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深露重隐龙吟

霜降过后,桃溪的秋一日深过一日。

清晨的溪水开始泛着白气,灵溪草叶缘凝了薄霜,银光在霜晶折射下显得格外清冷。沈砚寅时起身修炼时,发现空气中游离的银色光点比往日稀疏了许多——灵脉之气随着季节更迭,正缓缓内敛。

这是灵潮将落的征兆之一。

自那夜龙须瀑布冲突后,已过去半月。沈砚每日寅时修炼,卯时去孟家受教,白日劳动,夜里研习绢帛图谱,日子过得紧绷如弦。如今他已开齐十八窍,能一气运转三个小周天,丹田处的初芒从最初的温热气流,凝成了一团鸡蛋大小、缓缓旋转的银蓝色气旋。

孟大夫说,这是筑基初成的标志。寻常人需三年之功,他借灵犀佩之助,只用了十五天。

但隐患也随之而来。

这日卯时,孟大夫为他把脉后,眉头紧锁:“气行太速,根基虚浮。你体内灵脉之气如无根之萍,若不固本培元,一旦遭遇外力冲击,恐有溃散之险。”

“该如何固本?”沈砚问。他确实感觉到,虽然力量增长迅速,但时有心悸、气短,行脉至某些偏僻经络时,会突感刺痛。

“需以‘土性’镇之。”孟大夫从药柜深处取出个陶罐,打开,里面是暗黄色、细如面粉的粉末,“这是后山‘黄精岩’研磨的岩粉,佐以三年陈艾绒、伏龙肝(灶心土),调成膏泥,敷于足底涌泉、头顶百会、腹下关元三穴。每日酉时(傍晚5-7点)敷一个时辰,连敷七日。”

沈砚依言脱下鞋袜。孟大夫将调好的膏泥敷上,初时冰凉,片刻后转为温烫,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感从足底、头顶、小腹三处渗入,如大地般敦实的力量缓缓下沉,将他体内躁动的灵脉之气一点点压稳、夯实。

“修炼如建房,地基不牢,楼越高越危。”孟大夫净着手,缓缓道,“你天赋异禀,又有灵犀佩引路,进境太快未必是福。这七日暂停行脉,只做静功养气,让身体适应现在的境界。”

沈砚点头应下,心中却有些焦急——距离百日之期又过去十五天,而获取地乳修复灵脉,需筑基小成(运转九个小周天)方可行事。时间不等人。

从孟家出来时,孟桃等在院门口。她今日没背药篓,手里提着个竹篮,装着些晒干的菌菇。

“爷爷让我带你去个地方。”她说,“闭眼。”

沈砚闭上眼。孟桃引着他,左转右绕,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停下:“睁眼。”

眼前是一片隐蔽的山坳。时值深秋,别处草木已见枯黄,这里却仍是郁郁葱葱。最奇异的是,坳中竟有一眼温泉,热气蒸腾,水色碧绿如翡翠。泉边生着几株沈砚从未见过的植物:叶片形似灵溪草,却呈淡金色,叶脉如血丝,在热雾中微微发光。

“这是……”

“暖玉草。”孟桃蹲下身,小心采下一片叶子,“只生长在地热与灵脉交汇处,十年长一寸,这片草龄已过百年。爷爷说,你根基不稳,需以此草煮水沐浴,借地热与草性,将虚浮之气炼化入骨。”

她说着,将采下的叶子放入泉中。叶片遇水即化,整眼泉水瞬间泛起淡金色涟漪,香气馥郁,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脱衣入泉吧。”孟桃背过身去,“我为你护法。”

沈砚略一迟疑,褪去外衣,踏入泉中。水温恰到好处,淡金色的泉水触肤温润,丝丝缕缕的热气顺毛孔渗入,与体内那三处膏泥的敦厚土性融合,开始冲刷、炼化那些躁动的灵脉之气。

痛楚袭来。

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酸、麻、胀,仿佛全身骨骼都在被重塑。沈砚咬牙忍住,运转孟大夫所授的静功心法,观想自己如泉边磐石,任水流冲刷,巍然不动。

渐渐地,痛楚转为舒畅。他感到体内那些虚浮的银蓝色气流,在土性与热力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沉淀、凝实,如散沙聚成坚土。丹田处的气旋旋转速度放缓,却更加凝练,中心一点金光隐现——那是“土性”入体的标志。

不知过了多久,孟桃的声音传来:“时辰到了。”

沈砚睁眼,发现自己竟在泉中入定了近两个时辰。起身时,浑身轻健,举手投足间力量内敛,再无之前的虚浮感。

孟桃递过干净布巾,仍是背身:“感觉如何?”

“根基稳固了三成。”沈砚穿衣,如实答道,“但离小成,还有距离。”

“急不得。”孟桃转过身,神色却有些忧虑,“你修炼的这些天,外面不太平。”

“出什么事了?”

“三件事。”孟桃竖起手指,“第一,村里的井水从三天前开始变温,明明已是深秋,井水却温如初夏。老人说这是地龙翻身的前兆,人心惶惶。”

“第二呢?”

“第二,赵磊。”孟桃看着他,“这半个月,他去了四趟镇上邮局,每次都带回厚厚一沓信。昨天他托石头打听去省城的路,说家里有急事,想请假回城。”

沈砚心头一紧。赵磊果然在谋划什么。

“第三,”孟桃声音压得更低,“爷爷今早去镇上抓药,听说顾先生伤势好转,已能下床。刘采购没走,在招待所包了间房,常有些生面孔进出。镇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说桃溪村后山有‘龙脉宝穴’,得之可改运势、旺家族。现在不少外村人蠢蠢欲动,想进山‘寻宝’。”孟桃冷笑,“这谣言,定是刘采购那伙人放出来的。他们自己取不到灵脉,便想煽动外人捣乱,好浑水摸鱼。”

沈砚握紧拳头。这手段卑劣,却有效——在贫穷的山区,“寻宝”二字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

“爷爷怎么说?”

“爷爷让我告诉你,修炼不可停,但也要分心留意村中动静。”孟桃从篮底取出个小布包,“这是爷爷连夜配的‘安神散’,若村民因井水异象恐慌,可悄悄撒入井中少许,能宁心定志。但切记,不可多撒,不可让人看见。”

沈砚接过布包。粉末呈淡青色,有清凉的薄荷气。

两人走出山坳时,日头已偏西。回村路上,经过一片稻田,沈砚看见张支书正带着几个老农蹲在田埂边,对着稻穗指指点点,面色凝重。

他走近,听见张支书在说:“……这才十月下旬,稻穗就灌浆不足,粒壳发空。照这势头,亩产至少要减三成。”

“何止稻子。”一个老农叹气,“我家菜园的白菜,叶子卷边,根须发黑。后山的板栗,空壳的比往年多一半。这地……怕是病了。”

地病了。

沈砚心中凛然。这不是寻常的病虫害,是灵脉受损后,地气紊乱,影响了作物生长。若不能尽快修复灵脉,明年春耕必将大受影响,甚至可能闹饥荒。

他悄悄捏了捏怀中的安神散。这点粉末,能安抚人心,却治不了大地的病根。

回到知青点,赵磊正在收拾行李。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摊在床上,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本翻烂了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你要走?”沈砚问。

“家里来信,母亲病重。”赵磊没抬头,继续叠衣服,“我打了报告,张支书批了半个月假。明天一早去镇上坐车。”

这话半真半假。沈砚记得赵磊提过,他母亲是中学教师,身体一向硬朗。但他没戳破,只是说:“路上小心。需要帮忙吗?”

赵磊动作顿了顿,终于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血丝,像是熬夜所致。

“沈砚。”他忽然说,“桃溪的秘密,比你想的更危险。我查了些资料……上世纪四十年代,国民政府某个‘特殊资源调查科’曾派人来过桃溪,带队的是个姓顾的教授。”

沈砚心头一震。姓顾?顾先生?

“那次调查后,村里死了三个人,都是暴毙,死因不明。”赵磊声音很低,“档案上写的是‘突发恶疾’,但我父亲听老一辈说,那三个人是进山‘探宝’后,回来就疯了,没几天就死了。而那个顾教授,带走了一箱子‘样本’,从此再没出现过。”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现在这个顾先生,和当年那个顾教授有关联。”赵磊拉上帆布袋拉链,“也许是师徒,也许是父子。他们家族,可能一直在追寻灵脉的秘密。这次……他们准备更充分,野心也更大。”

沈砚沉默。若真如此,顾先生一伙就不是临时起意的盗采者,而是有传承、有计划的“狩猎者”。而桃溪,是他们盯上的猎物。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赵磊推了推眼镜:“因为我虽然想回城,但不想看到桃溪变成第二个……‘四十年代的桃溪’。这里的人,包括你,不该成为某些人野心的牺牲品。”

他背上行李,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回城后,会想办法查查那个顾教授的底细。如果有消息……我会写信。保重。”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砚站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夜里,沈砚照例溜到碾房后修炼。因需固本培元,他只做静功,将意念沉入丹田,观想那团银蓝色气旋如磨盘般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更凝实一分。

夜深时,他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溪边有人。

不是村民——村民不会在这个时辰,以这种僵硬的姿态,直挺挺地站在溪水中。

沈砚悄声靠近,借月光看清,那是三个人影,皆穿着外村的粗布衣,裤腿挽到膝盖,赤脚站在冰冷的溪水里,面朝龙须瀑布方向,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神,口鼻间有极淡的黑气萦绕。

梦游?还是……

沈砚想起赵磊说的“四十年代那三个人,回来就疯了”。他凝神感知,发现这三人体内生机微弱,魂魄波动异常紊乱,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牵引至此。

他尝试将一缕温和的灵脉之气探向其中一人。气至其额前,却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反弹回来。与此同时,那人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眶、鼻孔、耳孔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沈砚急退。那三人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他,嘴角咧开,露出非人的狞笑。然后,他们迈开步子,动作僵硬却迅疾,朝沈砚扑来!

危急关头,沈砚下意识运转行脉。足底涌泉穴的膏泥尚未取下,土性敦厚之力涌上,他双足踏地,竟觉与大地联结一体,稳如磐石。同时,他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是白日暖玉草浴后,炼入骨骼的“土性”光芒。

他一掌拍向冲在最前那人胸口。

触体瞬间,沈砚“听”到了一股尖锐、阴冷的意念,如毒蛇般盘踞在那人体内。他的土性金光与那阴冷意念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摔在溪边,抽搐几下,不动了。

另两人却毫不停滞,继续扑来。

沈砚正要再出手,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是孟桃。她手持一根三尺长的银针——不,细看是某种兽骨磨制的骨针,针身刻满细密的符文。她身影如电,骨针连点,刺入那两人后颈。针入三寸,两人如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

“是‘引魂傀儡’。”孟桃收针,脸色难看,“有人在用邪术控制外村人,探查灵脉走向。这三人的魂魄已受损,就算救醒,也会变成痴呆。”

她蹲下身,检查沈砚击倒那人。那人胸口衣服焦黑,皮肤上有个淡金色的掌印,掌印下的黑气正在缓慢消散。

“你的土性金光能克制邪秽。”孟桃眼中闪过惊讶,“但下次不可贸然接触,若邪秽反噬,会污染你的灵脉之气。”

沈砚看着地上三人,心中发寒:“是谁干的?顾先生?”

“不像他的手法。”孟桃摇头,“顾先生一派走的是‘古法正道’,虽贪婪,却不屑用这等阴损邪术。这更像是……西南苗疆一带的‘驭尸探脉’之术。”

西南苗疆?沈砚想起第二篇章框架中提到的“西南秘境·上古遗存”。难道那些势力,已经提前渗透进来了?

孟桃从怀里取出三张黄符,贴在三人额心。符纸无火自燃,烧尽后,三人七窍不再渗黑液,呼吸也平稳下来。

“我已暂时封住他们体内邪术,但治标不治本。”孟桃起身,“得赶紧告诉爷爷。另外,今晚之事,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两人将昏迷的三人拖到溪边草丛隐蔽处,做了简单遮掩。正要离开,沈砚忽然顿住。

他看向溪水。

月光下,溪水中的银色光点——那些散逸的灵脉之气——正缓缓朝着某个方向流动。不是流向龙须瀑布,而是……流向村东头,那口变温的井。

“灵脉之气在向井口汇聚。”沈砚低声道,“就像受伤的动物,会躲回巢穴舔舐伤口。灵脉的本能,在将散逸的能量收束回核心节点。”

孟桃也感知到了,脸色更沉:“这意味着,灵脉的伤比我们想的更重。它已无力维持大面积滋养,只能收缩自保。若继续恶化……”

她没说完,但沈砚懂了。

若继续恶化,灵脉将彻底沉寂。届时,桃溪的山水将失去灵性,灵溪草会枯死,作物会绝收,这片土地将变成真正的穷山恶水。

而那一天,或许不远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

修复灵脉,已刻不容缓。

后半夜,沈砚回到知青点,再无睡意。

他坐在窗边,看着怀中的灵犀佩。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中心那点殷红如心跳般明灭。

百日筑基,已过一月。

余下两月,他必须筑基小成,取回地乳,修复灵脉。

而敌人,已不止顾先生一伙。西南的邪术师、被煽动的外村人、潜伏的各方势力……都在暗处觊觎。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沈砚握紧玉佩,感受到其中传来的、与大地灵脉同源的脉动。

这一次,他不再感到孤独或恐惧。

因为他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是一条灵脉。

更是桃溪的根,是孟家七代的誓言,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赖以生存的根基。

晨光再现时,他将开始第七日的固本培元。

而后,冲刺筑基小成。

前路艰险,但他已下定决心。

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