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重逢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白色纱帘被风掀起,晨光把房间染成了泛着粼光的浅滩;屋檐下的陶瓷风铃被清风拂动,“叮铃”声清脆得像碎玉相撞。
我起身,赤着脚踩过微凉的木质地板,脚踝纤细的线条在晨光里晃过,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晨。走到露台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吹散了额角凌乱的碎发。当一群白色海鸟闯入视线的瞬间,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突然汹涌而至,让我一时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时,海鸟早已消失在天际。
尔后,我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朝旭日伸出手,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反应过来时才觉得自己有些傻——竟想把时光困在这一刻。可时间哪会因人的意愿停下脚步。
“喵呜~”
一声绵软的猫叫将我拉回现实。我弯腰抱起那只十来斤重的大胖橘,指尖划过它蓬松的皮毛,抱着它下楼走进厨房。
海鲜粥的香气扑面而来,外婆系着靛蓝围裙的背影在晨光里格外温暖。“早啊,外婆。”我举起大胖橘的爪子朝她挥了挥,手腕上细细的银链跟着晃了晃。
砂锅里搅动的木勺顿了顿,外婆转过头,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小靖醒啦?还以为你和外公昨晚在木雕房忙到那么晚,今天会多睡会儿呢。”
“还好。”我把大胖橘放下,给它倒了些猫粮,指尖沾了点猫粮碎屑,随手蹭在牛仔裤上。
“对了,阿雅说她们公司新调过来一位管理人员,要住咱们民宿。今早的班车到站,得麻烦你去接一下。”
“好。”我点头应下,顺手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
外婆经营的“海天一色”民宿,就坐落在这座山海相拥的小镇上。两层木楼结构,一楼是外公的木雕工作室、会客厅、老两口的卧室和厨房;二楼总共四个房间,我占了一间,还剩三间对外出租。
吃完早餐,我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拿着民宿的接客举牌来到海边公交站。海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我抬手把被风吹到唇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没过多久,班车的引擎声就由远及近。“嗤”的一声,班车在站台停稳,海风裹着淡淡的汽油味吹过来。我举起举牌,目光在下车的人群中扫视,却迟迟没等到有人朝我走来。
正怀疑是不是阿雅搞错了时间,准备掏手机联系她时,身后传来一道既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请问你是来接我的民宿老板吗?”
我猛地转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熙攘的人群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个挺拔的身影清晰得刺眼。记忆里的少年从旧时光里走了出来——顾墨的眉骨比以前更高,下颌线变得锋利,眼角那颗浅浅的痣还在原地,像一颗凝固的星子。
“苏……靖!!!”
“……顾墨!”
确认彼此身份的瞬间,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就快步上前,一把将懵圈的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被带起的风扬成好看的弧度,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喜悦,可比起他的激动,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除了些许意外,更多的是对时光流逝的感慨。
我以为自己早已能做到波澜不惊,直到他停下转圈,毫无征兆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的胸膛宽阔而温热,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发顶,带着一丝遥远的沙哑。
这一刻,心脏像是被一根细刺穿透,疼得让我几乎窒息。远处渔船的汽笛响起,惊起一群海鸟。望着他身后波光粼粼的海面,我想起十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清晨,也是这样一个天清气朗的好天气。
“请先松开……”我轻轻抵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瞬间僵硬。他仓皇后退半步,耳尖泛起薄红,手指无措地抓乱了本就有些翘起的发梢:“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没关系。”我低头整理被压皱的衣角,海风掠过,冷却了发烫的耳垂。
顾墨突然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下来:“当年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下就突然——”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让我本能地别过脸,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锋利的阴影。
“行李多吗?”我打断他,指向他脚边的黑色行李箱。金属拉杆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就这些。”他握紧拉杆,指节泛白。方才炽热的眼神渐渐冷却成温柔的琥珀色,“我自己来就好。”
我转身走在前面,刻意让海风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身后行李箱的轱辘声规律作响,竟和我的心跳诡异地重合。
“小靖当初离开后,就跟家人搬来这边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家族企业。”顾墨的目光追着一只掠过的海鸥,语气平淡地开口,“上个月刚被我爸派到这边的分公司接手管理——”他的声音陡然染上雀跃,像阴云里猝然漏下的碎金阳光,“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他提着行李箱快步跑到我跟前,脸上还漾着爽朗的笑,可触到我冷淡的神色,那点笑意瞬间敛了去,眼底漫上几分落寞,轻声问:“小靖见到我,一点也不开心吗?”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显然是误会了。其实重逢这件事,我心里更多的是意外和无措。事到如今,那些逝去的时光,长到快要记不清我们穿着校服的模样,短到仿佛昨天才听过他在耳边的呢喃……
“小靖,你还好吧?”顾墨见我愣神,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神,摇摇头说:“我没事。”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同时补充道:“‘重逢’这种事,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的,怎么会不开心。”
“可我没在你脸上看到半点开心的样子。”他跟上来与我并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仿佛我是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没有看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烫得我脸颊微微发热。
好在顾墨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转而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大学的趣事、刚入社会的迷茫……
推开民宿前院的木门时,风铃的清脆声响惊动了正在修剪盆栽的外婆。顾墨立刻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快步上前:“外婆好!我是顾墨。”那熟稔的语气,仿佛他才是这家的孩子。
外婆的目光在我和顾墨之间来回打量,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我淡淡开口:“高中时在南方小镇认识的——”话还没说完,外婆眼角的皱纹突然舒展开来,笑着说:“原来是这样,真是有缘分!”
“我先带他去房间。”我示意顾墨跟上。他跟外婆道别后,便提着行李箱跟了上来。
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推开二楼尽头的客房门,海风立刻掀起纱帘,将一室阳光搅成粼粼波光。房间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和记忆里的味道有些相似。
“需要帮忙吗?”我站在门口问,手指抠着门框的木刺。顾墨正抚摸着阳台上的贝壳风铃,闻言指尖一顿,转身时脸上已挂上完美的微笑:“不用了,谢谢。”
我点点头准备离开,却听见他急切地问:“小靖住在哪里?”
“隔壁。”我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墙壁,传来细微的共鸣。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机车的轰鸣声,带着张扬的气息。
“是阿雅来了,”我说,“应该是接你去公司的。”
院子里,阿雅骑着军绿色挎斗摩托,一个漂亮的甩尾停稳。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夸张地说:“顾总好,可算等到您了——”她的话突然顿住,视线在我和顾墨之间来回扫视,突然捂住心口倒退两步:“等等!你们这氛围……该不会早就认识吧?”
顾墨的耳尖瞬间变红,像熟透的樱桃。阿雅像嗅到猎物的鲨鱼,立刻插进我们中间:“让我猜猜~大学同学?前同事?还是——”她故意拉长尾音,在海风中打着旋儿。
“高中。”我直截了当地打断她,不想再听她的调侃。阿雅露出揶揄的笑,随即看了看腕表:“叙旧晚上再说。”她跨上摩托,像骑士登上战马,“上车吧,顾总。”
“谢谢。”顾墨绅士地向阿雅道谢,然后坐上了挎斗。临走前,他面带笑意,充满期待地看着我:“小靖,我们晚点见。”
我目送他们远去,风吹起我的长发,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重逢,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