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夜色迷蒙时
目送顾墨和阿雅离开后,我转身走进木雕工作室。木材的清香充斥着整个房间,外公已经坐在案头前,戴着老花镜细细打磨着手里的木雕。大胖橘像往常一样蜷缩在工作台角落,睡得正香,肚皮一起一伏的。外公性格沉默寡言,平日里除了工作,我们很少有多余的交流,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我拾起刻刀,银白的刃口划过木材,划出一道流萤般的弧线,斑驳的光影投在灰白的墙面上,像一尾游动的鱼。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熟悉的触感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直到远处传来渔船归航的汽笛,悠长的声响穿过海湾,睡了一整天的大胖橘才慢悠悠地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慵懒地舒展身体。落日的余晖洒在它蓬松的毛发上,宛如融化的蜂蜜。它轻盈地跃下窗台,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我身边,用温暖的身躯反复磨蹭我的裤管,尾巴尖儿勾出亲昵的弧度。
我放下刻刀,伸手抚过它脊背柔软的毛发。猫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与窗外潮汐的韵律奇妙地重合。指尖的温度透过皮毛传过来,暖融融的。
暮色像一滴浓墨坠入海湾,天空被染成了深邃的藏蓝色。我来到二楼露台,点亮了铸铁风灯,架起炭火准备围炉煮茶。三个小时前,阿雅发来短信,提议晚上一起围炉煮茶,说是为了欢庆顾墨的到来。算是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我独自坐在烤架前,烤架上的年糕鼓出金黄的小泡,滋滋地冒着热气。铁壶里的普洱冒着白雾,沉香混着潮湿的海风弥漫开来。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重新塞回口袋,没打算联系阿雅催问。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烤架的边缘,心里有些乱糟糟的。
初冬的晚风不算刺骨,却也带着凉意。我搓了搓手试图驱寒,指尖冰凉。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吱呀声。抬眼望去,来人是民宿的月租住客许向阳。我虽然认识他,却没什么交集,只听外婆说他是来这边寻找创作灵感的,具体创作什么,我并不清楚。
“好香啊!”他抬手在鼻翼前扇了扇,看到烤架和一旁的食材,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加双筷子不介意吧?”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在我对面坐了下来,自来熟的样子让人没法拒绝。
恰在这时,楼下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没过多久,楼道口就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阿雅迫不及待地冲到烤架前坐下:“冻死啦!”她把手直接贴到烤架上方取暖,手腕上的银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顾墨跟在她身后,耳朵被晚风吹得通红,鼻尖也带着点粉色,与我四目相对时,一边往手心呵气,一边露出爽朗的笑容。
“顾总,快过来坐!”阿雅热情地招呼道。顾墨点点头,走到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晚风凉意。
我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淡淡地说:“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茶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烫得我指尖微微发麻。
橘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边。阿雅往顾墨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半开玩笑地问:“南方人第一次在北方过冬,该不会冻得想逃回去吧?”
顾墨摩挲着温热的红薯,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消散:“怎么可能。”他顿了顿,满是期待地说,“我还等着看雪呢。”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就是下雪嘛,白茫茫一片,有什么好期待的?”许向阳嘟囔了一句,手里拿着烤得焦香的棉花糖。
“这大概就是南北差异吧。”阿雅笑了笑,看向我,“小靖,别光烤年糕和棉花糖,也烤点肉,我想吃肉了。”
“好。”我点点头,夹起两片腌制好的牛肉放到烤架上。油脂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更浓了。
“说起来,小靖是十年前离开龙崖镇后,就搬来这边了吗?”顾墨好奇地问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我忙着烤肉,也在斟酌该如何回答,没有立刻回应。铁签烫得我指尖微微发疼,我下意识地换了只手。没想到阿雅突然接过话茬:“说是十年前,严格算下来其实只有九年!”
“林若雅!”我连名带姓地喊她,想让她意识到我的不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她却完全无视,继续说道:“十年前姨夫开车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车子滚下悬崖,当时只有小靖活了下来,却在ICU躺了整整一年才醒过来!”
霎时间,周遭的空气陷入可怕的寂静。烤架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顾墨手中的红薯滚落在地,泥土沾湿了他的裤脚。许向阳的茶杯悬在半空,袅袅热气凝固成苍白的雾柱。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本想安慰大家不必为我难过,话还没说完,顾墨突然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抱住。他羊毛大衣上的寒气还未散尽,心跳却透过衣料传来炙热的震动。“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哽在喉间,温热的吐息落在我的发顶,带着湿意。
我僵直的脊背突然松懈下来,像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避风的屋檐。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抬手想推开他,却又贪恋这久违的温暖,最终只是轻轻揪着他的大衣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