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气味比排污管道还要糟糕一万倍。
那是一种混合了发霉的稻草、陈旧的血迹、以及无数绝望人类排泄物的味道。昏暗的油灯挂在生锈的铁钩上,随着船身的摇晃投下斑驳的鬼影。
“哐当。”
铁笼被粗暴地扔在了满是污水的地板上。
“老实待着,鲜肉们。”看守的水手狞笑着,用手中的铁棍敲了敲栏杆,“别想着逃跑。船舱外就是‘虚无之海’,跳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随着沉重的舱门关闭,底舱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压抑。
李默环顾四周。这里不仅仅关着他们,还有十几个类似的铁笼。里面关押着各种各样的人类——有的已经因为长期幽闭而精神失常,在那自顾自地啃着手指;有的身上长出了鱼鳞或触手,显然已经开始变异。
“这就是那个面具人说的‘食材’?”赵晓雨靠在栏杆上,忍着恶心说道。她的逻辑屏障正在闪烁,显然这里的环境对她的精神也是极大的负担。
“这艘船在收集‘无垢者’。”李默低声分析,“刚才他们抽王森的血时说‘太纯净了’。在这个被古神污染的世界,未变异的基因可能就是最珍贵的资源。”
苏文正在检查自己的光剑。万幸,那群黑袍人虽然没收了他们的枪械,但似乎并不认识这个看起来像手电筒一样的高科技武器,只是把它当成破铜烂铁扔在了一边。
“能量还剩15%。”苏文皱眉,“在这个世界,似乎无法从空气中充能。这里的物理规则被扭曲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摩擦声引起了李默的注意。
沙沙……沙沙……
声音来自隔壁的牢笼。
李默凑过去看。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趴在墙角,用一块尖锐的骨头在铁壁上疯狂地刻画着什么。
老人的嘴巴张着,里面空空如也——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他在画什么?”赵晓雨也凑了过来。
李默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
乍一看,那是无数扭曲的螺旋和毫无意义的几何图形。但随着李默的视线移动,他在那些线条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结构。
底座、核心轴、外围的能量环……
李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深蓝大厦。”
虽然图画中的建筑充满了哥特式的尖塔和蒸汽朋克的管道,仿佛一座通天彻地的巴别塔,但其核心的承重结构和能源传输线路,竟然和李默在第一千次循环里见过的图纸一模一样。
老疯子似乎察觉到了李默的目光。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诡异的狂热。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画中的塔顶,又指了指李默,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然后,他用骨头在塔顶的位置,用力刻下了一个符号:
Ω
“欧米茄。”李默瞳孔收缩,“终结,或者……原点。”
就在李默试图进一步解读老人的画作时,一直昏迷不醒的王森,突然动了。
“不对……那个常数不对……”
一个冷静得有些陌生的声音从李默身后传来。
李默猛地回头。
王森已经坐了起来。但他不再是那个胆小如鼠的胖子。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的神性。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仿佛那里写满了凡人看不见的公式。
“王森?你没事吧?”苏文试探着伸手去晃了晃他。
王森没有理会苏文,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个老疯子的牢笼边。
他盯着墙上的画,突然伸出手,抢过老疯子手里的骨头。
“这里,引力波的曲率错了。”
王森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老人的画作上飞快地修改起来。
“这里的空间折叠率应该是π的三次方,而不是简单的线性堆叠……古神的低语不是噪音,是高维信息的压缩包……如果在这个节点加入一个非欧几何的变量……”
随着他的刻画,墙上那座原本扭曲的“巴别塔”图纸,竟然变得越来越立体,甚至产生了一种令人眩晕的视觉错觉,仿佛它要从墙壁上凸出来一样。
那个老疯子看呆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王森疯狂磕头,嘴里发出兴奋的嘶吼。
“他在干什么?”赵晓雨看傻了,“他被古神吓傻了吗?”
“不。”
李默看着王森此时的状态,背脊一阵发凉,“他没有疯。或者说,他疯得恰到好处。”
“他在用数学……解析神学。”
王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身,看着李默,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李默,我听懂了。”
“听懂什么?”
“那个大家伙。”王森指了指头顶(暗示海面上的古神),“它刚才看了我一眼。它把宇宙的‘源代码’塞进了我的脑子里。虽然很乱,但我解开了一部分。”
王森走到李默面前,抓着铁栏杆,眼神狂热:
“我们不在地球上。或者说,我们不在三维空间里。”
“这艘船,这片海,甚至是那个古神,都只是一个更高维度存在的‘培养皿’。而那座塔……”
王森指向墙上的巴别塔。
“那是‘观察窗’。也是唯一的出口。”
“要想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不能靠炸,也不能靠飞。”王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靠‘献祭’。”
“献祭什么?”苏文问。
“献祭‘理智’。”王森笑得越来越瘆人,“只有变成疯子,才能看见路。只有看见路,才能走出去。”
就在这时,底舱的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下来的不是普通水手,而是那个带着金色面具的大祭司。
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持喷火器的重装卫兵。
“把那个画图的老东西带走。”大祭司冷冷地命令道,“还有那个刚醒过来的胖子。他的精神波动很活跃,适合做今晚的‘主菜’。”
卫兵打开了牢笼。
“别碰我!”王森没有反抗,反而理了理自己破烂的衣领,一脸傲慢地看着大祭司,“你们这些低维度的蝼蚁,懂什么是黎曼猜想吗?懂什么是量子纠缠的宏观表达吗?”
大祭司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食材”。
“带走!”
两个卫兵粗暴地架起王森和老疯子。
“李默!”被拖走前,王森突然回头,对着李默大喊,“别救我!千万别像以前那样救我!去塔里!去那座塔的底层!那里有……”
嘭!
一个卫兵用枪托狠狠砸在王森的后脑勺上。
王森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铁门再次关闭。
底舱里只剩下李默、苏文和赵晓雨三人。
死一般的寂静。
“他刚才说……别救他?”苏文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王森会说的话?”
“他变了。”李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个古神的注视,让他看到了世界的本质。现在的他,可能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清醒。”
“那我们怎么办?真的不救?”赵晓雨问。
“不。”
李默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幅被王森修改过的、充满了妖异美感的巴别塔图纸。
“他说‘别像以前那样救他’。意思是,不要蛮干。”
李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数据匕首。在这个物理规则扭曲的世界,这把匕首的光芒变得有些黯淡,像是一把生锈的铁片。
“我们要越狱。”
李默走到牢笼的锁孔前。
“怎么越?这锁是机械的,不是电子的。”赵晓雨提醒道。
“在这个世界,机械和血肉是相通的。”李默回想起刚才那个半机械脸的大祭司。
他猛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匕首上,然后插进了锁孔。
“以血为媒,连接……痛觉。”
李默闭上眼,模仿着王森刚才那种狂热的状态,试图去感应这个世界的扭曲规则。
咔嚓。
那把生锈的铁锁,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吸食了李默的血液,然后自动弹开了。
“开了?!”苏文惊讶道。
李默脸色苍白地推开笼门。
“走。”
他看着通往上层的黑暗楼梯,眼中闪烁着冷光。
“今晚是‘朝圣日’。既然他们要献祭,那我们就去把那座祭坛……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