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法通万法通

看着武士彠匆匆离去,李承乾也没在工部大堂多待,径直带着荷花,就往里面的院子走去。

只是,刚刚才跨进大院门槛,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外面此时正是深秋凉意,然而,这里却像是另一片天地。

高炉正烧得旺,橘红的火光从炉膛口透出来,映得半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工匠们此时赤着上身,吆喝着号子,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在炉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殿下,小心脚下!”

荷花在旁小声的提醒着,脑袋却是低着,显然,里面工匠们的样子,让小丫头有些赧然!

李承乾闻言,顿时摆摆手,却站定在院门口往里看。

此时,正巧赶上高炉出铁水!

几个膀大腰圆的工匠用长铁钎撬开出铁口,金红色的铁水“哗”地涌出来,顺着泥槽流进抬着的大陶罐里。

那光芒太盛,刺得人眼睛都有些发花。

“稳着!稳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紧跟在旁,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地提醒着。

抬罐的汉子手臂上青筋暴起,步子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铁水罐被稳稳抬到模具区,一名精瘦的老匠人接过,手腕极稳地倾倒——

金红灼亮的铁水如一道凝实的瀑布,精准注入摆好的沙模中。

“嗞……”

白汽腾起,混着一股焦土与金属特有的气味。

李承乾静静看着,直到这一炉铁水全部浇铸完毕,工匠们开始收拾工具,这才施施然走进院子。

“殿、殿下?!”

最先发现他的是个年轻匠徒,手里正端着半盆水,一见李承乾,惊得差点把水泼了。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院子里原本忙碌的众人,齐刷刷的转过头来,当看清是李承乾时,一张张沾满灰汗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是太子殿下!”

“殿下您可来了!”

“快,快去叫阎少监!”

众人七嘴八舌,几个腿脚快的已经跑去找阎立德了。

不过片刻,阎立德便从高炉后头绕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干活的深蓝色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手上都沾着灰泥。

一见李承乾,眼睛顿时亮了,疾步上前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李承乾虚扶一下,笑着打量他,“阎少监这几日辛苦了,瞧着都清减了些!”

阎立德赶紧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也笑了:“能跟着殿下做事,是臣的福分,不觉辛苦!”

他这话说得倒是诚恳,眼神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崇敬,却是真正发自肺腑的!

自打高炉建成、铁蒺藜模具铸造法试成,这位工部少监看李承乾的眼神,就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如今近乎盲目的信服——

太子殿下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琢磨好几天,还每每都能琢磨出门道来。

“方才浇铸的是铁蒺藜?”李承乾看向那些还在冒白汽的沙模。

“正是!”阎立德精神一振,引着李承乾往那边走,“殿下请随臣来,这些日子做的成品,都存放在那边库房里!”

几人穿过忙碌的工匠,最后来到院角一间敞着门的库房。

一进门,李承乾眼前顿时一亮,随即便笑了。

库房地上,铁蒺藜堆得像座小山似的,暗青色的铁刺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芒,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多少了?”李承乾随手拿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

“回殿下,已铸成四百二十七枚!”阎立德声音里透着自豪,“若是全力赶工,一日能出五六十枚,模具铸造之法果然神妙,成品率极高,废品不足一成!”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将铁蒺藜放回堆里:“甚好!”

阎立德闻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几分,“对了殿下,自打有了这模具铸造法,匠人们还试做了不少别的铁器呢!”

他说这话时,便又引着李承乾走到库房另一侧的木架前,上面整齐摆放着许多新铸的物件——

箭头、矛头、刀镡,甚至还有几种李承乾叫不上名字的小零件!

“您看这箭头,”阎立德拿起一枚三棱箭镞,指尖摩挲着锋利的边缘,“一体铸成,棱角分明,重量均匀,比手工打制的齐整得多!”

他越说越是兴奋,脸上那份属于技术官员的专注与狂热毫不掩饰!

李承乾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闪着冷光的铁器,忽然开口:“质地还能再提!”

阎立德闻言,不由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下次炼铁时,往高炉里加些生石灰试试!”李承乾说得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许能让铁质更纯净些!”

“生……生石灰?”阎立德眨眨眼,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院子里那座巍然矗立的高炉,又低头看看手中那枚箭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高炉……生石灰……

虽然完全想不明白其中原理,但太子殿下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有道理!

这些日子下来,阎立德早已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太子殿下说的话,听不懂没关系,照着做就是了。

做完了,自然就懂了,或者还是不懂,但东西肯定比之前好!

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让一旁的荷花都看得抿嘴偷笑!

小宫女悄悄瞥了眼自家殿下平静的侧脸,心里骄傲得冒泡:看吧,阎少监这样的能人都对殿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臣……臣记下了!”阎立德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郑重其事地朝李承乾一揖,“回头就试!殿下真乃神思,总能点出我等苦思不得的关窍!”

李承乾笑了笑,却没接这话茬。

而当两人正说着话时,武士彠却匆匆回来了,身后跟着三名工匠打扮的中年人。

“殿下,人带来了!”武士彠脸上堆着笑,侧身让出身后三人,“这三位都是工部印造司的老手,雕版、刷印都是一流!”

三名工匠显然有些拘谨,连忙上前行礼,口称“参见殿下”!

李承乾的目光,不由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手上带着长年握刀刻版留下的厚茧,眼神里透着匠人特有的专注与踏实。

“免礼。”随即,便语气温和,“孤今日请三位来,是想商议一件新物事——活字印刷!”

“活……活字?”

听到李承乾这话,为首那名面容清瘦的工匠顿时惊疑的抬起头,眼中露出疑惑。

“正是。”李承乾走到一旁空着的木案边,随手拿起一块木料和刻刀,道:“如今的雕版印刷,一版一页,刻坏了整版报废,耗时耗力,可是如此?”

三名工匠齐齐点头。

“那若是……”李承乾用刻刀在木料上飞快地刻出一个“太”字,然后将其单独削下,托在掌心,“我们将每个字都单独刻成这般小印,印刷时,按照文章内容,将这些单字排列成版,用完后再拆开,下次还能用——如何?”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三名工匠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承乾掌心那枚小小的“太”字木印,呼吸都急促起来。

为首的清瘦工匠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干:“殿、殿下的意思是……字是活的,版是活的,想排什么文章就排什么?”

“正是。”李承乾将木印放在案上,“常用字可多刻几枚,生僻字少刻,排版时若有缺字,随时补刻!”

“……如此,一套活字,可印千万书,省却无数雕版之功!”

“妙……妙啊!”

另一名方脸工匠猛地一拍大腿,脸都涨红了,“这法子……这法子若能成,天下书籍何愁不得流传?!”

第三名工匠已经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阎立德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也是满脸的震撼!

他虽然不专精印刷,但这道理一点就透,雕版印刷最大的弊病就是“死”,一版一页,费料费工。

若真能做成这“活字”……

他忍不住看向李承乾,心中那点崇拜又深了一层:太子殿下这脑袋里,到底还装了多少这般惊世骇俗的奇思妙想?

武士彠虽不懂技术,但察言观色,见三名工匠激动成这样,哪还不明白又是了不得的东西?

于是,连忙凑趣道:“殿下天纵奇才,此等妙法若能成,实乃文教之幸、天下学子之福!”

李承乾却摆摆手,目光看向三名工匠:“此法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有许多关窍,字块大小如何统一?排版如何固定?如何保证墨色均匀?这些,都需三位细细琢磨才成!”

说到这里时,他不由顿了顿,语气郑重道:“孤会拨一笔专款,你们可放手试制,先挑几百个常用字刻出来,排一页简单的文章试试!”

“……成与不成,皆不必有负担,但有所需,随时报知孤或武尚书!”

三名工匠闻言,齐齐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清瘦工匠更是红着眼眶道:“殿下放心,此法若成,乃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大事,臣等便是熬干这身骨头,也要把它做出来!”

看着三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工的劲头,李承乾顿时满意的笑了。

他转头对武士彠道:“武尚书,三位师傅的用度,务必保障。”

“是是是,殿下放心!”武士彠连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