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烧了半座城找我的名字

金杯车像口铁皮棺材,颠簸着把五脏六腑都晃位了。

沈知意是被冷醒的。

额头滚烫,身子却像坠进了冰窖。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盏昏黄摇曳的白炽灯,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消毒水和霉烂木头的味道。

“醒了?”

男人带着口罩,声音闷闷的,手里那把医用剪刀泛着冷光。是老周。

这里是边境线上一家挂羊头卖狗肉的地下诊所。

沈知意想坐起来,小腹却坠坠地疼。

她下意识蜷起身子,手死死护在肚子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另一只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像攥着最后一张救命符。

“别……别让他找到……”

高烧烧坏了嗓子,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孩子……不能姓顾。死也不能。”

老周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咔嚓。”

冰凉的剪刀贴着头皮划过。

那一头顾忘川最爱抚摸的、海藻般的长发,大把大把地落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沈知意盯着地上的黑发,眼底没有惋惜,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

那是顾忘川给她的枷锁。

断了,就干净了。

半小时后,老周递过来一张崭新的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是个留着栗色齐耳短发的女人,眼神清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硬气。

“沈晚。”老周指了指证件上的名字,“以前的沈知意,今晚死在手术台上了。出了这个门,没人认识你。”

沈知意接过证件。

指尖触碰到那层塑封膜的瞬间,她感觉身体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剥离。

同一时刻,江城。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顾忘川站在市殡仪馆的档案室里,浑身湿透,昂贵的手工西装还在往下滴水。

在这个满是死亡气息的地方,他像个活阎王。

“顾……顾总,真的没有。”

档案管理员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空骨灰盒放在桌上,牙齿都在打颤,“昨晚雷暴,系统主板烧了,所有火化记录都没了。送来的人只说……是个年轻女人,大出血没救回来。”

顾忘川盯着那个空盒子。

空的。

就像他现在的胸腔,被什么东西生生挖去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就在半小时前,技术部追踪到沈知意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这一带。

林婉柔哭着给他发消息,说看到有一辆运尸车进了这里。

“大出血?”

顾忘川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扭曲的冷笑。

他不信。

那个女人命硬得像路边的杂草,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

他猛地抬手,一把扫落那个空盒。

“啪!”

盒子四分五裂。

“给我找。”

他转过身,眼底全是红血丝,声音阴鸷得让人骨头发寒,“把全市所有的殡仪馆、黑市中介、蛇头名单,全部给我筛三遍。我就不信她能飞天遁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门外,苏秘书站在阴影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裤兜里的U盘烙铁一样烫。

那里装着技术部复原的真实数据——沈知意根本没死,那辆金杯车走的不是这条路,而是去了南方。

但他看着此刻疯魔一般的顾忘川,看着那双已经失去理智的眼睛,默默松开了攥着U盘的手。

这时候递上去,顾忘川不会信。

或者说,现在的顾忘川,根本听不进一句真话。

他宁愿相信她在躲藏,也不愿面对她可能已经逃出生天、彻底从他世界里消失的事实。

“苏铭。”

顾忘川突然喊他,声音沙哑,“备车。去把那个乱说话的管理员舌头拔了。”

三个月后。

南方边陲的一座小渔港,咸腥的海风里夹杂着鱼获的味道。

码头上人声鼎沸。

一个身材清瘦的女人正弯着腰,熟练地分拣着刚上岸的带鱼。

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完全看不出曾经豪门金丝雀的娇贵。

“沈晚!动作快点,这批货急着装车!”

工头是个大嗓门,冲着她吼。

“来了。”

沈晚应了一声,手下动作没停。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竹筐里的襁褓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沈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抱起孩子。

她熟练地解开领口的扣子,掀起衣襟。

海风掀起她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旧疤。

那是两年前,顾忘川喝醉了发酒疯,她扑上去替他挡了一酒瓶留下的。

那时他说,这疤丑,以后不许穿露肩的衣服。

现在,这疤露在阳光下,成了她身上最坚硬的勋章。

怀里的婴儿止住了哭声,那是她的命,是她拼了半条命从阎王殿抢回来的小家伙。

沈晚抬头,望向远处海天一线的地方。

眼神平静如深海,再无半点波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魔都。

陆家嘴金融峰会的现场,闪光灯亮如白昼。

顾忘川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容比三个月前更加冷峻消瘦,眼底那层青黑怎么遮都遮不住。

“顾总,听闻顾家近期有意与林家联姻,请问这是否意味着您已经走出了上一段感情的阴影?”

一个不知死活的记者举着话筒提问。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顾忘川的逆鳞。

这三个月,因为这个话题被封杀的媒体不知凡几。

顾忘川手里捏着那支名贵的钢笔。

“阴影?”

他轻笑一声,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个记者的脸。

下一秒。

“砰!”

他毫无预兆地抓起面前的话筒,狠狠砸向地面。

巨大的回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顾忘川起身,一脚踢开椅子,在所有媒体错愕的目光中,大步离场。

没人知道,在他西装左侧最贴近心脏的内袋里,始终贴着半截断裂的项链链扣。

上面染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沈知意消失那天,留在地毯上唯一的东西。

刚走出宴会厅大门,苏秘书迎了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顾总,晚上的慈善拍卖会……林小姐已经在等了。”

顾忘川停下脚步,扯了扯领带,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暴戾。

“让她等。”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八点。

“备车,去‘那个地方’。”

苏秘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哪里,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