称之为‘守心派’。”陈玄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另一派,则是以张首座为首,他们信奉古籍箴言,认定师叔是灭世之源,主张诛杀师叔以正天道,故而称之为‘崇古派’。”
玄七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守心派……崇古派……
仅仅因为一本晦涩的古籍,仅仅因为他身具暗玄武之力,偌大的武当,便分裂成了两派,昔日同门,如今竟成了仇敌。
“守心派有多少人?”玄七又问。
“不足三百。”陈玄风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武当弟子三千,大部分都被首座的言论蛊惑,加入了崇古派。尤其是那些年轻弟子,他们入世未深,对古籍之言深信不疑,更是将师叔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玄七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不足三百……
三千弟子,竟只有不足三百人,愿意相信他。
他抬眼望去,只见山门前的崇古派弟子,个个眼神狂热,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仇恨与杀意。而在人群的缝隙中,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人,曾是与他一同练剑、一同悟道的同门,如今,他们的脸上,却写满了陌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镜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玄七侧头看了她一眼,眸中的寒意,稍稍褪去了几分。
“张首座,”玄七收回目光,看向张玄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你仅凭一本古籍,便断定我是灭世之源,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武断?”张玄尘冷哼一声,“古籍之言,乃是先祖智慧的结晶,岂容你质疑?玄七,你若还有半点师门情谊,便该自行了断,以谢三界苍生!”
“自行了断?”玄七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我守护苍生百年,到头来,却要我自行了断?张首座,你所谓的替天行道,便是如此是非不分吗?”
“是非不分?”张玄尘眼神一厉,周身的灵气陡然暴涨,“玄七,你休要巧言令色!今日,你若敢踏入山门半步,我崇古派弟子,必将你挫骨扬灰!”
“你敢!”清虚道长怒喝一声,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张玄尘,你若敢对玄七动手,我守心派弟子,绝不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山门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数百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弟子,簇拥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快步走了出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焦急与担忧,看向玄七的目光,充满了关切。
“玄七师侄!”为首的一位老道,快步走到玄七面前,躬身行礼,“我等守心派弟子,听闻师侄归来,特来相迎!”
玄七看着眼前的数百名弟子,看着他们眼中的关切与信任,心头的酸楚,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原来,这武当山,终究还有人信他。
“多谢各位同门。”玄七躬身回礼,声音微微沙哑。
张玄尘看着突然出现的守心派弟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清虚道长竟然敢公然带着守心派弟子出来迎接玄七,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清虚!”张玄尘怒视着清虚道长,“你竟敢带着这些叛逆,与我作对?你就不怕,我以戒律堂的名义,废了你的修为,将你逐出武当吗?”
“戒律堂?”清虚道长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神坚定,“张玄尘,你勾结外人,蛊惑同门,分裂武当,早已不配执掌戒律堂!今日,我清虚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住玄七,护住武当的正道!”
“正道?”张玄尘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寒光闪烁,“好!好得很!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今日,我便清理门户,将你们这些叛逆,一并诛灭!”
剑光森寒,直指清虚道长。
守心派弟子们顿时脸色大变,纷纷举起法器,护在清虚道长身前。崇古派弟子也不甘示弱,一个个蓄势待发,杀气腾腾。
山门前,剑拔弩张,两派弟子对峙而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玄七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师门。
这就是他曾誓死守护的武当。
如今,却因为他,而陷入了分裂与内斗的边缘。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那道暗玄武的黑纹,隐隐发烫。他能感受到,体内的暗玄武之力,正在蠢蠢欲动,似乎在呼应着他心中的愤怒与悲凉。
但他强行压下了那股躁动。
他不能动手。
这里是武当,是他的根。
他不能,也不愿,与同门兵刃相向。
玄七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对峙的两派弟子,声音洪亮,响彻云霄:“住手!”
这一声怒喝,蕴含着玄武之力的威压,震得所有人都心神一颤,手中的法器,险些脱手而出。
“今日之事,与各位同门无关。”玄七的目光落在张玄尘身上,眼神锐利如剑,“张首座,你要对付的人是我,何必牵扯无辜?有什么恩怨,我与你单独了结!”
张玄尘看着玄七眼中的坚定,心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知道玄七的实力,华山一战,连天庭神将都败在了他的手上,自己若是单独与他对上,绝无胜算。
但他仗着人多势众,仗着手中有古籍箴言,仗着身后有天庭撑腰,很快便压下了那丝忌惮。
“单独了结?”张玄尘冷笑一声,“玄七,你以为你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吗?今日,你要么自行了断,要么,便让我崇古派弟子,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挥手:“崇古弟子听令!布阵!”
“是!”
崇古派弟子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他们迅速变换阵型,手中的法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股磅礴的杀气,冲天而起。
守心派弟子脸色大变,纷纷看向玄七,眼中满是担忧。
清虚道长更是急得老泪纵横,对着玄七大喊:“玄七,快走!他们人多势众,你不是对手!快走啊!”
玄七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崇古派弟子,看着他们眼中的狂热与偏执,看着身后守心派弟子的担忧与关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不能走。
他若走了,守心派弟子,必将遭到张玄尘的清算。
他若走了,暗玄武的封印,便无人能补。
他若走了,三界苍生,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玄七缓缓拔出腰间的七星剑,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璀璨的剑光,冲天而起。
“张首座,”玄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战,我便陪你战!但我玄七在此立誓,今日,我绝不伤武当同门分毫!”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弟子,一字一句道:“我玄七,此生无愧天地,无愧苍生,更无愧武当!”
剑光凛冽,映照着他坚定的脸庞。
山风呼啸,卷起他玄色的道袍,猎猎作响。
一场关乎武当道统,关乎三界存亡的大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的武当山巅,那座供奉着玄武真君的道场之中,一枚古朴的印玺,正悄然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