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腹?

隆志和克己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那我们要这些起诉权,签这些合同,干嘛用?”隆志追问。

“用来谈判。”席骏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我们会用这些集中起来的起诉权,去和窒素公司谈判。他们会愿意出一大笔钱,买下这些权利。”

“为、为什么?”

“因为这样对他们来说,更省事,更便宜。”席骏解释道,“面对几百个分散的、绝望的、可能会闹上法庭甚至街头的小人物,是场公关噩梦,耗时耗力,结果难料。

但面对一个握有这些权利的、可以坐下来谈条件的基金会,他们只需要付一笔钱,就能一次性解决问题,消除潜在风险。大企业喜欢和能算账的对手打交道。”

隆志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的困惑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震动的东西取代。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所以我们给他们药,给他们希望,帮他们出头最后,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把这些权利买过来,再去卖给害了他们的公司?”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脸上第一次对席骏露出了明显的、难以接受的神情。

“那我们……我们岂不是骗了他们吗?”克己也忍不住小声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席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看似平静却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大海,看着海岸线上那些死寂的村落剪影。

这些水俣病的受害者,从五十年代第一例确诊开始,已经挣扎了十几年。窒素公司承认过错误吗?没有。他们真心赔偿过吗?几乎没有。

哪怕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们最终在法庭上败诉,随之而来的也是旷日持久的拖延、上诉、讨价还价……很多受害者,直到生命尽头,都没能等来那笔微薄的赔偿金。

“相比于祈求他们大发慈悲,”席骏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个心神不宁的小弟,“我们至少给了这些患者能暂时缓解痛苦的药,给了他们一点坚持下去的可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没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毕竟你我是黑帮不是么?”

隆志张了张嘴,好像还想争辩什么,但看着席骏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神,再看看这片绝望的土地,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然后颓然松开。

就在这时,席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铃声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稍远一点的枯树下,才按下接听键。

“席君。”璃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清澈。

“我在。”

“我派人仔细查了昨天刺杀的事。”璃月语速比平时稍快,“组织内部,几个有动机、有能力的干部,昨天的行踪都能对上,没有明显的异常调动。表面上,看不出是谁动的手。”

她停顿了一秒,那根弦似乎绷得更紧了:“但是,席君,这不能完全排除。有些人做事,未必亲自下场,也未必用自己的人。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口。”

“关西联合那边呢?”

“可能性很大。”璃月的语气严肃起来,“我收到一些模糊的消息,关西联合在熊本的分部最近动作不太正常,似乎在准备什么。席君,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只有两个小弟,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关切:“熊本终究不是我们的地盘。暗箭难防。事情可以慢慢做,但人不能出事。早点回来,好吗?”

席骏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和海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再等几天。”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边还有些事必须处理干净。处理完了,我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叹息。

“好吧。”璃月最终妥协了,但语气里的紧绷并未放松,“那你一定要小心。”

“嗯。”席骏应了一声。

“还有,”璃月补充道,“山下那边,我会跟他打招呼。不会让他为难你。”

“多谢。”

通话结束。席骏将手机放回口袋,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回车子旁。

“席先生,是谁啊?”隆志已经从刚才的低落中恢复了些,见状问道。

“大小姐。”席骏拉开车门,“她担心我们的安全。”

“大小姐人真是……”克己感慨了一句,没说完,但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

席骏坐进后座,对两人说:“你们先开车回去。跟山下先生说一声,我晚点自己打车回旅馆。”

“席先生您不跟我们一起回?”隆志坐进驾驶座,回头问。

“我去给大小姐买点当地的土特产。”席骏说得自然随意,“出来一趟,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隆志和克己对视一眼,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果然如此、我们懂的笑容。

“明白明白!”克己笑嘻嘻地接话,“给大小姐的礼物,那可不能马虎!席先生您慢慢挑,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人脸上的阴霾被这风流韵事的猜测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混不吝的神态。

他们发动了车子,还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席骏挥挥手,面包车卷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公路尽头。

席骏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

他转身,朝着南方走去,那里有座公园,西洋菜子说北野俊雄有到那里购票的记录,他得过去看看。

四十分钟后,一片稀疏的灯火出现在视野边缘。

乐园已经接近闭园时间。褪色的拱形铁门下,售票窗口里的中年女人打着哈欠:“快关门了。”

“买张票,很快出来。”席骏递过钞票。

女人撕了张票给他。

推开吱呀作响的侧门,席骏踏进空旷的园区。夜晚的海风刮过水泥地面,卷起几张废纸。

他沿着广场边缘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摩天轮控制室、旋转木马后方、背光的塑料长椅,没有任何异常。

看来不是,他想。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却瞥见摩天轮基座斜后方的一点暖黄光。

是个小吃摊。

摊车很旧,玻璃罩子擦得干净,里面空着。手写的菜单板立着:

香草,巧克力,抹茶,蓝莓。

席骏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罩。

摊主抬起头:“收摊了。”

“草莓味的也没有?”

摊主动作一顿,看了席骏一眼:“草莓?那个一直就没怎么有。不好卖。”

“以前有人买?”

“以前啊,”摊主摸出烟点上,“是有个怪人。隔一阵子来一次,每次都一样,一筒草莓,一筒香草。买了就坐那儿。”

他用夹烟的手指向摩天轮正前方那张墨绿色长椅,“一边吃,一边盯着那破轮子看,能看上个把钟头。”

“最近还来吗?”

“有阵子没见了。得有个把月。”

席骏看向那张长椅:“那给我也来一份。和他一样,两筒。香草的就行。”

摊主挑了挑眉,从保温箱里取出材料,挤出两筒冰淇淋递过来。

席骏接过,走到长椅坐下。冰凉的触感透过纸筒传来。他咬了一口冰淇淋。

甜得发腻。

他抬起头,看向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从这个位置看去,摩天轮占据视野中央,乐园入口和那条小路在左侧边缘。

如果坐在最高点,这里是最好的观察目标之一。

脚步声从侧后方靠近。很轻,但稳。

席骏没有回头。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右手那筒冰淇淋的底部,轻轻一抽。

冰淇淋易主。

席骏缓缓转过头。

知贺舞站在长椅旁,穿着深蓝色连帽卫衣。她咬了一大口冰淇淋,然后抬起眼,杏眼在昏暗彩灯下显得亮。

“喂,”她声音含糊,“又见面了。”

席骏看着她。

知贺舞在他旁边坐下。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么晚了,”她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黑帮的大人物,跑这儿来吃冰淇淋?”

“知贺警官下班了还来巡逻?”

“这里可没有鱼钓。”

“我乐意。”知贺舞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这地方我熟。倒是你,很面生。等人?”

“看风景。”

“看摩天轮?”知贺舞嗤笑,“这破轮子有什么好看?”

席骏不置可否,又咬了口冰淇淋。

知贺舞也不再说话,小口吃着,目光不时扫过席骏的侧脸。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摩天轮电机的嗡嗡声和海风的呜咽。

知贺舞把最后一点蛋筒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

“你认识北野俊雄。”

这不是疑问句。

席骏动作停住,对上她的视线。

知贺舞脸上没了刚才的痞气,杏眼里是审问犯人时的锐利。她身体前倾,拉近距离,一字一顿重复:

“你、认、识、北野俊雄。不然你不会坐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点冰淇淋。”

她盯着席骏的眼睛。

“你是谁?找他干什么?”

海风似乎停了。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轿厢,灯光短暂照亮长椅,在知贺舞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席骏迎着她的目光,沉默几秒,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开口:

“他死了。”

“我知道。”知贺舞的声音立刻跟上,更快,更紧,“我问的是,你找他干什么?”

席骏看着她眼睛深处被压住的东西,缓缓道:

“他是我上司。单线联系的上司。现在他死了,我的线断了。我得重新接上。”

知贺舞咀嚼肌微微鼓动。她凑得更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你说你是警察,”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证据呢?”

席骏的回答简单直接:

“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有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都随着他一起没了。我甚至不能确定,”

他看向知贺舞,语气平淡,“我要找的人,是不是你。”

长椅周围陷入死寂。

知贺舞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时间被拉长。

终于,她面无表情的说到:

“他是我父亲。”

席骏有些意外,“你不姓知贺吗?”

“我跟我母亲姓。”

她扭过头对着席骏说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么,请问是你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