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无非改良而已!

听到李承乾说用藤纸试试,院子里顿时静了一瞬。

武士彠和三名工匠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藤纸?

那可是宫中御用的纸张,寻常官员一年都分不到几张,用来试印活字?

旁边的李纲先是一喜,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顿时黯然下来。

“殿下……”老先生捋着白须,叹了口气,“藤纸质地上乘,表面光滑,用于印刷确是上选,可……”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可此纸工艺繁复,造价甚高,每年宫中用度尚且勉强,若要以之印书……”

虽然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武士彠也赶紧接话,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李公说得是,藤纸金贵,往年宫中采办时,一张三尺见方的藤纸,便要五百文!”

“若是用来印书,这成本……”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是悄悄瞥了眼李承乾的脸色!

旁边的三名工匠,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院子里瞬间只剩远处高炉传来的隐约“呼啦”声。

李承乾听着两人的话,却像是早料到众人的反应,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随后,他便拿起桌上那张失败的印样,指尖轻抚过模糊的字迹,道:“孤当然知道藤纸昂贵!”

话音落下,便又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但眼下我们不是在印书贩售,而是在试制活字印刷之法,这第一步,是要知道此法究竟能不能成!”

顿了顿,语气又平缓却坚定道:“若能成,再想法子解决纸张问题不迟,可若是连试都试不出来,活字印刷便永远只能停留在‘想法’这一步了!”

这话说得在理,李纲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重新泛起思索的光芒。

片刻,老先生这才缓缓点头:“殿下此言甚是,先求其成,再思其用,若连成都不成,谈何成本?”

三名工匠闻言,脸上也顿时露出喜色,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武士彠见状,却是立刻换了副嘴脸,连连躬身:“殿下高见,是臣短视了!这便去取藤纸来——”

“不必。”李承乾摆摆手,转头却对荷花道,“你回东宫一趟,去孤书房取些藤纸来!”

“是!”荷花脆生生应下,转身就往外跑,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

看着荷花跑远,李承乾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木桌上那排整齐的胶泥字块。

“趁这工夫,咱们重新排一版试试。”他随后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方才那版太规整了,看不出问题!”

说这话时,他已经动手开始挑拣字块。

三名工匠连忙围上来,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好眼巴巴看着。

李纲也拄着拐杖凑到桌边,一双老眼紧紧盯着李承乾的动作。

只见李承乾的手指在字块堆里拨弄着,动作随意得很,全不似工匠们那般小心翼翼。

“天气晚来秋……”

他一边念叨,一边从字堆里找到五个字,随手摆在空着的木框里。

排列顺序从左到右,工工整整。

李纲点点头,这句子平实,倒没什么特别。

李承乾却不停手,继续挑字。

“沙场秋点兵——”

“秋”字刚才用过,便从旁边另取一枚相同的字块摆上。

李纲眉头微挑,这两句风格迥异,前一句闲适,后一句肃杀,太子殿下这是……

他还没想明白,李承乾已经又念出第三句:

“自挂东南枝!”

李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目光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这句子怎么听着……

有股说不出的别扭感?

武士彠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他出身商贾,读书不多,只觉得这些句子有的熟有的生,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便只好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假装自己都懂。

李承乾却像是排上了瘾,继续挑字。

“一夜鱼龙舞……”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两句一出,李纲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先生的眼睛死死盯着木框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字块,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远处高炉的轰鸣,工匠们的呼吸声,甚至秋风掠过屋檐的轻响,此刻都清晰可闻。

半晌,李纲这才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

“殿、殿下……这后两句……”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后两句,又是何人所作?老朽……老朽为何从未读过?”

李承乾正摆弄着最后一个“处”字,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啊?这是孤……随口念的。”

“随口念的?!”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殿下莫要糊弄老朽!”

老先生激动得白须都在抖,几步凑到木框前,指着那几行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等句子,这等意境,这等词工,岂是随口能念出的?”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殿下方才所念数句,虽风格各异,然字字精炼,意境深远!尤其这最后两句,婉转缠绵,余韵无穷,实乃上乘词作!”

李承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先生过誉了,真是随口胡诌的……”

“胡诌?!”李纲瞪眼,“若是胡诌都能诌出这等句子,那天下文人岂不都要羞愧而死?”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一拍额头:“是了,是了,殿下能提出‘格物致知’那等振聋发聩之论,胸中自有丘壑,能作此词,倒也不奇怪……”

李承乾听着这话,不由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这都是后世传诵的名句,自己只是借来用用吧?

一旁的武士彠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听懂了李纲的夸赞。

于是赶紧跟着鼓掌,脸上堆满夸张的赞叹:“殿下大才,臣虽粗鄙,也听得出这几句非同凡响!”

“尤其最后那句‘灯火阑珊处’,真是……真是绝妙啊!”

他说着,竟然还竖起大拇指,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李承乾被武士彠这话夸的哭笑不得,只好岔开话题:“先生,武尚书,咱们还是先看活字吧,这些句子不过是随手排的,当不得真!”

李纲却摇头,神情郑重:“殿下,少年人谦虚是美德,可若谦虚过头,反而不美!”

“……有此才学,当展露时便展露,这是为文之道,也是为人之道!”

他说着,又看了眼木框里的字,眼中满是欣赏:“待活字试成,殿下不妨将这些句子整理成篇,老朽愿为殿下评点润色!”

李承乾闻言,只能干笑:“好、好,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荷花抱着一卷纸,小跑着进来,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殿下,藤纸取来了!”

她将纸卷小心放在桌上展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浅黄色的纸张。

纸面光滑,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隐约能看到纸纤维交织的细密纹理。

“这便是藤纸了。”李纲伸手轻抚纸面,眼中流露出文人特有的珍爱之色,“以青藤皮为原料,经沤制、蒸煮、漂洗、打浆、抄造、晾晒等十余道工序而成。质地柔韧,表面光洁,墨色其上而不晕,乃是纸中上品!”

随即,他顿了顿,又叹道:“只是青藤生长缓慢,取皮不易,工艺又繁,故产量稀少,价同绫罗!”

三名工匠听得咋舌。

他们平日用的都是最便宜的竹纸、麻纸,哪里接触过这等金贵物事?

李承乾点点头,从纸卷中取出一张,平铺在桌上。

“来,试试!”

工匠们连忙动手,将木框里的字版重新刷上油墨——

刷墨是个细致活,方脸工匠屏住呼吸,手腕极稳地来回刷了三遍,确保每个字块都均匀吃墨。

清瘦工匠接过刷好墨的字版,小心对准藤纸,另一名工匠在旁辅助,将字版缓缓压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纲拄着拐杖,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武士彠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目光却在李纲与李承乾身上来回观望!

“啪!”

字版与纸张轻轻贴合。

清瘦工匠用手在纸背均匀按压,从中心向四周,力道不轻不重。

片刻,他才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见状,随即点头:“起!”

字版随即被缓缓掀起。

藤纸依然平整地铺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浅黄色的纸面上。

然后——

“成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院子里爆发出激动的欢呼!

清瘦工匠颤抖着手,将藤纸小心提起,翻过来。

纸面上,一行行黑色的字迹清晰可见!

虽然仍有几处墨色稍淡,个别笔画边缘有轻微的晕染,但比起之前皮纸、竹纸上那惨不忍睹的效果,已是天壤之别!

字迹工整,排列整齐,除了个别模糊处,大部分都能清楚辨认。

“天、气、晚、来、秋……”李纲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里满是激动,“清晰!太清晰了!”

他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细看,手指轻抚过纸面,眼中几乎要泛出泪光:“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三名工匠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拍着肩膀,嘴里语无伦次:

“真成了!”

“藤纸果然不一样!”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武士彠更是连连作揖:“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李承乾看到这一幕,也是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他接过那张试印的藤纸,仔细查看。

确实,效果好了很多。

油墨均匀度仍有问题,但纸张的改进空间显现出来了。

藤纸表面光滑,纤维细密,墨色附着性好,不易晕染——

“先生请看。”李承乾将纸递给李纲,指着几处仍有问题的字迹,“这里、这里,墨色还是不均匀。油墨的配比还得调整!”

他又指了指另一处:“这里倒是清晰,但边缘有轻微晕开,应该是按压时力道不均!”

李纲闻言,连连点头,激动过后,脸上又浮现忧色:“殿下说得是,问题还有不少,可最要紧的是……”

他目光贪婪的抚摸着藤纸光滑的表面,叹了口气:“这纸,太金贵了!”

喜悦的气氛顿时淡了些。

三名工匠也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欲言又止。

是啊,藤纸是好,可这成本……

一张三尺见方的藤纸要五百文,印一页书就得这个价,那印一部《论语》得多少?

印一部《史记》又得多少?

寻常读书人,哪里买得起?

李承乾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却笑了起来。

“先生,诸位,不必忧心!”

他拿起那张试印成功的藤纸,语气轻松:“今日试印,我们至少明白了两件事!”

众人闻言,不由都齐刷刷的都看向他。

“其一,活字印刷之法,可行!”李承乾竖起一根手指,“胶泥字块、排版、印刷,这套路子走得通!”

“其二,”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们找到了问题的方向——不光是油墨要改良,纸张也要改良!”

李纲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藤纸质地合适,但造价太高,那我们便想法子造出一种纸——”李承乾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既要成本低廉,又要质地接近藤纸!”

这话落下时,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三名工匠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这怎么可能”的表情。

武士彠也皱起了眉,小心翼翼道:“殿下,这造纸之术,自古便是秘传,要造出新纸,怕是不易……”

李纲却像是被点醒了,猛地拄着拐杖上前一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殿下说得对,藤纸以青藤皮为料,那我们便寻其他纤维细密的材料替代!”

他越说越激动,白须都跟着颤动:“麻、楮、桑皮……这些都可试!工艺上也可改进,沤制时间、蒸煮火候、打浆细度——总有法子的!”

老先生说着,忽然转向李承乾,郑重一揖:“殿下,此事若成,不亚于活字印刷之功,老朽愿倾尽所学,助殿下一臂之力!”

李承乾连忙扶住他:“先生言重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慢慢试验!”

他随即看向三名工匠,道:“眼下,诸位先专心改进油墨配比,将活字印刷的各个环节打磨成熟,至于纸张改良……”

他微微一笑:“待孤回宫后,自会查阅典籍,寻访匠人,总会有法子的!”

三名工匠闻言,齐齐躬身:“小人等必竭尽全力!”

武士彠也赶紧表忠心:“殿下放心,工部上下,任凭殿下差遣!”

李纲抚须而笑,看着李承乾,眼中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