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年不窥园(一 给儿子造一个春天)

春天来了,渠水涨了。佃农们在引水灌田,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在水里忙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满地的野花,开得泼辣。紫的鸢尾,黄的蒲公英,粉的牵牛,乱纷纷挤作一团,你推我搡,热热闹闹。几个小孩子,也是赤着脚,在花丛里,追逐粉蝶。笑声清脆,像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一只白鹭被惊起,扑棱棱,掠过水面,翅膀拍打出,细碎的水花,飞到远处郁郁葱葱的杨柳中,不见了。

爹望着,心头猛地一动。

舒儿有多久,不曾这样跑过、笑过了?他的世界,除了四壁,便是简牍,苍白得没有颜色。像一张写满字的竹简,密密麻麻,却只有黑白两色。

一个念头,便在那潺潺水声,与孩童笑声里,生了根。

他要建一个园子。

是给舒儿的园子。一个只属于舒儿,也只为了舒儿而存在的园子。

一个能让舒儿,从那些沉重的竹简中,暂时抬起头,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看看这窗外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热闹的,春天的园子。一个能让他的眼睛,重新看见色彩;让他的耳朵,重新听见笑声与鸟鸣;让他的鼻子,重新闻到,花香与泥土气息的园子。一个……能把他从那个,只有黑白两色、冰冷坚硬的文字世界里,一点点地,拉回来的园子。

建园的工匠,是从三十里外另一个村子请来的,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师傅,五十来岁,是个手艺人。木工、瓦工、石工都能上手,尤其擅长因地制宜,用最普通的材料,做出最扎实、最耐用的活计。人长得黑瘦精干,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心里有数。

董公亲自去请的他,只说,想整治后坡,挖个池子,搭个亭子,再架座小桥。

陈师傅衔着那根油光发亮的旱烟杆,眯着眼听他说完,吐了口烟圈,问:“董公打算整治成个什么样?是果园,还是……?”

董公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自家宅子的方向,虽然隔着墙,什么也看不见。他缓缓道:“像个……能让人待着,心里头舒坦点的地方。有花,有树,有水,有亭子,能坐,能看,能听风声雨声。”

陈师傅又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将他黝黑的脸,笼得有些模糊。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成。我先跟你去瞧瞧地方。”

董公领着他,在荒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个来回。

“这里,”董公走到坡下最低洼,也是离那条小沟,最近的一块地方,用脚点了点,“挖个池子。不必大,但要有活水。水渠正好从这儿经过,引一股细水过来,能地流进池子,再悄悄地导回下游的沟渠里去。水要常清,能看见池底下才好。”

陈师傅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地势高低,然后走到坡边,眯眼望向村头水渠的方向,心里估摸着开挖引水渠的路径和坡度。半晌,他点点头,将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成。这不难,池子挖多深?”

董公想了想,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方清池:“一人深吧。太浅了,夏天容易晒热,水也容易淤;太深了,阴气重,看着也吓人。一人深,正好,清亮,也安全。”

“亭子盖在这儿。”董公直起身,走到坡腰一处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很好,能望见坡下的池子,也能望见更远处的田野和自家的屋顶。“莫要朱漆彩绘,那些花哨的东西,看着闹心。就用咱们村后的老松木,料子实在,有香味,经得住风雨。原木色最好,刷一层清油防蛀就行。顶上苦茅草,要厚实,要能听见雨声——”董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悠远的向往,“下雨天,坐在这样的亭子里,听雨点打在厚厚的茅草顶上,嘀嘀嗒嗒,闷闷的,沉沉的,那才叫舒坦,心里什么烦闷,都能给浇下去。”

陈师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常年与木头打交道的、粗糙的手,却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了搓。他抬起眼,看了看董公,又看了看这片荒芜的坡地,忽然笑了笑,露出被旱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董公是个懂的人。这讲究,不在面上,在里头。”

董公没接这话茬,似乎有些出神。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在构思。走到那条小沟最窄、两岸相距不过五六尺的地方,他停住了。这里的水流,会比较急,水声会清脆些。

“这里架座桥。”董公说,语气很肯定,“小小一弯就好,能过人就行。木头的、竹子的都行,但要扎实,踏上去不能晃。栏杆莫要做高了,免得挡了看水的视线。最好是矮矮的,一抬脚就能跨过去的那种,或者干脆不要栏杆,就光溜溜一道桥面,反而敞亮。”

“花呢?”陈师傅跟在他身后,问,“这种些啥?果树您刚才说了,桃、李、杏、枣都行。花花草草的,种些什么?要名贵的,还是……”

“不要名贵的。”董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就种乡间最常见的,田埂上、河沟边自己就能长的那些。泼辣,好活,开花热闹,看着喜庆就成。”他顿了顿,目光在想象中的坡地上巡视,“树也多种几样,不光是果树。要能遮阴的,夏天有个凉快地儿;要鸟儿爱来歇脚、做窝的,有鸟儿叫,园子才有生气;最好……还能结出点小孩子爱吃的零嘴儿。”说到最后一句,他像是自言自语。

陈师傅不说话了,只是闷头抽烟,烟雾一圈圈升腾。他看着爹微微佝偻、却异常认真的侧影,看着他在荒草坡上指点江山的模样,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种别的东西——不再是看主顾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个……同类。一个固执地想要为自己在意的人,辟出一小块梦幻之地的、笨拙又深情的同类。

良久,陈师傅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鞋底摁灭,吐出一口长长的、带着浓重烟味的白气,看着它在清冷的晨光里,慢慢散开、变形、消失。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董公,您跟我交个底。您这哪是整治荒坡、多种几棵果树啊?您这架势,分明是要在这你家的后院,凭空造出个小‘上林苑’来。”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董公的眼睛,“您这是要造给谁住呢?给神仙?还是给……心里头住着的人?”

半晌,董公才极轻、极缓地开了口。声音低得仿佛耳语,被晨风一吹,就散了,只有离得最近的陈师傅,勉强能捕捉到那几个字:

“给一个……看不见春天的人。”

一个月以后,爹的背更驼了,鬓角白了,手上脸上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但他眼里有了光——柔和的、温润的,像蓄满了一整个春天的湖水。

园子造好的那天,爹换上最好的深蓝长衫,仔细抚平衣襟,走到书房门前。

他轻轻叩门。

里面翻动竹简的声音停了。片刻,门开了。

董仲舒站在门口,手中还握着竹简。

“爹。”

声音平平的,没有温度。

爹看着儿子,心像被狠狠攥紧。他挤出一个笑容,眼睛亮得惊人:

“舒儿,爹在后院……给你造了一个春天。”

“春天?”董仲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就是一个花园!”爹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有水池,清亮亮的能看见底!有亭子,茅草顶的,下雨天坐在里头听雨声可舒坦了!有小桥,竹子架的,走上去吱呀呀响!还种了好多花好多树!山桃、海棠、杜鹃……哦,还有桑葚树!走,爹带你去看看,就几步路!”

爹越说越兴奋,脸上皱纹都舒展开,眼睛闪着光。他仿佛已经看见儿子走进园子,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像小时候那样在花丛中奔跑,在桑树下摘果子吃……

他伸出手,想拉儿子。

董仲舒始终沉默着,眼神空洞,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等爹说完,他平静地开口:

“爹,我不去。没有时间玩。”

三个字,清晰,干脆,像冰雹砸在爹滚烫的心上。

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眼中的光剧烈晃动,像风中的残灯,“噗”地一声,熄灭了。彻底,绝望,连一丝挣扎的余温都没有。

他精心备下的盛宴,等来的却是客人礼貌而疏离的宣判:我正在辟谷修行,不食人间烟火。您请自便。

爹就那样站着,站在书房门口,站在儿子面前,站在自己刚刚被宣判的巨大失落与冰冷绝望里。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出“嗬嗬”的干涩无意义声响。他想说什么,想说那不是玩,是想让你透口气;想说读书也要劳逸结合;想说就算爹求你了,就去看看……

可所有的话,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堵在喉咙,被那阵从儿子眼中、从他紧闭心门内吹出的刺骨寒风吹得冻结、碎裂,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只能站着,看着。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甚至掠过一丝淡淡不耐的侧脸;看着儿子手中那卷吸走他全部生命力与色彩的竹简被重新握紧;看着儿子重新低垂的、覆盖浓密睫毛的眼睑——那下面,是他倾尽所有心力也无法再触及温暖的、冰冷固执的自我放逐荒原。

秋日下午温暖的阳光,从洞开的房门斜射进来,带着尘埃舞动的轨迹,将爹呆立不动、微微佝偻的身影,长长地、孤独地、清晰地投射在书房内冰冷坚硬的泥地上。那影子变形,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苍凉与被彻底拒绝的悲伤。

而门外几十步,他耗尽心血亲手营造的、此刻正沐浴在秋阳下、生机勃勃绽放最后辉煌的“春天”——桂花香随风飘来,菊花热闹,池水闪着碎金光斑,鸟儿啼鸣——这一切的鲜活、美好、等待、呼唤,都与门内这个将自己彻底囚禁的少年无关了,也与门外这个心中春天骤然死去的父亲无关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比金石更坚固的墙。墙内,是少年用恐惧与执念筑起的黑白堡垒;墙外,是父亲用血汗与深爱打造的春天花园。

春天,被他最想赠与的人,决绝地关在了心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