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沈砚醒了。
不是被鸡鸣吵醒的,是被冻醒的。江南的深秋,晨雾里裹着透骨的湿寒,从报纸糊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渗进薄薄的棉被里。他蜷了蜷身子,听见隔壁铺的赵磊已经在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才五点。”赵磊借着窗外蒙蒙的天光看了眼手表,声音压得很低,“张支书说六点上工,还能再躺会儿。”
话是这么说,但屋里六个人都醒了。王芳缩在被子里小声吸鼻子,大宝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李建国已经坐起来,沉默地往身上套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
沈砚也坐起身。透过窗纸的破洞,他看见外面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碾房的黑瓦轮廓模模糊糊,像是用水墨淡淡晕开的。远处有拉长的吆喝声,是生产队的牛车开始动了。
他穿上衣服,走到门外。
晨雾比昨夜更浓了,白茫茫地笼罩着整个村子,远处的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味道,混着露水打湿泥土的腥气。那条溪水在雾里看不见,但能听见水声,比夜里更清晰些,哗啦啦的,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起来了?”张支书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提着盏马灯,灯晕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都洗漱洗漱,食堂有稀饭窝头。吃完咱们去东头那片田,今天割稻子。”
食堂是临时搭的棚子,一口大铁锅熬着红薯稀饭,蒸笼里堆着黄澄澄的玉米窝头。几个村里的婶子正在忙活,看见知青们进来,笑着招呼:“城里娃娃们,多吃点,下地干活累。”
沈砚接过一碗稀饭,窝头掰开,热气腾腾的。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他端着碗蹲在棚子外头吃,看见孟桃从雾里走过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衫,背上背着竹篓,手里提着个小布包。看见沈砚,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径直进了棚子。不一会儿,她拎着两个窝头出来,往村西头去了。
“桃丫头这是给她爷爷送早饭。”一个婶子边盛稀饭边说,“孟大夫昨天后半夜才回来,说是采到一味难得的药。”
沈砚望着孟桃消失在雾里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他总觉得,这个姑娘和这座村子、这条溪水之间,有种说不清的联结。
吃完饭,天开始亮了。雾散了些,露出远处金黄色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在晨光里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子。张支书分发镰刀——木柄,铁刃,磨得锃亮。
“割稻子有讲究。”张支书示范着,“左手拢住稻秆,右手下刀,斜着割,茬口要低。割下来的稻子要整齐放好,方便捆扎。都小心手,这刀刃快得很。”
沈砚握着镰刀,手心沁出汗。他生在苏州城里,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纺织厂工作,从小到大摸过最接近农具的东西,大概是家里的菜刀。
田埂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男人们抽着旱烟,女人们扎着头巾,孩子们在田埂边追蚂蚱。看见知青们过来,大家都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善意的笑。
“城里学生娃,细皮嫩肉的,能吃得消这苦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叼着烟袋说。
“试试看吧。”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下了田。
泥是软的,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稻穗沉甸甸的,擦过手臂,痒痒的。他学着张支书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挥镰——第一下,刀锋滑开了,只割断了几根。
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沈砚抬头,看见几个村里的年轻后生正看他,眼神里没有恶意,纯粹是觉得有趣。他脸有些热,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狠劲,镰刀深深砍进泥土里,稻秆倒是割断了,但茬口参差不齐,稻穗也散了一地。
“不着急,慢慢来。”张支书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镰刀,“手腕要活,不能用蛮力。你看——”
老汉的手很稳,镰刀在稻秆根部轻轻一划,整齐的一把就割下来了,茬口平整,稻穗完好。沈砚仔细看着,接过镰刀再试。第三次,第四次……到第十几次时,终于能割下完整的一把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彻底散了。稻田里一片金黄,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的响声连成一片。沈砚弯着腰,重复着拢稻、下刀、放好的动作。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腰开始酸,手掌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
但他没停。
很奇怪,当身体完全沉浸在重复的劳作里时,心里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他听着风声、割稻声、远处村民的说话声,闻着稻谷和泥土混合的香气,忽然觉得,这种纯粹的身体疲惫,有种近乎禅意的踏实。
“歇会儿吧!”晌午时分,张支书吹响了哨子。
沈砚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着走到田埂边,一屁股坐下,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渗着血丝和透明的组织液,疼得钻心。
“给。”
一个粗陶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清水,水底沉着几片叶子——正是昨天在溪边见过的灵溪草,银色的叶缘在水里微微颤动。
沈砚抬头,看见孟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田埂上。她背上的竹篓已经装了大半草药,额头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刚采药回来。
“用这水洗洗手。”孟桃的声音很平静,“灵溪草能消肿止痛,预防感染。”
沈砚接过碗。水是凉的,浸入手上的伤口,先是刺痛,随即泛起一种奇异的清凉感。那几片叶子贴在水泡破口处,银色的边缘似乎微微发光。不过片刻,火辣辣的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
“谢谢。”他看着孟桃,认真地说。
孟桃没说话,只是接过空碗,又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竹筒:“这里面是捣碎的草药,晚上睡前敷在手上。明天水泡就能结痂。”
她说完就要走,沈砚忽然开口:“你每天都去采药?”
“嗯。”孟桃停下脚步,“爷爷年纪大了,有些陡峭的地方我去。”
“那些灵溪草……”沈砚斟酌着词句,“只在桃溪有吗?”
孟桃转过头来。晨光下,她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但沈砚总觉得,那清澈底下藏着很深的东西。
“爷爷说,灵溪草认地方。”她缓缓道,“离了桃溪的水土,活不过三天。所以外人来讨,村里人从不给整株,只给晒干的叶子。”
“为什么?”
孟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沈砚想起昨天傍晚——不是纯粹的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因为灵溪草是桃溪的魂。”她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碎花衣角很快消失在稻田尽头。
沈砚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那清凉感还在持续,破口处已经不再渗液,边缘开始微微收缩。他想起张支书说的“比啥药都管用”,想起孟桃栽草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这个村子,这条溪,这种草,这个姑娘——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隐秘的核心。而他,一个偶然来到这里的知青,正站在这个秘密的边缘。
下午继续割稻。手掌敷了药后,疼痛减轻了许多,沈砚割得比上午顺了些。太阳渐渐西斜,把稻田染成更深沉的金红。当收工的哨声再次响起时,他直起腰,看着身后割倒的一片稻子,心里第一次涌起某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回知青点的路上,经过那条溪。夕阳正好,溪水泛着粼粼的金光。沈砚看见孟桃又蹲在溪边,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株新采的灵溪草栽进石缝。她低着头,侧脸在余晖里镀着一层柔和的轮廓,手指拂过草叶时,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
沈砚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来桃溪村,或许不是偶然。而这条溪,这株草,这个人,将成为他生命里无法绕开的印记。
晚饭后,知青点里点起了煤油灯。赵磊在写信,王芳在补衣服,大宝二宝已经瘫在床上打呼噜。李建国沉默地擦着镰刀,忽然开口:“那个孟桃,挺特别的。”
沈砚正在敷药,闻言抬头。
“今天晌午,我看见她给好几家送药。”李建国说,“有个孩子摔破了膝盖,她用了点草药,血立刻止住了。村里人都很敬重她。”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竹筒里墨绿色的药膏。敷在手上,清凉感丝丝缕缕渗入,比任何他见过的药都有效。
夜深了,煤油灯熄灭。沈砚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溪水声,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接下来几年的生活。割稻、种地、适应乡村——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谜题,是那条泛着银光的溪水,是那种只在桃溪存活的灵溪草,是那个琥珀色眼睛、会说“灵溪草是桃溪的魂”的姑娘。
而他隐隐觉得,这个谜题,正在向他展开第一角。
窗外月光很好,溪水声潺潺,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沈砚闭上眼睛,在桃溪村的第二个夜晚,他睡得比第一夜沉。梦里,他看见一片银光闪烁的草海,在月光下随风摇曳。草海深处,站着一个人影,回过头来——
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如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