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待诏博士

长安的关楼,高得要把天刺破。

董仲舒抬起头,灰白的城墙在秋日的天空下沉默地延伸,垛口像巨兽的牙齿。风从门洞里穿过,带着塞外砂砾的气味。他站在关楼下,青布包袱压在肩上,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和几卷竹简。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关楼上,那个穿着深蓝布袍的身影,正扶着垛口向下望。风卷起那人的衣袖,猎猎作响。

是胡毋生。

那个十五年前在临淄,在公羊寿老师门下,与他同案读书、同盏分茶、同辩经义到天明的师哥胡毋生。

董仲舒的脚步停住了。

关楼上的身影也僵了一瞬。然后,胡毋生猛地转身,消失在垛口后。

接着,董仲舒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很乱,从高高的关楼石阶上滚下来。一级,又一级,像乱了节拍的鼓点。然后他看见胡毋生跌跌撞撞地冲下来,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下摆几次绊了脚,他踉跄着,几乎摔倒,又挣扎着站稳,继续往下冲。额头上有一块新擦破的伤,渗着血,混着尘土,糊了半边脸。

“仲舒兄弟!”

胡毋生冲到他面前,猛地刹住脚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只有三步远。风吹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眼。

胡毋生的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董仲舒,像要把他脸上每一道新添的皱纹、每一根新生的白发都看清楚。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临淄一别时,他们都是弱冠少年,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如今再见面,鬓边都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

“毋生哥。”董仲舒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是路上喝了凉风,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胡毋生没说话。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一把将董仲舒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用力,勒得董仲舒几乎喘不过气。董仲舒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师哥颤抖的肩膀。

两个中年男人,在长安关楼下,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紧紧抱在一起。像两棵在风雨里各自生长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树,根须在泥土下疯狂地、无声地纠缠。

“广川到长安,”胡毋生终于松开他,声音还在抖,“走了多久?”

“十五天。”董仲舒说。他看见师哥眼角有泪,混着额头的血和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他伸出手,用袖子去擦,动作很轻,很慢,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胡毋生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比记忆里更粗糙了,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笔、也做农活的手。

“老师若在……”胡毋生说,只说了四个字,就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嘴唇颤抖,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董仲舒懂。

他怎么会不懂。

公羊寿老师临终前的光景,是他们心里共同的烙印。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师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手拉着胡毋生,一手拉着董仲舒,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攥得他们生疼。

“儒门之兴……”老师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像风里残烛,却一字一字,钉进他们心里,“当在汝辈。”

当在汝辈。

四个字,重如泰山。

如今,他们终于站在了长安的城门下。清明门就在眼前,巨大的门洞像巨兽张开的嘴,吞进去又吐出来各色人等车马。胡毋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起伏:

“走。”

踏进城门洞的瞬间,长安的喧嚣像潮水——不,像海啸,劈头盖脸砸过来。

烤肉的焦香混着油脂的滋滋声,从道旁食肆里飘出来,钻进鼻子,勾起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馋。美酒的醇烈从酒旗招展的店里溢出,醉了半条街。妇人鬓边的脂粉,香甜得发腻,和新鲜马粪的腥臊混在一起,发酵成帝都特有的、令人眩晕的、活生生的味道。

胡毋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要把这陌生的、浓烈的气息全部纳入肺腑,刻进骨头里。

“这就是……”他喃喃道,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大半,“天子脚下的味道。”

太常寺的朱漆大门,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巍峨,厚重,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檐角。门上的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排列整齐,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不容置疑的光。那光刺得人眼睛发涩,发疼。

开门时,沉重的门轴发出悠长、艰涩的“吱呀——”声,像推开了一个巨大时代的、一道细微的、却重若千钧的缝隙。

出来时,天色将晚。

两人怀里各多了一枚温润的木符——待诏儒学博士。符是上好的黄杨木所制,触手生温,正面阴刻着端正的篆字:“待诏博士董仲舒”、“待诏博士胡毋生”。墨迹饱满,漆黑发亮,透着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度。

胡毋生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凹下去的笔画。从“胡”字的起笔,到“生”字的收锋,一遍,又一遍。指腹被木纹磨得发热,那些字却像是烙在了指尖,烙进了心里。

“是真的。”他低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又像在告诉董仲舒。

董仲舒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枚木符,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很仔细、很仔细地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收进怀中,贴肉放着。木符还带着体温,温温的,贴着胸口,一下一下,随着心跳轻轻撞击。

等待的日子,起初像一条小溪,虽然细弱,却带着希望潺潺向前。总觉得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就会有转机。

第一天,他们早早起来,洗漱整齐,将仅有的两件体面袍子轮流穿着,坐在那间狭窄、潮湿、只有一扇小窗的“待诏博士舍”里,等着。从晨光微露,等到日上三竿,等到正午,等到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

没有任何人来。

第二天,依旧。

第三天,胡毋生坐不住了,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从门口到窗前,七步,转回来,七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单调,焦躁。

“再等等。”董仲舒说。他坐在唯一的破席上,膝上摊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第七天,他们大着胆子,走到前院,走到那些穿着体面官袍、来来往往的官吏经过的长廊下,垂手站着,等着。有人瞥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他们洗得发白的袍子和腰间的木符上,停留一瞬,又漠然地移开,脚步不停。

第十五天,胡毋生的嘴唇起了一圈燎泡。是急的,也是长安干燥的秋天气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腥味。

“再等等。”董仲舒说,声音有些发干。

第三十天,他们带来的盘缠,已经用去大半。胡毋生开始计算,每日只吃一顿,一顿只吃半饱,还能撑多久。

第四十五天,胡毋生夜里开始失眠。躺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结着蛛网的房梁。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梆,梆,梆,慢得让人心慌。

第五十七天,胡毋生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午后,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看样子是刚下朝的议郎从长廊那头走来。胡毋生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猛地从角落里冲出去,几步拦在对方面前。

他拱手,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腰间的待诏木符随着动作晃动,撞在腰带上,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响声。

“这位大人,请留步。”

那议郎停下脚步,转过头。他四十上下年纪,面白微须,目光在胡毋生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腰间晃动的木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脸上露出官场中人特有的、谨慎而疏离的笑容。

“足下是……”

“在下胡毋生,齐鲁人氏,与师弟董仲舒,同为待诏儒学博士。”胡毋生急切地说,声音因为紧张和期盼而有些发干,语速很快,像怕对方不听他说完就走,“敢问大人,可知……可知陛下何时能召见博士问对?我等在此已等候月余……”

那议郎——后来他们知道姓张,也是齐鲁同乡,早几年入朝——听了胡毋生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意味复杂的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里面有同情,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过来人看后来者的、淡淡的嘲弄。

“待诏儒学博士?”张议郎重复了一遍,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胡兄,既为同乡,张某便多说两句。且安心等着吧。”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几乎贴着胡毋生的耳朵:“窦太后凤体尚在,且康健。陛下在长乐宫前,也要趋步躬身,执礼甚恭。老太太眼睛虽不便,心里却明镜似的。她老人家……钟爱黄老之学,清静无为。这当口,谁敢轻易更张,妄言儒术?”

胡毋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一直沉,一直沉,听不见回声。

张议郎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胡兄可知辕固生?”

胡毋生点头。那位景帝时的《诗》博士,名满天下,他如何不知。当年辕固生与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汤武革命,言辞激烈,他在临淄都有所耳闻。

“那便是前车之鉴。”张议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像秋日清晨草叶上的霜,“只因直言黄老之学是‘妇孺之言’,便触怒窦太后,被罚去兽圈与野猪搏斗……若非景帝仁厚,暗中扔给他一把利剑,早已命丧猪口,尸骨无存了。”

他看着胡毋生瞬间惨白的脸,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力量不重,却让胡毋生晃了晃:

“听明白了吗?待诏博士,连俸禄都没有。在长安住,难啊。在这里空等,莫非等着……饿死吗?”

“饿死”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又像两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扎破了胡毋生五十七天来勉力维持的所有体面、所有希望、所有强撑的信念。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还死死盯着张议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熄灭。

张议郎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注意。宫门前依旧车马往来,人声隐约,更漏声远远传来,梆,梆,梆,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只有他,站在深秋的寒风里,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冻成冰,冻成石头,冻成这长安城里随处可见的、冰冷的、沉默的砖石。

董仲舒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听着。此刻他走过来,轻轻扶住胡毋生微微摇晃的手臂,低声道:“毋生哥,风大,回去吧。”

胡毋生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茫,没有焦距。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仲舒兄弟……我们……还剩多少钱?”

董仲舒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还扶着胡毋生的手臂,能感觉到师哥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冰凉。他松开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仅剩的三枚五铢钱。铜钱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光滑,上面“五铢”二字,摸得清晰。可那一点点温度,却让他从指尖一直冷到心里,冷到骨头缝里。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胡毋生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吓人。昨日,他已将临行前妻子偷偷塞给他、让他“应急”的最后一块玉佩,送进了质铺。那玉佩是岳家给的聘礼,妻子珍藏了十几年,临别时偷偷塞进他包袱,说“万一……万一有事,应个急”。他记得妻子的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很快又缩回去,转身时,肩膀在微微颤抖。

玉佩换回的粟米,也只够两人再支撑三天。三天。

“仲舒兄弟……”胡毋生抬起泪痕狼藉的脸。他其实没怎么哭,只是眼睛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此刻看着董仲舒,那双曾经明亮、闪烁着智慧和热情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董仲舒,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他抓住董仲舒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董仲舒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点希冀,又像是彻底的放弃,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字,挤出来:

“我们……回去罢。回齐鲁,回广川,再回去开馆授徒……像从前一样……至少……饿不死……至少能看着孩子长大……至少……”

至少,不用在这里,像两尊可笑的石像,日复一日地站着,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召见,等着盘缠耗尽,等着希望像手中的沙一样,一点点流尽,最后或许真如那张议郎所说——饿死在这长安街头。

像两条野狗,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尸体腐烂发臭,直到被人发现,用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而他们怀里的待诏木符,那枚温润的、刻着他们名字的木符,会成为最荒唐、最可笑的笑话。

董仲舒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长安深沉的夜空。今夜云层厚重,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一颗星子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像一口巨大的、冰冷的铁锅,倒扣在这座辉煌帝都的上空,也倒扣在每个怀揣梦想、却又卑微如尘的“待诏”心头。

寒风刮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母亲在唤儿归。

许久,许久,久到胡毋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抓住他手臂的手指渐渐松开,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董仲舒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像粗糙的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深处,一字一句地,挤出来:

“毋生哥,”

他唤了一声,手臂将胡毋生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传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可他自己也在颤抖,从里到外,冷得发抖。

“从我们……在临淄,在广川,接过天子诏书那一刻起,”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像吞咽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我们……就是长安的待诏博士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老家的人,董家里的乡亲,临淄的故旧,还有我们的学生……他们都知道,他们的老师,他们的儿子,是被陛下亲笔征召的博士。是光宗耀祖,是要去长安,去见天子,去匡扶天下,去……实现抱负的。”

“我们就这样回去……”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坑,“毋生哥,老师坟前的草,怕是都要叫我们羞愧得枯死。”

胡毋生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董仲舒。看着师弟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清瘦、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然后,他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呜咽,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孩子,不管不顾,撕心裂肺。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董仲舒的袍角,脸埋在冰冷的泥土地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嘶哑,破碎,混着含糊不清的、反反复复的絮语:

“我受不了了……仲舒兄弟……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想家……想我娘……想我娘子……想我儿……他们还在等我……等我回去……等不到了……等不到了啊……”

董仲舒也跪下来,跪在胡毋生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师哥剧烈颤抖的背,动作僵硬而笨拙。他从小性子沉静,不擅与人亲近,更少安慰人。可此刻,他拍着师哥的背,像拍着一个受尽委屈、迷了路的孩子。

然后,他轻轻哼起一首调子。

调子很简单,断断续续,词早已模糊不清。是儿时娘在昏黄油灯下,一边缝补他磨破的衣裳,一边哼唱哄他入睡的旋律。娘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广川乡下特有的软糯口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却能让他很快进入梦乡。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他哼着,声音很低,很轻,被胡毋生的哭声盖过,几乎听不见。可他自己听见了,那温存的、遥远的记忆,此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割得并不锋利,却痛得绵长,痛得深入骨髓,痛得他几乎也要跟着哭出来。

可他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夜深了,露水下来,寒气侵骨。胡毋生哭得筋疲力尽,加上白日里只吃了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饼,胃里空空,酒意和疲惫一起上涌,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董仲舒腿上,沉沉睡去。即使在睡梦中,他仍不安地蹙着眉,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噎一下,嘴唇翕动,喃喃地唤着“娘亲”,声音含糊,像个迷路的孩子。

董仲舒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那抽噎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然后,他将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厚实的、洗得发白的旧外袍脱下来,仔细地盖在胡毋生身上,将那床本就单薄的破被也全裹在他身上。自己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冰冷刺骨的石礅上,望着漆黑一片的庭院,望着远处宫墙模糊的、巨大的阴影,一夜无眠。

他想起离家那日清晨,娘执意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槐树真老啊,树干空了一半,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可年年春天,都倔强地抽出新绿,开出满树芬芳的槐花,香飘十里。

“仲舒,”娘的声音很轻,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忽。她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拂动,眼里有不舍,有牵挂,却唯独没有阻拦,“去罢。”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他每一寸模样都刻进心里。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手,拂过他的衣领时,带着微微的颤抖。

“娘……等你回来。”

她没说“衣锦还乡”,没说“光宗耀祖”,没说任何期许和重担。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垂下眼,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沉,像叹息,又像承诺:

“娘等你回来。”

等。

这个字,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董仲舒的心尖上,滋滋作响,冒出焦糊的痛苦味道。

他等了多少年?从十六岁拜入公羊寿门下苦读,等到三十六岁名闻乡里;从在破旧茅屋中开蒙授徒,等到一纸诏书飞入广川。他总以为来得及,总以为功成名就、迎娘入京、让她老人家享几天清福的日子,就在前方不远处,像长安城楼一样,看着遥远,但只要他走,走着走着,总能到达。

娘呢?娘又从青丝,等到了白发;从步履轻健,等到了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从眼神清亮,等到了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他总以为,来得及。

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寒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庭院,卷起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悲哀的私语,又像母亲在病榻上,一声声,唤着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