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林家演武场。
初春的晨光带着寒意,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场地上。高台之上,家族长老正襟危坐,台下人头攒动,林家年轻一辈的子弟们或紧张,或兴奋,等待着决定他们本月资源分配的修为测验。
林枫站在队伍末尾,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在众多绫罗绸缎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形略显单薄,脸色有些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一双黑眸沉静如古井,只是深处偶有波澜划过——那是曾经属于天才的骄傲,被现实反复捶打后残留的不甘。
“下一个,林虎!”
一名身材壮硕的少年应声上前,深吸口气,拳头狠狠砸在测验石碑上。
石碑表面光芒闪烁,浮现出清晰的字迹:“淬体六重,合格!”
场边响起几声喝彩。林虎咧嘴一笑,得意地退下。
“林雪儿!”
一位清丽少女轻盈上前,素手轻拍石碑。
“淬体七重,优秀!”
喝彩声更响亮了。少女微微颔首,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队伍末尾的林枫,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疏离。
测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人欢喜,有人沮丧,这便是武道世界的缩影,力量决定一切。
“下一个,林枫。”
当执事长老念出这个名字时,原本有些嘈杂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目光中有嘲讽,有漠然,有幸灾乐祸,也有极少数的同情。
三年前,林枫这个名字曾光芒万丈。十一岁感应气机,十二岁踏入淬体九重,被誉为林家百年不遇的天才,青阳镇最年轻的“开元境”希望。那时,他是家族的骄傲,是同龄人仰望的对象,连镇长都对他青眼有加。
然而,一切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戛然而止。
不知为何,他的修为开始莫名倒退,身体日渐虚弱。家族倾尽资源,请来数位名医甚至路过的高人查看,都束手无策,只得出一个结论——“先天之疾,武道之路已断”。
天才,陨落了。而且是以最残酷的方式,一点点从云端跌落泥潭。
林枫在寂静中迈步上前。脚步很稳,仿佛感受不到那些针扎般的目光。他走到黝黑的测验石碑前,伸出右手。这只手曾经握剑稳如磐石,如今指节却因长期气血不足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闭上眼,调动起丹田内那稀薄得可怜的气感,凝聚于掌心,然后,按了下去。
石碑微光闪烁,艰难地凝聚出几个黯淡的字迹:
“淬体三重……不合格。”
“哗——”
短暂的沉寂后,场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哄笑与议论。
“淬体三重?哈哈,我六岁的弟弟都快淬体四重了!”
“果然又是这样,每个月都来丢一次人,何必呢?”
“可惜了,当年何等风光,现在连普通子弟都不如。”
“听说他这个月的修炼资源又要被削减大半,补给其他优秀子弟了。”
“活该,占着茅坑不拉屎。”
高台上,主持测验的二长老林岳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沉声道:“林枫,修为连续十个月无进境,依族规,本月修炼资源削减七成,补入家族公库,以励后进。你可有异议?”
削减七成?那剩下的三成,恐怕连维持基本气血运转都困难。林枫猛地抬头,看向高台。那里坐着他的大伯,如今的代家主林震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三年前父亲为家族执行任务神秘失踪后,便是这位大伯掌权,而自己“怪病”后所遭遇的种种冷遇与资源克扣,似乎也与之脱不了干系。
“我有异议。”林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嘈杂声为之一静。
二长老林岳脸色一沉:“族规如山,你有何异议?”
“我不服。”林枫目光扫过那些讥笑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二长老身上,“我的资源,是当年我父亲用功劳换来,也是我自己曾经的天赋赢得。如今我修为停滞,家族减少支持,我无话可说。但为何每次都削减最多?为何我申请查阅家族药典寻找病因,屡次被拒?这中间,是否有人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放肆!”二长老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黄口小儿,竟敢污蔑长老!来人,将他……”
“二长老息怒。”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响起。坐在主位的代家主林震雄终于开口了,他看向林枫,目光深沉,“枫儿,家族资源分配,自有公道。你修为倒退,家族也曾尽力救治,奈何天意如此。你当静心休养,或许另有福缘,而非在此怨天尤人,质疑长辈。”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将一切推给“天意”,彻底堵死了他的质疑。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刺耳的声音响起:“大伯,跟这种废物多说什么?占着家族资源却毫无贡献,我看连那三成都该收回!不如让他去负责打扫宗祠,也算为家族出力了。”
人群分开,一个锦衣少年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面容与林震雄有几分相似,正是其子,林枫的堂兄——林凡。他如今是淬体八重的修为,被誉为家族新的希望。
林凡走到林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折扇虚点着林枫的胸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道:“我的好堂弟,认清现实吧。你爹死了,你废了。林家,以后是我林凡的天下。识相的,就乖乖滚到角落里去,别再出来碍眼。听说你还在偷偷攒钱想买‘气血丹’?啧,别做梦了,那东西,喂狗也比给你强。”
字字如刀,剐在心头。
林枫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刺痛。他看着林凡那张写满得意的脸,看着高台上冷漠的大伯,看着周围或嘲笑或麻木的族人。
一股混合着愤怒、不甘、屈辱的火焰,在胸膛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吞没。三年来,他忍了多少?让了多少?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欺压!
“怎么?想动手?”林凡感受到林枫身上那微弱却尖锐的气势,反而笑了,淬体八重的气息微微释放,压向林枫,“来啊,让我看看你这淬体三重的‘天才’,还剩多少斤两?我让你一只手。”
压力临身,林枫闷哼一声,脸色更白,本就虚浮的气血一阵翻腾,嘴角竟渗出一丝血迹。实力的绝对差距,如同天堑。
看到林枫嘴角的血迹,林凡眼中快意更浓,仿佛看到了最美妙的景象。
“够了!”二长老喝道,“林凡,退下。林枫,测验结束,你回去吧。资源稍后会有人送去……按规矩办。”
规矩?又是规矩!
林枫擦去嘴角的血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滔天的怒火与恨意,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他知道,此刻发作,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演武场。背影挺直,却透着无边的孤寂与苍凉。
……
回到自己那座偏僻、冷清的小院,关上房门,林枫终于支撑不住,背靠房门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掌心一片殷红。
“力量……我需要力量!”他低声嘶吼,眼中布满血丝。没有力量,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法保有,连父亲的失踪都无法去探查真相!
三年来,他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阅读无数杂书野史,却始终找不到自己修为倒退的原因。那感觉就像有一个无形的漏斗,在丹田处,日夜不停地漏走他辛苦修炼来的每一分元气。
绝望,如同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他心神激荡,气血翻腾至顶点,意识都有些模糊之际——
突然!
胸口处传来一阵灼热!
并非体表的温热,而是源自胸膛内部,心脏附近,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悸动!
“呃啊!”林枫闷哼一声,下意识撕开衣襟。
只见他左胸口心脏位置,皮肤之下,竟隐隐透出一抹极其微弱、却深邃无比的黑金色光芒!那光芒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细小纹路,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一段破碎而古老的画面,强行闯入了他的脑海:
无垠的黑暗虚空,一块残缺的、仿佛承载着宇宙星河的黑色巨石静静悬浮。巨石之上,布满了裂痕,中央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的身影,手持一柄断裂的长矛,仰天咆哮,散发出令万界崩塌的恐怖战意与……无尽的悲凉!
下一瞬,无数信息碎片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在他识海中炸开!
“本源……神石……”
“弑神……血脉……”
“诅咒……封印……”
“以血为引……破而后立……”
信息支离破碎,却带着亘古苍凉的气息。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林枫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都要被撕裂。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血,凭借顽强的意志,努力捕捉那些碎片中最关键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林枫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虚弱地瘫倒在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他颤抖着抬起手,抚摸着自己心口。那里,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却又灼热的奇异联系。
“本源神石……残破的宇宙至宝……在我体内?”
“我的血脉……是禁忌的‘弑神血脉’?所谓怪病,是血脉被强大封印诅咒反噬,不断吞噬我的本源?”
“破而后立……需要海量气血或特殊能量,冲击封印,唤醒神石,反哺己身?”
希望!绝境之中,他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虽然信息不全,但方向有了!这诡异的“怪病”有了名字和原因,更有了解决的可能!
“气血……海量气血……”林枫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家族发放的那点资源杯水车薪,去买?他现在身无分文,且林凡等人必定阻挠。
那么……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窗外,看向青阳镇外,那片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连绵山脉——黑风山脉!
那里妖兽横行,危险重重,但也蕴藏着灵草药材,是冒险者和佣兵搏命换取资源的地方。
去那里!猎杀最低级的妖兽,用它们的精血,尝试冲击封印!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快的路!
风险?与留在林家受人欺凌、慢慢耗尽生命相比,冒险一搏又算得了什么?
我命由天?
不!
林枫挣扎着站起身,擦干嘴角和掌心的血迹,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股沉寂了三年的锋锐之气,悄然复苏。
从今日起,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翻出箱底一件结实的旧猎装,将一把父亲留下的、已有些锈迹的短剑仔细擦拭,绑在腿上。又找出仅剩的几块干粮和火折子,打成一个简单包裹。
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天色将晚未晚之际,林枫推开院门,身影融入暮色,朝着镇外那莽莽苍苍、危机四伏的黑风山脉,坚定地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退后,便是无底深渊。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小院外某处阴影中,一道人影悄然离去,直奔林家核心区域。
……
黑风山脉外围,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兽吼虫鸣不绝于耳,充满了原始的蛮荒气息。
林枫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行,警惕着四周。以他淬体三重的修为,在这里堪称脆弱,任何一头成年的低阶妖兽,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但他没有退缩。根据儿时跟随父亲进山采药的经验,他尽量避开兽道,寻找落单的、相对弱小的目标。
第一天,一无所获,还差点撞上一群暴牙野猪,狼狈逃窜。
第二天,他发现了一株十年份的“气血草”,小心采摘下来,却不敢直接服用,怕引发体内封印的异常反应。
第三天傍晚,运气似乎来了。
在一处小溪边,他遇到了一头正在饮水的青皮妖狼。这是一阶低级妖兽,相当于人类淬体四、五重的实力,速度快,爪牙锋利。
若是以前,林枫会毫不犹豫地绕开。但现在……
他屏住呼吸,伏在灌木丛后,心跳如鼓。短剑紧紧握在手中,手心全是汗。
妖狼喝饱了水,警惕地抬头四下张望。
就是现在!
林枫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扑出!目标直指妖狼相对柔软的腰腹!
那妖狼反应极快,呜咽一声,猛地向侧方跳开,同时利爪反扫!
“嗤啦!”林枫的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但他前扑之势不减,短剑狠狠刺入了妖狼的后腿!
“嗷呜!”妖狼吃痛,凶性大发,扭头就咬。
林枫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狼吻,顺势拔出短剑,带出一蓬鲜血。他毫不停留,趁妖狼行动受阻,再次猱身而上,剑尖直刺其咽喉!
生死关头,三年前战斗的本能仿佛苏醒了一些。虽然力量、速度大不如前,但眼光和狠劲还在。
噗嗤!
短剑精准地刺入妖狼咽喉。妖狼剧烈挣扎,将林枫甩开,但喉间鲜血狂喷,踉跄几步,终于倒地,抽搐着渐渐不动。
林枫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肩头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看着妖狼的尸体,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成功了!他独自猎杀了一头妖兽!
没有犹豫,他强忍疼痛和疲惫,用短剑剖开妖狼尸体,取出心脏。一阶妖狼心头精血,蕴含的气血最为旺盛。
顾不得血腥,他盘膝坐下,双手捧着那颗尚有余温的狼心,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脑海中那段破碎信息里的引导之法,尝试引导其中微弱的气血能量,导向心口那神秘的封印所在。
一丝丝温热的气流,顺着掌心劳宫穴,流入经脉,最终汇向心口。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林枫心生焦急之时——
心口处,那微弱的黑金色纹路,再次浮现!
紧接着,一股恐怖绝伦的吸力猛然爆发!
“唔!”林枫浑身剧震。
手中狼心的精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化为飞灰!那股吸力并未停止,反而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狂暴地抽取着他自身本就虚弱的气血!
“不好!”林枫骇然,想要松手,却发现双手如同被焊在了心口,动弹不得!
身体迅速冰冷,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仿佛要沉入黑暗的深渊。
这根本不是破封!这是催命!那封印和所谓的神石,要将他彻底吸干!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那——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心口那狂暴的吸力,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股清凉却磅礴无比、精纯到难以想象的能量,如同沉睡万古的火山喷发,从那碎裂了一点的“封印”缝隙中,汹涌而出!
这股能量瞬间流遍林枫四肢百骸,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滋养着他亏损的肉身。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澎湃的力量感!
更让他震撼的是,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神秘的空间。
这里一片混沌,无边无际。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黑色石头,正是他脑海中浮现过的“本源神石”虚影,只是更加清晰,更加残破。石头表面,缠绕着无数暗红色的、充满不祥气息的锁链纹路,那便是“诅咒封印”。此刻,其中一条极细的锁链上,出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缺口。
一丝丝微不可察的、蕴含着玄奥道韵的清气,正从那缺口中缓缓溢出。
与此同时,一段清晰的信息流入林枫心间:
【本源神石(残破)初步激活。】
【弑神血脉(初级封印)松动万分之零点一。】
【反哺开始:修复肉身暗伤,补充本源气血。】
【获得基础能力:内视。】
现实之中,林枫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清澈锐利,再无之前的虚弱浑浊。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咔嚓!”指节爆响,一股远比淬体三重强大得多的力量感,充盈在手臂之中!
他立刻沉浸心神,尝试“内视”。果然,能模糊“看”到自己体内经脉的轮廓,以及心口处那被无数暗红锁链重重缠绕的黑色石头虚影,还有那个微不足道的小缺口。
“淬体……四重?不,不止!接近四重巅峰!”林枫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心中涌起狂喜。
一头一阶妖狼的全部精血,加上神石反哺,竟然让他直接从淬体三重,跨越到了接近淬体四重巅峰!
而且,他能感觉到,肉身得到了一次彻底的洗涤,气血旺盛,之前修炼留下的一些细微暗伤也痊愈了。更重要的是,那困扰他三年、不断漏走元气的“漏斗感”,似乎减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虽然封印只打开了万分之零点一,但希望的大门,已经轰然洞开!
“黑风山脉……妖兽精血……”
林枫站起身,看向山脉更深处,目光灼热。危险?不,这里现在是他崛起的宝地!
他处理了一下肩头已无大碍的伤口,将妖狼值钱的皮毛和獠牙剥下收好,目光坚定地投向密林深处。
修炼之路,终于重新在他脚下延伸。
而青阳镇林家,那小小的演武场,很快就将再次因他而……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