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娘走了

就在这时——

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嗒嗒嗒,嗒嗒嗒。

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格外惊心。那马蹄声很急,很快,像踏在人心上,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撕裂长夜的蛮横。

董仲舒起初并未在意。长安彻夜不眠,常有信使或贵人策马疾驰。或许又是哪里的紧急军报,或是哪位公卿的夜归。

直到那马蹄声在他们这偏僻、破败的待诏所院门外,戛然而止。

直到沉重的、毫无章法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意味的敲门声,如催命的鼓点般“砰砰砰”响起,狠狠地、一下下砸在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上,也砸在董仲舒骤然收紧的心上。

“开门!开门!!董仲舒!董仲舒在不在?!”

门外传来嘶哑的、变调的吼声,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像跑了几天几夜,又像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鸣。

董仲舒心头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旁石礅上那只粗陶碗。

“哐当”一声脆响,陶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碗里残留的一点残酒泼洒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心口骤然裂开的、汩汩流血的伤。

董仲舒顾不得那些。他踉跄着扑到门边,手指冰凉,颤抖着摸到门闩,用力拉开。那门闩老旧,卡得紧,他拉了两下才拉开,指尖被粗糙的木刺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尘土、几乎辨不清面目的人。那人显然经历了长途跋涉,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满是灰土,被汗水冲出沟壑,嘴唇干裂,渗着血丝,眼睛却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像两团燃烧的、绝望的火,在深夜里,死死盯着董仲舒。

见到董仲舒,来人未语先喘,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张着嘴,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盯着董仲舒,那眼神里的东西——深不见底的悲痛,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某种……怜悯——让董仲舒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然后寸寸冰封,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二……二牛哥?!”董仲舒认出了来人,是同村的玩伴,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董二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起,直冲头顶,让他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失去了知觉,只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仲舒……仲舒哥!”董二牛终于喘过一口气,猛地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抓住了董仲舒的胳膊。那双手像铁钳,冰冷,粗糙,沾满尘土,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董仲舒的皮肉里。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快……快回家!快啊!!”

董仲舒的手还扶在门框上,一根翘起的木刺扎进掌心,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不,不是感觉不到,是所有的感觉,所有的知觉,在那一瞬间,都被抽空了。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了。长安夜晚隐约的喧嚣,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怀里胡毋生均匀的呼吸声……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白、死寂的嗡鸣。

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砰,砰,砰,一声声,砸在耳膜上,砸在灵魂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还有董二牛那句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快回家”,在耳边不断回响,放大,扭曲,像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切割着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看着二牛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痛和急切,一个最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浮现出来,像黑色的毒藤,瞬间缠满了他整个意识,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问,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试了几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是……是我娘……?”

话问出口的瞬间,他死死盯着董二牛的脸,像等待最后的宣判,像囚徒等待刽子手的刀落下。他祈求着,祈求二牛摇头,祈求他说“不是”,祈求他说是别的事,任何事,天大的事,只要不是……

董二牛的眼泪,“唰”地一下,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那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两道泥沟,让他本就狼狈的脸更加狼藉不堪。他看着董仲舒,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已是“待诏博士”的哥哥,看着他那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濒临熄灭的、最后的光,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最终,那压抑了太久、狂奔了太久、紧绷了太久的弦,彻底崩断。

“大娘……大娘她……”他泣不成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十天前的夜里……走的。走得很急……走之前……一直念你的名字……念了一夜……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布,是你小时候的襁褓……那布都朽了,一碰就碎……我们想掰开她的手,换上寿衣……掰不开……怎么也掰不开啊……”

“她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可你……你没回来……你没回来啊,仲舒哥!!我的仲舒哥!!!”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某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格外绝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董仲舒的心窝,又残忍地搅动。

一阵猛烈的穿堂风,恰在此时呼啸而过,灌进董仲舒单薄的衣衫,冷得刺骨,像无数把冰刀,扎进他的骨头缝里,扎进他刚刚被捅破、搅烂的心脏里。

可他觉得,那风带来的冷,远不及心底涌上来的、灭顶的寒意。

那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他感觉身子在往下沉,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冰井,井壁光滑冰冷,无处着力,只有无边无际的下坠,下坠,一直坠向黑暗的、永恒的深渊。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董二牛涕泪横流的脸,破败的庭院,漆黑的夜空,都在旋转,扭曲,最后化作一片令人绝望的漆黑,漆黑里只有娘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温柔地,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仲舒……仲舒……”

“等着你……一直等着你……”

“你没回来……你没回来啊……”

胡毋生被惊醒了,被那声凄厉的嘶吼和门外灌进来的冷风惊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身上还裹着董仲舒的外袍,踉跄着走到门口:“仲舒兄弟,何事?”

他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带着睡意和困惑。可当他一眼看见门外形容狼狈、泪流满面的董二牛,再看见董仲舒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看见他眼中那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死寂的眼神时——

胡毋生浑身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什么都明白了。

“仲舒兄弟!”他急步上前,伸手去扶董仲舒。触手却是一片骇人的冰凉和僵硬。董仲舒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石雕,冰冷,僵硬,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可那起伏太微弱了,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止。

“师哥,”董仲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胡毋生。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生了锈的机括,每转动一分,都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艰涩声响。他看着胡毋生,眼神空茫,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虚无的所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诡异,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情:

“我娘……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推开了胡毋生搀扶着他的手。

那力量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拒绝任何慰藉、拒绝任何触碰的意味。仿佛此刻任何一点温度,任何一丝触碰,都会让他彻底崩溃,彻底融化在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朝着空旷的庭院中央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像拖着千斤镣铐。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下一步就会倒下。可他没倒,只是走着,朝着那片最空旷、最黑暗的地方走去。

胡毋生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孤独,又如此……决绝。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随时会被吹散,却又固执地、缓慢地,飘向它该去的方向。他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董仲舒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走到那片最空旷、最黑暗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压垮这破败的庭院,压垮这渺小的人。院角那株野生的槐树,不知何时悄悄抽出几星嫩芽,在料峭的晨风里,瑟瑟发抖,脆弱得可怜,像母亲最后那点微弱的呼吸。

董仲舒在院子中央站定。他缓缓地、缓缓地仰起头,望着那片毫无生机、灰白压抑、仿佛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天空。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翕动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像风穿过破败的窗户纸。

胡毋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他死死盯着董仲舒的背影,盯着他耸动的肩膀,盯着他脖颈上绷紧的、凸显的青筋,盯着他仰起的、僵硬的脖颈。

然后——

一声绝非人声的、极度压抑后猛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像一道撕裂天地的闪电,又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终于破笼而出的绝望野兽,从董仲舒的胸腔最深处、从灵魂被生生撕裂的伤口里,硬生生地、血淋淋地扯了出来,狠狠撕裂了长安城这个清冷的、尚未完全苏醒的早晨。

“娘------!!!娘啊-------!!!我的亲娘啊-----!!!”

那不是哭泣,不是呜咽,是嚎哭。是混合了三十六年所有隐忍、所有孤寂、所有清苦坚持、所有未能尽孝的痛悔、所有求而不得的委屈、所有猝然崩塌的、赖以支撑的全部世界……所有所有,积压了太久、压抑了太深的痛苦和悲伤,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决堤的出口。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浑然不觉。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泥土,他却浑然不觉。他哭得全身痉挛,脊背弓起如虾,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随着这悲声,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呕出来,吐出来,哭出来。

那哭声嘶哑,破碎,不成调子,像受伤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鸣,又像天地间最沉重悲怆的挽歌,在这个破败的庭院里回荡,撞击着低矮的土墙,冲上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然后被那厚重的、冷漠的云层吞噬,没有回响,只有无尽的、空旷的、令人窒息的哀痛。

胡毋生也“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跪在冰冷的地上,跪在董仲舒身边。他伸出手,想抱住师弟剧烈颤抖的肩膀,想给他一点支撑,一点温暖,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看着董仲舒死死抠进泥土、鲜血淋漓的手,看着他因为极度悲痛而蜷缩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土里、埋进这冰冷的、无情的大地里的绝望姿态……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无力的,甚至是一种亵渎。

他只能也跪在那里,跪在冰凉的地上,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董仲舒剧烈颤抖的肩膀,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师弟冰冷颤抖的背上。自己的眼泪,也如开闸的洪水,夺眶而出,混着董仲舒的泪水,滴落在冰冷肮脏的泥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滚烫的痕迹。

“哭吧……仲舒兄弟……”他哽咽着,声音破碎,被董仲舒的嚎哭盖过,几乎听不见,“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可他知道,不会好了。

有些伤口,一旦裂开,就再也无法愈合。有些失去,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有些人,一旦走了,就再也等不回来了。

天,终于还是亮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淡的、毫无温度的天光,冷冷地照在这个破败的庭院里,照在跪在地上、抱头痛哭的两个中年男人身上,照在那片被泪水打湿的、肮脏的泥土地上。

远处,宫墙巍峨的影子,沉默地矗立着,俯视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董二牛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哭得像孩子一样的仲舒哥,看着那个抱着他、同样泪流满面的陌生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汹涌而出的泪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晨风依旧呜咽,卷起尘土和枯叶,打着旋,掠过庭院,掠过那几星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的槐树嫩芽,掠过宫墙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向着远方,不知疲倦地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