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真不是恶人

这个人叫林牧,他此刻正像一只被猎犬围追堵截的困兽,在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间亡命奔逃。

身后,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紧咬不放,带着凛冽的杀意,将傍晚昏黄的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些是自诩为正道楷模的修士,而林牧,是他们誓要诛杀的“邪魔”。

急促的喘息声撕裂了他喉咙的干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胸口如同被塞进了一团灼热的炭火。

他的衣衫早已被沿途横生的荆棘和尖锐的枝杈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

更严重的是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那是半日前一次短暂交锋中留下的纪念。

虽已勉强用灵力封住血脉,但每一次发力腾挪,依旧会引发钻心的剧痛,殷红的血渍不断渗出,浸湿了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

身后的呵斥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山谷中反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你个该死的邪修,哪里跑!”

这声音冰冷而充满正义的优越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牧的心上。

绝望、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冷静。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追兵,因为力竭和激动,身体微微颤抖。

他抬起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望向那几位已然追近、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身影,声音嘶哑地辩驳:

“你们听我解释!我虽然修炼的是燃血魔功,但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性命,修行全靠牲口的血液!”

这是他无数次想要说出口的话,是他内心深处坚守的、自以为能够区分自己与真正邪魔的那条底线。

他渴望对方能停下来,哪怕只是用理智审视一下他的说辞。

他幻想着,或许这群代表着“正道”的人,会有一丝明辨是非的能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凌厉的杀气和不屑的冷哼。

“还敢狡辩!”

为首的那名修士,道袍上绣着流云纹饰,面容俊朗,此刻却布满寒霜,眼神中的轻蔑如同看待一只肮脏的虫豸。

“魔功就是魔功,汲取血液修行,本就是逆天悖理、有干天和的邪术!牲畜之血?

哼,今日你用牲畜,明日修为难进,焉知你不会将目标转向凡人甚至同道?邪魔外道,巧言令色,其心可诛!”

这番话语,堵死了林牧所有辩解的可能。

对方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真的害过人,他们审判的依据,仅仅是他所修炼的功法名称,是那本功法的“出身”。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林牧。在这个世界,标签似乎远比事实更重要。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林牧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环境,发现前方山林边缘,隐约可见一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小村庄。

一个极端而危险的念头,在他被逼到绝境的大脑中瞬间形成。

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气力,身形如一道狼狈的箭矢,射向村庄。

村庄不大,约摸几十户人家,土墙茅檐,显得宁静而平凡。

此时正值黄昏,村口有几个孩童在嬉戏玩耍,清脆的笑声在山野间飘荡。

林牧的目标,锁定了其中一个离人群稍远、约莫七八岁的男童。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声中,林牧已经将那名男童掳至怀中,枯瘦但有力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孩子纤细的脖颈。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连哭喊都忘了,只是睁大了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小小的身体在林牧怀中瑟瑟发抖。

“别过来!”

林牧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槐树,将孩子挡在身前,对着瞬息间便已追至村口、凌空而立的几位修士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变调。

“放我离开!否则……否则我就杀了他!”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换取一线生机的手段。他知道这很卑鄙,很无耻,与他内心坚持的原则背道而驰。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但身后的悬崖已经逼近,他无路可退。

“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别怪我!”

这句话,既是对那些正道修士的嘶吼,也是对自己内心良知的无力的辩解。

果然,他的行为,立刻坐实了对方对他的所有指控。

“哼!还说你不是邪修!”

那为首的流云纹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深沉的厌恶,他并指如剑,凌厉的剑气在指尖吞吐不定,照亮了他冰冷的脸庞。

“胁持无辜稚子,你的行径哪有半分正义可言!与你这等邪魔,有何道义可讲!”

令林牧,甚至可能令那孩子父母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那修士竟丝毫没有顾及人质的安危,或者说,在他的权衡中,“铲除邪修”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一个平凡村童的性命。

他冷喝一声:“留着你,只会让更多无辜之人受害,这是必要的牺牲!”

话音未落,一道璀璨夺目、蕴含着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凌厉剑罡,已然离指而出!

剑罡并非直射林牧,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封死了林牧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其覆盖范围,赫然将林牧和他身前的孩童一同笼罩在内!

快!太快了!

林牧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如此果决狠辣,完全不顾人质死活。他本意只是胁迫,从未真正想过要伤害这个孩子。

在剑罡及体的最后一刹那,他完全是本能地想要将孩子推开,但重伤之下,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利刃割裂肉体的沉闷声响,伴随着一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哀鸣,清晰地传入林牧的耳中。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怀中那个刚刚还在颤抖的小小身躯,软了下去,从中间几乎被斩断,生命的气息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消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牧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失去生机的身体滑落在地,刺目的猩红迅速在黄土上洇开。

孩子的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村庄方向,传来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了死寂,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林牧的心脏。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将他所有的情绪——恐惧、委屈、愤怒——都冻结了,然后转化为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

“可恶!你这也配叫正道?!”

林牧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盯住空中那名修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而颤抖。

“必要的牺牲?!我去你的必要的牺牲!你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伪君子!”

那修士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眼神依旧冰冷而坚定:

“为除大恶,难免有所牺牲。此子因你而死,你才是罪魁祸首!伏诛吧,邪魔!”

“我呸!”林牧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

跟这群秉持着扭曲“正义”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他猛地转身,将体内所有残存的灵力疯狂燃烧,甚至不惜加剧燃血魔功的反噬,化作一道血色的遁光,朝着山脉更深处亡命飞遁。

身后的修士冷哼一声,御剑急追。一道道剑光、法术,如同疾风骤雨般向着林牧的背影倾泻而下。

林牧此刻已将身法施展到了极致,或者说,是在求生本能下超越极限的发挥。

他不再沿着明显的路径奔跑,而是专挑那些地势险峻、林木最茂密、荆棘最深处钻。

他利用粗壮的树木作为掩护,在嶙峋的怪石间跳跃腾挪,有好几次,凌厉的剑气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他的几缕发丝,或者将他身后的巨石轰成齑粉。

他不敢回头,不敢有丝毫停顿。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

体内的灵力因为过度透支和魔功反噬,开始变得紊乱不堪,像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那个村童凄惨的死状,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混合着那名正道修士冰冷无情的话语,像最猛烈的催化剂,催动着他的恨意,也支撑着他近乎崩溃的意志。

这场追逐,从日落持续到月上中天,又从月明星稀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林牧不知道自己逃了多远,翻过了几座山,越过了几条涧。

他只知道机械地奔跑、躲藏、再奔跑。

身后的追杀声和攻击,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或许是因为地形过于复杂,或许是因为林牧不顾一切的逃亡方式起到了效果,又或许是那名修士觉得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练气期邪修,深入危机四伏的蛮荒山脉深处并不值得。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片遍布古木、雾气氤氲的山谷时。

林牧终于力竭,一头从一处陡坡上滚落,重重地摔在一片潮湿的、铺满腐烂落叶的空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都感到无比艰难。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痛。

剑伤、擦伤、撞击伤,还有体内灵力紊乱带来的内伤,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

确认暂时安全后,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他强撑着没有昏睡过去,因为那股滔天的恨意,像毒焰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