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筝线

这天下午的风,特别好。

好得不像话。从北边那片广阔的,尚未耕种的野地刮过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尘土,像是被天地用最细的筛子,细细筛过无数遍。它把连绵几日阴雨带来的,沉滞湿润的空气,一扫而空,将天空,洗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明净的青灰色,像娘刚刚在河边,用棒槌反复捶打,又在院子里晾晒了整日的粗葛布,舒展地挂在天上,被风一吹,鼓起柔和而饱满的弧度。

董仲舒趴在书案上,手腕传来的酸胀感,已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指节上,那层淡黄的茧,又厚了一些,硬了一些。笔尖在竹简上游走,写下的,不再是单调的“飛”字,而是《诗》中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每一个字,他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笔尖,聆听,模仿那远古,水鸟的鸣叫,描摹那河心,沙洲的轮廓。

“仲舒,歇歇吧。”

爹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慵懒的温和。

董仲舒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爹的身后,照射过来,给站在门口的爹,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耀眼的金边。爹背着光,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清瘦,甚至单薄,像一竿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修竹,在春日饱满的风里,衣衫微微晃动。

“和哥哥去玩一会。”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书房里凝滞的,带着墨香的空气,“今天风好,放风筝去。”

董仲舒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放风筝?在这个练字的午后?爹主动说的?

他放下笔。手指松开粗糙的笔杆时,听见僵直的关节,发出细碎的、“咯咯”的轻响,像久未活动的、干枯的竹节,在相互摩擦。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有些笨拙地站起身——手腕僵硬,腰背酸疼,整个身体,像一尊,刚从幽暗地窖里,搬出来的,蒙尘的陶俑,每个关节都滞涩着,动一动,仿佛就要散架,哗啦啦落下一地碎片。

哥哥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

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风筝——那是只“沙燕”。蓝色的翅膀,是用娘一件染坏了的旧夏衣剪的,颜色不算均匀,却有一种手工特有的,朴拙的生气。朱砂点的眼睛,是董仲舒自己描的,点得有点歪,却炯炯有神。翅膀上,还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两个大字——“高飞”。骨架,是哥哥偷偷砍了后院一根细竹,花了几个晚上,在油灯下,眯着眼扎好的,不算十分匀称,却异常结实。

“走!”哥哥一把拉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永远用不完的力气和热情,拽着他往外跑。

风瞬间灌满了,他们的口鼻,带着田野、青草和远处河水湿润的气息。董仲舒被哥哥拉着,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跑过村口的土路,朝着董家里那片一望无际的,春季尚未播种的野地奔去。

野地,是褐色与黄色交织的巨大画布。褐色的,是去年留下的、板结的田地;黄色的,是星星点点,冒头的,最早的野花。土地在初春尚且清冷,却已蕴含力量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碱花,像撒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盐末。风从北边,毫无遮挡地,横扫过来,刮得干干净净,把一切琐碎的、柔软的、犹豫的东西,都吹走了,只剩下,坚硬的土地,和空旷得令人心慌的,青灰色的天空。

那是最好的,最狂野的舞台。

村里的孩子们,像一群被骤然解开缰绳,放入辽阔草场的小马驹,在田野上撒欢疯跑。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风筝,在孩子们手中挣扎、摇晃,终于站稳了脚跟,开始颤巍巍地,继而坚定地向上爬升。有简陋的、用旧账本糊的“瓦片”,有胖乎乎、拖着短尾巴的“鲶鱼”,有张牙舞爪的“蜈蚣”,拖着长长的碎布尾巴,在天上扭来扭去,像一条活的、巨大的虫子,看着既可笑,又惊人。

而飞得最高、最稳,姿态也最傲然的,是村东头那个胖墩的“老鹰”。骨架扎得粗壮结实,用的是上好的青竹;鹰面是用染黑的厚麻布糊的,绷得紧紧的;翅膀宽大,绘着凶悍的圆眼和利喙。在越来越强劲的风里,它发出“呜呜——”的、低沉而骄傲的鸣响,像真的猛禽,在巡视自己的领空,啸叫着,睥睨着脚下那些“瓦片”、“鲶鱼”和“虫子”。

董仲舒的心,也被这风,被这漫天飞舞的,渴望挣脱的影子,点燃了。

他也在跑。

赤脚踩在,刚刚解冻、还有些硬邦邦,带着碎土坷垃的野地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顾不得。全部的感官,都系在手中,那绷得笔直的麻绳上,系在天空,那个越来越小的蓝点上。

起初,“沙燕”飞得并不好,忽高忽低,东倒西歪,像个喝醉了酒的汉子,在风中踉跄。董仲舒跑着,调整着绳子的角度,感受着风从指缝,从脸颊掠过的方向和力量。他收一点线,“沙燕”便似乎昂起了头,向上冲刺;他放一点线,它便顺势滑翔,借着风势,轻盈地转向。

忽然!一股持续而稳定的上升气流,被“沙燕”那对不算规整,却足够宽大的翅膀捕捉住了!风筝猛地一抖,像是醒了过来,认清了方向,然后,稳稳地、坚定地,向上攀升!

超过了那只摇摇晃晃的“瓦片”,追上了那条慢吞吞的“鲶鱼”,并且,越飞越高,越飞越稳。蓝色的翅膀,在青灰色的、巨大的天幕背景上,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却异常灵动而倔强的点,像一颗试图挣脱引力,奔向苍穹的蓝色心脏。

“仲舒!快看!你的‘燕子’要赶上胖墩的‘老鹰’啦!”哥哥在远处,跳着脚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充满了兴奋。

董仲舒听不清,也顾不上回答。他全部的精神,都凝聚在,那根绷紧如弓弦的麻绳上。那粗糙的纤维,将高空中“沙燕”的每一次挣扎,平衡,借力,都毫厘不差地,传递到他的掌心、手臂,直抵心口。他微微调整,绳子的角度和力量,不像是在控制,更像是在通过这根细线,与天上那只小小的、蓝色的生命,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紧密的、充满默契的对话。

风大时,绳子被扯得紧绷绷的,几乎要脱手飞出!他稳稳扎个马步,身体微微后仰,用全身的重量和力量,与那股来自高空的、狂野的拉力抗衡。脚趾死死抠进泥土里。那一刻,奇妙的感觉发生了——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站在野地上,仰头奔跑的,五岁孩童。他的灵魂,仿佛顺着这根麻绳,嗖地一下,挣脱了地面的束缚,附在了那“沙燕”的身上!他能“感受”到,高空气流更疾、更冷;能“看”到,脚下广阔的田野,缩成了斑斓的、移动的色块;能“听”到,风呼啸着,穿过风筝竹哨的尖啸!

一种混合着,极致掌控的快意、暂时挣脱的自由,和难以言喻的、属于飞翔本身的兴奋与眩晕感,紧紧地、牢牢地抓住了他!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地滚落,流进嘴里,尝到尘土的腥味和咸涩的滋味。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放线,放得更长,让他的“沙燕”飞得更高,更高!高过胖墩那只傲慢的“老鹰”,高过所有看得见的田垄、树木、房舍,高过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界限!

就在他全神贯注,手指搭在线轴上,准备再放出一大截线,让“沙燕”进行一次决定性的超越时——

眼角的余光,蓦地瞥见了一个青灰色的身影。

静静地,立在几十步外,一条低矮的田垄上。

是爹。

爹不知何时来的。他没有穿,平日下地干活的短褐,而是那件洗得发白,却熨帖整齐的青布袍。双手,松松地拢在袖中,站在那个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全局、又不会打扰喧嚣的位置。他微微仰着头,正望着天空。目光沉静,追随着天上,那些高低错落的,挣扎或翱翔的风筝。风,同样扯动着他青布袍的衣角,扯动着他颌下,已见花白的、疏朗的胡须。然而,他的身形,却像田边,那棵历经百年风雨,根系深扎大地的,老槐树一样,纹丝不动,透着一股,与这片充满野性奔跑,孩童欢叫的田野,格格不入的,深沉的寂静。

董仲舒的心跳,漏了大大的一拍。

手上的力量,因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而微微一滞。天上的“沙燕”,立刻敏感地摇晃了一下,高度下降了少许。他赶紧收敛心神,凝神稳住风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田垄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爹看了一会儿天空,目光缓缓落下,扫过野地里,像撒豆子般,奔跑欢叫的孩子们,最后,落在了董仲舒的脸上。那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这个明媚春日的,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欣赏。但不知为何,董仲舒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喉咙发干。爹从不阻止他们玩耍,但此刻,爹这无声的、沉静的注视,比任何言语的催促或呵斥,都更让他心头发虚,仿佛自己心底那点“超越老鹰”、“挣脱一切”的狂野念头,已被爹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爹朝着他,走了过来。

步履沉稳,踩在春日松软的土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董仲舒骤然加快的,心跳节拍上。

董仲舒停下了奔跑。手里依旧紧紧攥着线轴,呼吸因为之前的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急促。风筝在高处,还算稳稳地飘着,绳子传来持续的,令人心安的拉力。

“飞得不错。”爹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只已成蓝点的“沙燕”,声音不高,被风吹送过来,却清晰地钻进董仲舒的耳朵里。

董仲舒心里微微一松,甚至隐隐升起一丝得意。看,爹也说我飞得不错!他刚想咧开嘴笑,想说点什么——

爹的目光,却从天上收回,落在了他手中那个简陋的,缠满了麻绳的木制线轴上。那线轴,因为长时间的摩擦,汗水的浸润,颜色变得深暗,边缘被磨得光滑。

“给我看看。”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平静的姿势。

董仲舒迟疑了一下。一种模糊的、不安的预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起。但他还是递了过去。

爹的手,干燥,稳定。他接过线轴,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估量它的重量。然后,再次抬头,看了看风筝,又低头看了看线轴。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绷紧的麻绳,似乎在细细感受,那股来自高处的、持续的、试图挣脱的拉力。

然后,爹另一只一直拢在袖中的手,动了。

他从那宽大的青布袍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剪刀。

是一把柴刀。

铁打的,用来上山砍柴、修剪果树枯枝的柴刀。木柄被常年使用者的手汗,浸润得油亮,泛着深红的光泽。而那刃口,在春日午后,灰蒙蒙的、却依然清晰的天光下,闪着一点并不刺眼,却绝对冷硬、绝对锋利的寒光。

董仲舒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急速地、惊恐地瞪大了!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扼住,发紧,发干,发不出一丝声音!刚才奔跑带来的,所有燥热和兴奋,在看见柴刀寒光的刹那,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顺着脊椎骨,嗖嗖地窜遍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了!清清楚楚地想起了!

几个月前,那个书房的黄昏。

剪刀落下时,那声轻脆的“喀嚓”。

断翅的麻雀,在地上徒劳地、血淋淋地挣扎。羽毛混着深色的液体,粘在冰凉的泥地上。

爹此刻的眼神,和那时……那么像。平静,深邃,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定。

现在,爹手里握着的,是柴刀。目光,落在绷紧如弓弦,连接着他与他的“沙燕”,连接着地上与天上的那根麻绳上。

那根线。

董仲舒的呼吸,停滞了。时间,仿佛也被那把柴刀的寒光冻结。

爹的手,抬起。

刀,落。

“嘣——!”

一声响起。

极短促。极干涩。极沉闷。绝不清脆。

是坚韧的、多股拧成的麻纤维,被锋利的刃口,瞬间、干净利落地割断时,发出的、沉闷而决绝的断裂声!像什么东西的筋骨,被活生生地撕开、扯断了!像董仲舒的心,也跟着那声音,猛地、尖锐地揪扯了一下!

那根一直传递着力量、牵引着方向、维系着“飞翔”的绳子,骤然一松!所有紧绷的力量,瞬间消散!然后,它像一条突然被抽走了脊骨的、死去的蛇,软塌塌地、无力地从爹的手中垂落,掉在脚下褐黄色的、冰冷的土地上,卷起一小片尘土。

高空中,那只蓝色的“沙燕”,猛地一颤!剧烈地、失控地一颤!

失去了地面的牵扯,失去了那根给予它方向和对抗风力的线,它先是一顿,仿佛在空中愣住了,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它不再稳定,开始以一种怪异的、完全无法控制的姿态,被更高处、更强劲、更混乱的气流,蛮横地裹挟着,剧烈地摇晃、翻滚、打转!不再是翱翔,不再是攀升,而是无助的颠簸,是坠落前最后的、绝望的混乱挣扎!

它被风吹得向东歪去,翅膀扭曲着,很快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失控的、疯狂旋转的蓝点,在巨大的天幕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轨迹杂乱无章。董仲舒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想看清它最后的轨迹,但它倏忽一下,被天边一片缓缓飘来的、更厚的灰云彻底吞没!

再也看不见了。

野地里,其他孩子的风筝还在飞。胖墩“老鹰”那“呜呜”的啸叫声,似乎因少了竞争对手而更加响亮、得意。那只“鲶鱼”还在慢吞吞地摇头摆尾,“瓦片”在打着无聊的转,长长的“蜈蚣”尾巴,依旧扭来扭去。

只有他的“沙燕”。只有他的那只蓝色的、写着“高飞”的、刚刚差点追上“老鹰”的“沙燕”——

不见了。

被风,刮走了。刮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挂在远处山林某棵最高的、最尖锐的树梢上,被枝叶撕碎;也许掉进哪条蜿蜒的、冰冷的河里,被河水浸透、沉没;也许落在谁家高高的、布满青苔的屋顶上,被野猫叼走,成为玩物,最终变成一堆肮脏的破布和散架的竹骨。

四周,突然变得很静。风声还在耳边呼啸,孩子们的嬉闹奔跑声也隐约传来,但那些声音,仿佛一瞬间都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屏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董仲舒呆呆地站着,仰着头,望着“沙燕”消失的那片空荡荡的、只有灰云流动的天空。手里,还残留着紧握线轴时,那粗糙的、充满力量的触感,但掌心此刻,却空落落的,只有冰凉的风,穿过指缝。

喉咙里,堵着什么。又酸,又涩,硬邦邦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爹要这么做?他飞得好好的,他的“沙燕”飞得那么高,那么稳,它本来可以飞得更高,可以超过那只“老鹰”,可以飞到云上面去……为什么,要割断那根线?

爹将柴刀,重新收回袖中。动作自然,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比如拂去衣上灰尘般的小事。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截被割断的麻绳头。

断口参差不齐,麻纤维一根根炸开,毛茸茸的,像受伤的、痉挛的触须,又像某种生命被强行终止后,不甘的绽放。

然后,爹将它,轻轻地,放在了董仲舒空空的、微微发抖的手掌上。

麻绳粗糙,断裂处,扎着掌心娇嫩的皮肤,带来清晰的、细微的刺痛。

爹终于看向他。目光还是那样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岩石般坚硬的、亘古不移的东西。

“现在,”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模糊的嬉闹,一字一字,清晰得像用凿子,刻在董仲舒的耳膜上,也刻进他五岁的,刚刚经历了一场“失去”的生命里:

“你能让它飞起来吗?”

董仲舒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只有那截扎人的,无用的断绳。他又抬头,看看那片再也找不到蓝色踪迹的,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天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会跑着去追,顺着风的方向;想说他会爬到最高的树上去找;想说他会让哥哥再做一个,做一个更大、更结实的……

但所有的语言,在涌到喉咙口时,都撞上了爹那双平静的、等待答案的眼睛,都撞上了掌心里那截冰冷的、断掉的现实。

他最后,只是茫然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能。

没有线,怎么让风筝……飞起来?

爹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正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就是他等待的答案。他伸手,指向田野上呼啸而过的、无形却有力的风,又指向广袤无垠的、青灰色的、沉默的天空。

“你看这风,”他说,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凝重,像在陈述一个,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最简单,也最复杂的真理,“不管它能把你吹多高,送多远——”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向“沙燕”消失的东方,那片灰云深处。

“离了这根线,”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董仲舒脸上,牢牢地锁住他的眼睛,“也不行。”

他收回手,重新拢入袖中,身形在越来越斜的日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人生在世,想要飞得高,飞得远,是好的。”爹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响,“是志气,是男儿该有的心性。”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在等待这话,沉入听者的心里。

“可也得有一根线牵着。”爹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灼灼,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生命最深处,挤压出来,重若千钧:

“这根线,”他一字一顿,“就是把你人生的目标,定好。立稳。像钉钉子一样,钉死在心坎上。”

“有了目标,有了方向,你这辈子,才晓得往哪里飞,怎么飞。线,攥在你自己手里,风再大,雨再急,云再厚,也乱不了你的方向,迷不了你的眼睛。”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的、吞噬了蓝色“沙燕”的天际,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与笃定,“就像这断了线的风筝,飞得再高,再好看,一阵邪风来,就不知刮到哪里去了。是坠进泥潭,腐烂发臭;还是挂在树梢,日晒雨淋,褪色散架;或者被卷入深谷,粉身碎骨……”

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结局的不确定性,与必然的悲惨,已不言而喻。

“都由不得你自己了。”爹轻声补充,为这番话,画上了一个冰冷而沉重的句号。

说完,爹不再看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那条田垄,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青布袍的背影,在褐黄的野地里,在斜长的日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田埂的拐弯处,融入一片朦胧的,泛着金色的暮霭之中。

董仲舒还站在原地。

他仰着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那只蓝色的“沙燕”再也没有回来。那片吞没它的灰云,慢慢地飘走了,露出后面更远、更空、更苍茫的、青灰渐变为淡紫的天穹。

风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些,带着野地黄昏的寒意。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截断掉的,粗糙的麻绳头。纤维扎着手心,带来清晰的、持续的刺痛。那痛感,像极了几个月前,书房地上,麻雀翅膀根部渗出的、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烫在心上,永远也擦不掉的感觉。

然后,他明白了。

风筝要飞,得有根线牵着。那线,是束缚,也是生命;是限制,也是方向。

人这一生啊,要想飞得高,飞得远,总得有些东西拴着,有些东西撑着,有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骨头里,血液里,魂灵里。

那东西,就叫“目标”。

或者,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