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婉垂着头敛去眼底的光亮，莲步轻移踏入寝殿。
殿内龙涎香清冽绵长，明黄烛火将整个大殿映得亮如白昼，萧衍正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还捏着那本写满各宫妃嫔母族势力的册子。
见苏令婉进来，他非但没有半分往日里的疏离冷硬，反而抬手搁下了册子，眉眼间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落在眼底，竟让苏令婉恍惚间生出一种被捧在心尖上的错觉。
“怎么过来了？天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萧衍开口，语气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和前日在承天门上腰斩洛家父子、杀伐果决的帝王判若两人。
他甚至亲自起身，快步上前握住了苏令婉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苏令婉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惊得她连忙屈膝要跪：“臣妾参见陛下，臣妾......臣妾听闻陛下近日操劳，特意前来探望，望陛下保重龙体。”
“快起来，地上凉。”
萧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压根没让她跪下去，转头就冷了脸看向一旁呆立着的内侍，厉声斥责，“狗奴才也不早些通传！若是让爱妃在门外受了风寒，朕饶不了你们！”
这一声斥责，让殿内内侍、侍卫齐齐打了个寒颤，噗通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懵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位陛下还冷着脸下旨，把废后洛瑾言扔进冷宫，断了汤药锦衣，只留一口饭食吊着性命，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前几日更是雷霆手段，把盘踞朝堂十余年的洛家连根拔起，腰斩于市，眼都不眨一下。
满宫上下都以为，陛下是彻底幡然醒悟，断了儿女情长，要专心做一代明君了。
可眼下这架势，这温柔宠溺的模样，和当年对洛瑾言的百依百顺，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不成......废后只是因为陛下玩腻了洛瑾言，想要换换口味？
内侍们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连连磕头请罪。
苏令婉听着萧衍的斥责，心头更是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受宠若惊之余，更多的是压不住的狂喜。
她赌对了！
男人终究是男人，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不可能离得了女人。
洛瑾言落得那般下场，不过是她自己蠢，私通外男、纵容母族谋逆，触了陛下的逆鳞。
可自己不一样，自己入宫六年，安分守己，母族更是为陛下镇守边疆，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和洛瑾言一样？
“陛下息怒，要怪就怪臣妾不懂事，惊扰了陛下。”
苏令婉连忙柔声开口，顺势往萧衍身边靠了靠，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还是爱妃心善。”
萧衍顺势揽住她的腰，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语气里的温柔更甚：“旁人都说朕近日戾气重，也就你敢这个时候过来陪朕，不像那些人，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朕迁怒了她们。”
这话正好戳中了苏令婉的心思，她心头一暖，只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再对不过。
她抬眸看向萧衍，眼底带着真切的担忧：“陛下近日为了朝事劳心费神，臣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臣妾帮不上陛下什么大忙，若陛下不嫌弃，就让臣妾留在身边，伺候陛下......”
萧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蠢货。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愈发温柔。
洛家刚除，朝堂上那些老牌权贵本就兔死狐悲，一个个抱团捂紧手里的封地和兵权，若是他此刻硬刚，只会逼得他们联手反了他。
可若是换个法子，捧起一个苏家，把这块肥肉扔出去，这群饿狼自然会红了眼，互相撕咬起来。
而苏令婉，就是他扔出去的第一块诱饵。
她的兄长苏策镇守西北，手握兵权，却无封地，根基远不如蔡家、慕容家这些老牌权贵，就算捧起来，也翻不了天。
更何况，苏策常年在边疆，京城的苏家就是个空壳子，他想捏死，比捏死洛家还要容易。
最妙的是，这女人自己送上门来，省了他不少功夫。
萧衍伸手捏了捏苏令婉的脸颊，语气暧昧：“天色不早了，今晚爱妃就留在这儿陪朕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苏令婉浑身发麻。
入宫六年，她只在刚入宫时见过萧衍几面，至今仍是个完璧之身，如今突然隆恩浩荡，苏令婉屈膝就要谢恩，却被萧衍一把抱了起来。
“在朕面前，不必在意这些俗礼。”
萧衍抱着苏令婉走向内殿，殿外跪着的内侍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不敢置信，却又不敢多言。
一夜温存。
第二日天刚亮，萧衍早朝之前，便当着苏令婉的面，拟了一道圣旨。
当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时，整个后宫都炸开了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苏氏，温良贤淑，恪谨端敏，入宫六载，克娴于礼，甚合朕心。今晋封苏氏为皇贵妃，位同副后，执掌六宫事宜，赐居长春宫主殿，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苏令婉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皇贵妃！位同副后！执掌六宫！
就在昨日，她还只是个被人遗忘在角落，连见陛下一面都难的贵妃，一夜之间，竟一步登天，成了这后宫里仅次于皇帝的人！
“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令婉对着圣旨重重磕头，声音哽咽，心里早已被狂喜填满。
而此刻的后宫，早已是一片死寂。
景仁宫内，兵部尚书之女蔡窈，手里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溅了满裙，她却浑然不觉，脸色铁青地咬着牙：“皇贵妃？执掌六宫？她苏令婉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骑在本宫头上！”
旁边的宫女吓得跪倒一片，连声劝道：“娘娘息怒！陛下如今正宠着苏皇贵妃，咱们这个时候，可不能硬碰硬啊！”
“宠？”
蔡窈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嫉妒与不甘：“当年陛下宠洛瑾言的时候，比这还甚！结果呢？洛家满门抄斩，洛瑾言被扔进了冷宫！我倒要看看，她苏令婉能得意几天！”
而另一边的瑶华宫，慕容家的女儿慕容清，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枚白子，听着手下宫女的回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落下棋子，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沉的寒意。
“皇贵妃，执掌六宫......”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陛下这步棋，走得倒是有意思。去，给父亲写封信，把宫里的事，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唯有丞相府之女叶晚卿所在的长乐宫，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