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母同胞

薛万均的身影在密林中快速穿梭着,从营地出来已有小半个时辰,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树木便越是高大茂密。

本就阴沉的天色,到了这里更显昏暗,百年的参天古树撑开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天空割裂成细碎的光斑。

脚下是经年累月积攒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得让人发飘,稍不留神就要陷进去似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腐叶气味,混着泥土与青苔的潮意,直往鼻子里钻。

“呜——”

远处林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震荡着树叶簌簌作响。

薛万均脚步一顿,侧耳细听,那吼声浑厚绵长,绝不是山鸡野兔能发出的动静。

他的眉头不由微挑,右手下意识按上腰间横刀刀柄,但随即又松开了——

这声音听着像熊,但距离还远,且是宣示领地般的警告,并非冲他而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在四周扫视一圈,辨认着树干上那些几不可见的刻痕——那是他前几次来时悄悄留下的记号!

又走了一炷香工夫,前方视野忽然开阔了些。

一座陡峭的山崖突兀地立在林间,岩壁近乎垂直,长满深绿色的苔藓与藤蔓。

崖底乱石堆积,几株歪脖子老树从石缝里顽强地探出头来。

薛万均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松快的神色。

随后,他便加快脚步走到崖下,仰头向上望了望——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嶙峋的岩壁与垂挂的藤条,根本瞧不出任何异样!

他活动了下手腕,深吸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岩壁湿滑,落脚处尽是青苔。

薛万均却像是早就摸熟了路线,手脚并用地在陡峭处借力,时而抓住突起的石块,时而拽住结实的藤蔓。

有两次脚下打滑,碎石“哗啦啦”滚落下去,在寂静山林里激起回响,惊起远处几只飞鸟。

但他始终稳稳地向上。

约莫攀了十来丈高,薛万均忽然侧身向左一挪,右手扣住一块向内凹陷的岩沿,整个人借力一荡——

眼前便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崖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隐在几丛茂密藤蔓之后,从下方根本无从察觉,只有攀到这个高度、转到特定角度,才能发现这处隐秘所在。

洞口不大,刚够一人一马通过。

薛万均弯腰钻进去,洞内顿时阴暗下来,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

岩壁上凝结着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摸着岩壁往里走,起初通道狭窄,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但越往里,空间便越宽敞,走了约莫二十余步,前方隐隐透出光亮,再转过一个弯——

一片开阔天地赫然展现在眼前。

谁能想到,这山崖之中竟藏着这样一处所在?

四面环山,形成一个天然的盆地,上方天光从山隙间洒落,照得谷中一片明亮。

古树郁郁葱葱,中央一潭碧水清澈见底,水面飘着几片落叶,随波纹轻轻荡漾。

薛万均站在洞口,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洞口的青苔上。

他歇了片刻,这才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抬脚往里走。

然而才迈出两步——

“嗖!”

一道劲风陡然从侧面袭来!

薛万均瞳孔骤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

与此同时,一柄横刀擦着他胸前衣襟劈下,刀锋带起的寒气激得他汗毛倒竖。

“混账!”薛万均怒喝一声,声音在洞内炸开,“瞎了你的狗眼吗?!”

那刀锋在他咽喉前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持刀的是个精壮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

他瞪大眼睛盯着薛万均,愣了片刻,慌忙收刀后退,抱拳躬身:“将、将军!小的不知是您……”

声音里带着惶恐。

薛万均冷哼一声,懒得与他计较,只抬手掸了掸胸前衣襟——那里被刀风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不再看那汉子,大踏步往谷中走去。

阳光透过山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谷地中央的空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牵着一匹棕马慢悠悠地踱步。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浓眉,方脸,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薛万彻。

只是比起从前在军中时,他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见到薛万均,薛万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硬邦邦的:“不是叫你别再来了吗?怎地又来了?”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缰绳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匹棕马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薛万均脚步一顿,胸口那股火“噌”地就往上冒。

但他深吸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走到薛万彻面前三步外站定,压低声音道:“什么意思?你还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周围——

不远处有几个汉子或坐或站,都是当夜跟着薛万彻逃出来的旧部。

此刻见兄弟俩气氛不对,这些人互相使个眼色,默默起身往远处潭水边走去,很识趣地避开了。

等人都走远了,薛万彻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某家自有分寸,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像块石头砸过来。

薛万均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这些日子为了这个弟弟,拉下脸四处求人,房玄龄那儿、杜如晦那儿、长孙无忌那儿……哪一处不是陪尽笑脸、受尽冷眼?

就连向来不对付的尉迟敬德府上,他都厚着脸皮去了!

结果呢?

换来这么一句“自有分寸”?

薛万均咬紧牙关,手指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若不是念在一母同胞,他真想——

“你……”他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这些日子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

薛万彻别过脸去,不看他。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薛万均的怒火。他猛地伸手指向谷地边缘那几间用树枝和油布搭起的简陋窝棚。

“吃得好睡得好?你管这叫好?!每日睡在这种地方,风吹雨淋,连个正经屋顶都没有!”

窝棚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寒酸,油布破了好几个洞,用草绳胡乱扎着,棚顶压着石块,生怕被风吹走。

薛万彻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眼下太子殿下来了南山。”薛万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太子?”薛万彻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个十四岁的娃娃?”

他转过头,盯着薛万均的眼睛:“阿兄,你是不是急糊涂了?把咱们兄弟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手里?”

“他不是寻常小儿!”薛万均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急切起来,“你只是对他不了解而已!”

薛万彻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信。

“你——”薛万均急得直跺脚,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服这个犟驴般的弟弟。

他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又沉又重,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薛万彻听到这声叹息,神情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丝。

“万彻。”薛万均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愤怒,也不是急切,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商量,“你就信我这一回,成不成?”

他走到薛万彻面前,伸手想去拍弟弟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轻轻落在薛万彻手臂上。

“不管怎样,总要去见一面,殿下是储君,如今亲临南山,若连面都不露,那就是把最后的路也堵死了!”

手掌下的手臂肌肉紧绷,硬得像石头。

薛万彻没甩开他,但也没松口,只绷着脸盯着地面。

“退一万步说,”薛万均声音更轻了,几乎像在哄孩子,“就算你不信殿下,难道还不信我这个兄长?我……我难道会害你不成?”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薛万彻猛地抬起头。

兄弟俩四目相对。

薛万均眼中满是血丝,眼袋浮肿,显然这些日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握着薛万彻手臂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薛万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他看看兄长疲惫的脸,又看看远处那些跟着自己东躲西藏的旧部——那些人正蹲在潭边,就着冷水啃干硬的胡饼。

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何时见?”

薛万均眼睛骤然一亮,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就今日!殿下此刻就在南山营地,我这就带你去!”

“今日?”薛万彻眉头又皱起来,“这般仓促——”

“不能再等了!”薛万均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急切,“夜长梦多,谁知道明日又会出什么变故?趁现在殿下还在南山,这是最好的机会!”

薛万彻沉默片刻,终于重重一点头:

“好!”

他说这个字时,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都垮下去一分。

但随即又挺直腰背,冲着薛万均道:“不过兄长得答应某一件事!”

“你说。”

“若今日见了那太子,某家觉得不妥——”薛万彻一字一顿,“某家会立刻离开,从此你我兄弟就当没见过,你也别再为某家的事奔波!”

薛万均闻言,心头一紧,但看着弟弟决绝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薛万彻这才转身,大步走向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