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四年(1561年)前后,日吉丸回到了尾张。清洲城下町的喧嚣与活力远超他的想象,商铺毗连,人流如织,夹杂着武士、商人、工匠和浪人。城墙高耸,橹楼森严,那是权力的实体,冰冷地矗立在众生之上。他毫无门路,只能混迹于城下的杂役、足轻之中,凭着力气和眼色寻觅机会。
他得知织田家正在招募足轻,标准宽松,近乎来者不拒。信长急于扩充兵力,以应对周遭强敌与内部叛离。日吉丸挤在衣衫褴褛的人群中报了名,领到一杆粗糙的长枪和一副破旧的胴丸。他的名字被随意登记在册,从此成为织田家庞大战争机器中最末梢、最易损耗的一环。兵营里充斥着汗臭、虱子与粗野的玩笑,等级森严。像他这样毫无背景的新丁,除却冲锋时在最前列,平日便是永无止境的杂役:搬运物资、修缮栅栏、清理马粪。
然而,他的机敏很快让他在芜杂中显露微光。一次搬运箭簇时,监工的小头目发现数目短少,正欲责罚众人。日吉丸迅速扫视地面与货堆,在角落里找到散落的几捆,并指出是捆扎不牢所致,而非偷窃。他的观察力与口齿避免了集体受罚,引起了小头目的注意。不久,他被调入城内,担任更接近权力核心的杂役——最初级的“小者”,专司内庭洒扫、传递消息等琐务。
在这里,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织田信长。信长身形高大,目光锐利如鹰,行事确乎异于常轨。他晨起挥刀,午后可能纵马驰骋,或突然召集家臣评议,言辞时而狂暴时而犀利。日吉丸被指派的工作之一,便是在信长出行前,恭敬地递上草鞋。这份工作卑微到尘埃里,却是他命运转折的缝隙。
一个寒冬的清晨,霜凝阶砌。信长赤足踏出房门,日吉丸早已跪候一旁,双手捧上草鞋。信长伸脚入履的瞬间,动作微微一顿——那草鞋竟是温热的。他低头瞥了一眼这个瘦小黧黑的下人,未发一语,径直离去。日吉丸垂首,面色如常。他整夜将草鞋裹在怀中,以体温驱散革上的冰寒。这不是命令,是他自发的“过分的殷勤”。他赌的是上位者一丝微末的体察,赌的是这异于常轨的主君,或许能看见常轨之外的用心。
此后,他依旧沉默寡言,却将耳目的功用发挥到极致。他记住信长每日行止的习惯、接见人物的次序、喜怒的微妙征兆。他能提前备好信长可能需要的物件,能在传话时清晰复述要点,甚至偶尔补充一句无关紧要却有用的背景信息。他的存在感逐渐从“那递鞋的”变成“那个伶俐的小者”。信长开始偶尔对他直接下令,内容依旧琐碎,但信任已在细微处积累。因他身材矮小,动作敏捷,加之额发稀疏,逐渐得了一个半带戏谑的绰号:“猴子”。他坦然接受,甚至以此自称,将轻蔑的标签化为易于记忆的符号。
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桶狭间合战前夕,织田家气氛凝重如铁。今川义元大军压境,清洲城内弥漫着绝望与躁动。信长于深夜突然起舞,唱罢《敦盛》,旋即下令出征。在混乱紧张的备战中,信长需要一个熟悉地形、脚程快且胆大心细的人,前往前沿探查并传递一道紧急口信。他的目光扫过一众亲随,落在了“猴子”身上。
“你,”信长的声音短促有力,“去鹭津砦,告诉佐久间盛重……”命令简洁而危险,需穿越敌军可能的斥候范围。日吉丸没有片刻迟疑,伏首领命。他未着甲胄,只携短刀与绳索,像真正的野猴般潜入夜幕,利用对尾张乡道的熟悉,在丘陵与林间疾行。任务完成,他带回了前沿的实时情报,包括敌方先阵的松懈状态。这些信息,为信长决定倾巢而出、发动奇袭,添上了最后一小块拼图。
当他带着满身露水泥污返回本阵复命时,天际已泛鱼肚白。信长正披挂上马,准备发动那场载入史册的突袭。听完禀报,信长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丝认可。大军开拔前,信长忽然回头,对仍跪伏在地的日吉丸抛下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穿过黎明的寒意:
“猴子,跟上来。待在能看到我马印的地方。”
日吉丸猛地抬头,心脏如擂战鼓。他迅速起身,抓起一杆不知是谁遗落的长枪,挤进了奔腾的队伍末尾。前方是决定织田家乃至尾张命运的战场,而他,这个曾仰望武士驰马扬尘的农家子,终于以最卑微的方式,踏入了历史的洪流。清洲城那扇沉重的门,被他用体温、机警与一次玩命的奔跑,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