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极北之行启程的清晨,天色阴沉。
武魂城北门外,四匹通体雪白的“踏雪驹”已经备好。这种马拥有极北冰原魂兽的血统,耐寒力极强,在雪地中奔走如履平地。凌尘、胡列娜、菊斗罗三人先到,正在检查行装。
“御寒服、解毒剂、干粮、地图……”胡列娜清点着马背上的包裹,“都齐了。凌尘,你的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凌尘拍了拍腰间的储物戒指。里面除了必备物资,还有那本《双生武魂修炼手札》和宁荣荣给的琉璃心佩。后者他贴身收藏,不敢放在戒指里——储物魂导器的空间波动,可能被高手察觉。
菊斗罗靠在一棵树旁,把玩着手中的金色菊花,看似悠闲,眼神却不时扫向城门方向。
“冰霜那老家伙,向来守时,今天倒是迟了。”他嘀咕道。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气息从城内蔓延而出。
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随着气息靠近,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城门。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和胡须都是雪白色,面容冷峻如同冰雕,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朴素长袍,手中拄着一根冰蓝色的权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淡蓝色的,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冰霜斗罗,武魂殿长老殿成员,八十一级魂斗罗,武魂“寒冰权杖”。
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依次扫过菊斗罗、胡列娜,最后落在凌尘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让凌尘后背一寒。
“你就是凌尘?”冰霜斗罗开口,声音沙哑冰冷。
“是,弟子见过冰霜长老。”凌尘躬身行礼。
冰霜斗罗没有回应他的礼节,而是直接问:“此去极北,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你可知,为何教皇冕下要派你执行这个任务?”
凌尘心中一凛,谨慎回答:“为弟子获取第二魂环,提升实力。”
“还有呢?”
“还有……历练心性,熟悉实战。”
“不够。”冰霜斗罗冷冷道,“此行真正的目的,是让你明白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魂师之路,需一步一个脚印,不可好高骛远。”
第二根手指:“第二,宗门立场,需时刻谨记,不可逾越界限。”
第三根手指:“第三,师长之命,需绝对遵从,不可阳奉阴违。”
每说一句,他眼中的寒意就浓一分。说到最后,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地面结起薄薄的白霜。
凌尘能感觉到,这番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旁边的菊斗罗和胡列娜听的——尤其是“宗门立场”和“师长之命”这两条,针对性极强。
“弟子……明白。”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
“最好是真的明白。”冰霜斗罗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出发。”
四匹踏雪驹同时扬蹄,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凌尘策马跟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武魂城。那座白色巨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兽。他知道,这次离开,短期内不会再回来了。
而城内那个紫金色的身影,此刻是否也在某处,目送他离开?
他不知道。
也不敢多想。
(二)
同一时刻,天斗皇家学院。
宁荣荣刚结束早课,正准备去图书馆,却在宿舍小院门口被一个杂役打扮的中年人拦住了。
“宁小姐,有您的信。”杂役递过一个普通的信封。
宁荣荣愣了一下。她在学院认识的人不多,谁会给她写信?父亲?剑爷爷?还是……
她心跳加速,接过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也没有火漆封口。她道了声谢,快步回到房间,关上门。
手有些颤抖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工整但陌生的字迹:
“宁荣荣小姐亲启:
冒昧来信,还请见谅。笔者乃武魂殿一普通执事,因敬仰七宝琉璃宗风骨,特冒死相告一事。
贵宗与武魂殿素有往来,然近日殿内风向有变。教皇冕下对贵宗态度转冷,尤其对小姐与凌尘公子之交往,甚为不悦。
凌尘公子归殿后,即遭禁足三日,期间教皇亲自严责,令其断绝与小姐之联系。今凌尘公子已被派往极北之地执行任务,随行者有长老殿冰霜斗罗——此老乃殿内传统派之代表,奉大供奉千道流之命,实为监视。
小姐与凌尘公子之情谊,令人动容。然形势比人强,武魂殿内部斗争复杂,教皇冕下掌控欲极强,断不容弟子与外人过从甚密。若小姐真心为凌尘公子着想,望慎思之。
言尽于此,望自珍重。
——无名氏”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宁荣荣心里。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
禁足……严责……断绝联系……监视……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翻腾,组合成一幅让她心痛的画面:凌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被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斥责,被逼着承诺不再见她,然后被发配到遥远的极北之地,身边还跟着一个监视者……
“教皇冕下掌控欲极强……”
这句话让她想起剑爷爷的警告,想起父亲提起比比东时复杂的表情,想起大陆上关于那个女人“铁腕”、“独断”的传闻。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凌尘现在该有多难过?多无助?
宁荣荣咬紧嘴唇,眼眶发红,但她强忍着没有哭。
哭没用。
她重新摊平信纸,仔细分析。
信的内容很详细,详细到不像编造的。凌尘禁足三天、冰霜斗罗的派系背景、极北之地的任务……这些信息,如果不是武魂殿内部的人,很难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写信的人是谁?为什么冒着风险告诉她这些?
“敬仰七宝琉璃宗风骨”显然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可能是离间?让她对武魂殿、对比比东产生怨恨?还是想让她因为担心凌尘而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宁荣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线索。
第一,信中提到“冰霜斗罗乃殿内传统派之代表,奉大供奉千道流之命”。千道流是供奉殿大供奉,与教皇比比东不和,这是大陆高层半公开的秘密。那么,写信人可能属于供奉殿一系,想借她的手打击比比东?
第二,信中说“若小姐真心为凌尘公子着想,望慎思之”。什么叫“慎思”?是让她主动远离凌尘,以免给他带来麻烦?还是……暗示她可以做点什么?
第三,信纸和字迹都很普通,难以追查来源。但送信的杂役……
宁荣荣眼神一凛。
她记得那个杂役的样子——四十多岁,相貌普通,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之前在学院里见过几次,总是在图书馆附近打扫。
可以试着从他身上找线索。
她将信纸小心收好,推门走出房间。
小桃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她脸色不对,担心地问:“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宁荣荣摇头,“小桃,你帮我个忙。”
“小姐请说。”
“去查查今天早上给我送信的那个杂役。他左脸有道疤,常在图书馆附近活动。查他的姓名、来历、平时和哪些人有接触。记住,要悄悄的,别打草惊蛇。”
小桃一愣:“小姐,那封信……”
“别多问。”宁荣荣打断她,“去办吧。”
小桃看她神色严肃,不敢再多说,点点头匆匆离开。
宁荣荣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
极北之地……那么远,那么冷。
凌尘,你现在……还好吗?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不管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有一条信息她确信是真的——凌尘现在处境艰难。
而她要做的,不仅是查清真相,还要……尽快变强。
强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在这里无能为力地担心。
(三)
极北之地的路途,比想象中更漫长。
踏雪驹日行千里,但天斗帝国疆域辽阔,从武魂城到北部边境,至少要半个月时间。头三天,队伍都在天斗帝国的腹地穿行,沿途是广袤的平原和农田,秋收时节,到处是忙碌的景象。
冰霜斗罗一直很沉默,除了必要的指示,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他骑马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移动的冰雕。
凌尘能感觉到,这个老者的魂力极其精纯,而且控制力惊人。即使是在行进中,他周身也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寒冰领域,将尘埃和蚊虫都隔绝在外。这种举重若轻的魂力运用,是凌尘目前远远达不到的。
“冰霜这老家伙,年轻时候是个修炼狂。”休息时,菊斗罗悄悄对凌尘说,“他八十一级卡了十几年,一直突破不了,性格就越发古怪。不过实力没得说,单论冰属性控制,整个武魂殿能超过他的不超过三个。”
凌尘默默记下。
第四天傍晚,队伍抵达边境小镇“霜叶镇”。这里是进入极北之地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再往北就是茫茫雪原。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因为靠近极北,气候已经明显转冷,街上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服。
四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冰霜斗罗要了一间房后就闭门不出,胡列娜去采购补给,菊斗罗则拉着凌尘到客栈大堂吃饭。
“明天开始,就真正进入极北之地了。”菊斗罗点了几个菜,压低声音说,“那里的环境恶劣,不仅有魂兽,还有‘冰风暴’、‘雪崩’等自然灾害。而且……”
他顿了顿:“我们后面,一直有尾巴。”
凌尘心中一紧:“还是那些追踪者?”
从离开武魂城第一天开始,他就通过时空之眼感知到,有至少两股魂力波动在远处跟着他们。对方很谨慎,始终保持三到五里的距离,而且魂力波动很模糊,显然擅长隐匿。
“嗯。”菊斗罗点头,“冰霜老家伙也察觉了,但他没管。我估计,他可能知道那些人的身份,或者……根本就是他们一伙的。”
凌尘皱眉:“是供奉殿的人?”
“不一定。”菊斗罗摇头,“供奉殿要监视,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派人同行,没必要鬼鬼祟祟。这些追踪者的风格……更像是杀手或者间谍。”
杀手?间谍?
凌尘想起落日森林里的影杀组,想起天斗城里的伏击。
“是冲着我还是冲着任务来的?”他问。
“都有。”菊斗罗表情严肃,“你、我、胡列娜,都是武魂殿年轻一代的核心。如果能在极北之地把我们一锅端了,对武魂殿是重大打击。而且……”
他看了凌尘一眼:“你身上有太多人想要的东西。双生武魂的秘密、教皇弟子的身份、还有……你和七宝琉璃宗小公主的关系。”
凌尘沉默。
他知道菊斗罗说的是事实。从觉醒双生武魂那天起,他就注定无法平凡。要么登上巅峰,要么……中途夭折。
“小鬼,记住我的话。”菊斗罗认真地说,“在极北之地,除了我们三个,不要相信任何人。冰霜斗罗也好,路上遇到的魂师也好,甚至是看似无害的当地人,都可能别有用心。”
“我明白。”凌尘点头。
这时,胡列娜回来了。她手里提着几个包裹,脸色有些凝重。
“师姐,怎么了?”凌尘问。
胡列娜坐下,压低声音:“我刚才在镇上的药店,遇到了一个人。”
“谁?”
“不认识。但他看到我时,眼神很怪,而且……他袖口有一道紫色的纹样,一闪而过,我没看清具体图案。”
紫色纹样?
凌尘和菊斗罗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罗刹教。
那个神秘的邪魂师组织,在落日森林刺杀过他们,在天斗城也有眼线。现在,又出现在极北之地的边境小镇?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看来这次极北之行,不会太平了。”菊斗罗叹了口气,“先吃饭吧,养足精神。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
(四)
深夜,凌尘躺在客栈简陋的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声呼啸,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他摸出怀里的琉璃心佩,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荣荣现在在做什么?
她收到那封信了吗?如果收到了,会怎么想?会担心吗?还是会……误会他?
凌尘不敢深想。
他只能相信,那个骄傲却善良的女孩,不会轻易被一封信动摇。相信她说过的话——“我会变强的,强到可以保护你。”
他也必须变强。
强到能活着回去见她。
强到能面对一切风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很轻,三长两短,是菊斗罗约定的暗号。
凌尘起身开门。门外果然是菊斗罗,但他脸色异常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魂导器——那是短距离传讯用的“魂音石”,只能传递简单的魂力波动信息,但胜在隐蔽。
“小鬼,刚收到的消息。”菊斗罗将魂音石递给他,“从天斗城来的,加密等级很高,我用特殊方法破解了。你……自己听吧。”
凌尘接过魂音石,将魂力注入。
石头上浮现出微弱的光芒,一个经过处理、无法分辨原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目标已收到匿名信,反应符合预期。她开始调查寄信人,线索指向学院内某大贵族子弟,该子弟与雪清河交往甚密。目标情绪稳定,未有过激举动,但警惕性提高。另,剑斗罗尘心三日前曾暗中接触目标,具体内容未知。建议:继续保持观察,勿打草惊蛇。”
消息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凌尘握着魂音石,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匿名信……果然有人给荣荣写信了。而且信的内容,显然是在离间她和自己的关系,甚至可能牵扯到武魂殿内部斗争。
雪清河……又是他。
这个天斗大皇子,到底想干什么?
剑爷爷去找过荣荣,应该是提醒她什么。但具体内容不知道,会不会和这封信有关?
“消息来源可靠吗?”凌尘问。
“可靠。”菊斗罗点头,“是天斗城那边我们的人,潜伏很多年了。但这次消息传得这么急,说明情况可能比想象的严重。”
他顿了顿:“小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凌尘沉默良久。
他想立刻回天斗城,想告诉荣荣那封信是阴谋,想保护她远离那些暗箭。
但他不能。
极北任务在身,冰霜斗罗在旁监视,暗处还有追踪者。他如果现在往回走,不仅任务失败,还可能给荣荣带来更大的危险。
“继续任务。”凌尘最终说,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我想给天斗城那边传个讯。”
“传什么?”
“告诉她:我在极北之地一切安好,让她专心修炼,不要轻信任何匿名信件。还有……调查雪清河时,务必小心。”
菊斗罗看着他:“你确定?传讯有风险,可能被冰霜或者追踪者截获。”
“确定。”凌尘点头,“用最隐蔽的方式,只传这一句。如果荣荣真的在调查,她一定能听懂。”
菊斗罗叹了口气:“好,我帮你办。但这是最后一次。进入极北之地后,传讯会更难,风险也更大。”
“我明白。谢谢菊长老。”
菊斗罗摆摆手,转身离开。
凌尘重新躺回床上,握着琉璃心佩,望着天花板。
荣荣,你一定要好好的。
等我回来。
等我变强。
等我……有能力扫清所有挡在我们面前的障碍。
窗外的风声更急了,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一道黑影静静伫立,冰冷的眼睛透过夜色,注视着凌尘房间的窗户。
他袖口处,紫色的蜘蛛纹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