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快点回家。
把今天老师讲的“韦编三绝”告诉爹,还有……还有自己站起来说的那句话——“我要效仿孔子,刻苦读书,将来成为孔子那样的大儒。”
爹会怎么反应?会摸摸他的头吗?像小时候那样,粗糙的、温暖的手掌,覆在头顶,暖烘烘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还是会像老师那样,眼睛里闪过欣慰的、赞许的光?或者,只是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但那沉默的背影里,会有一丝骄傲吗?
不知道。但至少,爹不会用那种“吹牛逼”的眼神看他,不会像胖墩他们,眼睛里只有讥讽,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又冷又滑,让人心寒。
想到这里,脚步轻快了些。他拐上去往董家里的田间土路。路是黄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又被秋天的太阳,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路两旁,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玉米秸子还胡乱躺在地里,黄澄澄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粗劣的、破败的毯子。远处有炊烟升起,一缕一缕,细得像线,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歪歪扭扭地、执拗地向上飘,像在挣扎着勾勒“家”的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踩着干硬的土坷垃,发出“咔嚓咔嚓”的,让人心悸的碎响。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拉破了的,漏风的风箱,粗重,急促,带着一种不祥的怒气。
董仲舒心里一紧。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往头顶涌了一下,又迅速退去。他不敢回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董仲舒!你给我站住!”
是胖墩的声音。嘶哑,凶狠,像被踩了尾巴、急于报复的野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他站住了。慢慢地,像脖子生了锈,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胖墩站在路中间。身后,还有两个比他高半头的大孩子——是平时总跟他混在一起的,一个叫李二狗,一个叫张石头。他们三个,都是和他一个村的。三个人,像三堵突然拔地而起的、充满恶意的墙,把西斜的夕阳光都挡住了。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在黄土路上,像三只狰狞的、张牙舞爪的鬼魅,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向他逼近。
胖墩的手心,还红肿着,戒尺留下的棱子,清晰可见,像几条丑陋的、趴在肉上的紫红色蚯蚓。他不停地甩着手,仿佛这样能甩掉,那火辣辣的疼痛,也甩掉那刻在掌心,更刻在心里的耻辱。他看着董仲舒,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充血的那种红,像要喷出火来,烧毁眼前的一切。
“秃崽子,害老子挨打!”胖墩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黄土上,很快被干燥的泥土吸干,留下一个深色的、肮脏的斑点。
董仲舒后退一步,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土坷垃,硌得生疼。他努力稳住声音,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颤:“是……是老师打你,不是我。”
“放屁!”胖墩逼上前,一把揪住董仲舒的衣领!粗糙的手指,像铁钳,死死扣进他的脖颈皮肉里!麻布褂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领口被蛮横地,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瘦削的锁骨。“要不是你瞎显摆,说那些不着四六的话,老子能挨打?”
李二狗和张石头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像两只忠实的狗,堵住了他的去路和退路。田野空旷,远处有归巢的乌鸦在叫,声音凄厉,像在为即将发生的一切唱挽歌。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更狰狞,像三张巨大的、贪婪的嘴,要把董仲舒整个吞没、嚼碎。
“你们想干什么?”董仲舒挣扎着,书袋从肩上滑落,“啪”的一声,重重掉在地上。竹简散落出来,“哗啦啦”滚了一地。有几卷,滚进路边干涸的沟里,沾满了黄土。
“干什么?”胖墩狞笑。那张圆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属于孩童的稚气,只有被疼痛和羞辱催生出的,原始而残忍的恶意,像毒蘑菇,在最阴湿的角落,疯狂滋长,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老子今天让你喝个饱!让你知道知道,河里的王八,会不会立言立势!”
话音未落,拳头就砸了下来!
第一拳打在脸上。董仲舒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温热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顺着鼻孔、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咸咸的,是血。他踉跄着后退,但张石头从后面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又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去,正好撞上胖墩踢过来的、蓄满力量的脚!
脚踢在小腹上。
剧痛!
像有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棍,被人用尽全力,狠狠捅了进去,还在里面,残忍地搅了一下!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绞在一起!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血腥气,不断上涌,呛得他眼泪直流。
然后,拳脚像暴雨一样落下来!背上,肩上,腿上……无处不在!他倒在地上,蜷缩起来,用手臂死死护住头。土腥味、血腥味、还有那几个少年身上的汗臭味,混合着冲进鼻子,恶心得他想吐。但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呻吟、痛呼,都死死憋在喉咙里,不吭一声。
不能哭。不能求饶。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软弱。
“服不服!说服就饶了你。”胖墩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喘息的粗重和施暴的兴奋。
董仲舒不回答。他透过手臂的缝隙,看见胖墩沾满泥土的、破旧的布鞋,看见张石头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睛里闪着残忍的、看热闹的光;看见李二狗搓着手,眼睛兴奋得发光,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不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破锣,但带着一种不屈的力量,“打死也不服!”
胖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还敢嘴硬。随即,怒火又冲上脑门!他蹲下身,一把抓住董仲舒的头发,粗暴地把他的脸,从泥土里拔出来。“还嘴硬?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董仲舒脸上全是土,混着血,糊成一团,看不清本来面目。眼睛被血和泥糊住,睁不开,只能勉强眯着一条缝。他看见胖墩扭曲的、因愤怒而变形的脸,看见夕阳在胖墩身后,红得像血,像烧红的铁,即将沉入地平线,带走最后一丝光明与温度。
“抬起他来,扔到河里去!”胖墩吼道,声音因为兴奋和残忍,而微微发颤。
李二狗和张石头,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胳膊,像提一只待宰的鸡崽。他被提了起来,脚离了地,悬在半空。挣扎,踢打,但没用。两个大孩子的手,像铁钳,死死箍着他的胳膊,疼得骨头都要断了。他们拖着他,往路边走。不远的地方,就是那条河——流经董家里和附近几个村落的、宽阔而湍急的大河。河水浑浊,打着让人心悸的旋儿。夏天涨水时,能淹过河堤。大人们严禁孩子独自下河,说那里水深流急,有水鬼拖脚。董仲舒记得,去年有个外村的孩子淹死了,捞上来时,浑身泡得发白肿胀,眼睛惊恐地睁着,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充满怨念的黑洞。
“扔远点!扔到河中间去!淹死这个要做大儒的秃崽子!”胖墩指挥着,声音兴奋得发颤,仿佛在进行一项伟大的、惩奸除恶的壮举。
董仲舒哭了。不是害怕的哭,是愤怒的,屈辱的,不甘的哭。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和土,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像吞下了,整个秋天的萧瑟与寒冷。但他还是不说一句软话,只是拼命地扭动,用尽最后的力气踢打,用头去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不肯低头的幼兽。
胖墩他们只是笑。兴奋地,恶狠狠地笑,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壮举。那笑声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石头上,用力刮擦,让人牙酸,心寒。
到了河边。河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泛着金红色的、虚幻的光,但仔细看,那光是浮在表面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幽暗。水声哗哗,像无数张贪婪的嘴,在急切地、不耐烦地低语,等待着祭品。
“一、二、三!”
他被用力抛了出去!
失重的感觉。身体腾空,世界在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风掠过耳朵,呼呼的响,像死神的嘲笑。然后——
“噗通!”
水!冰冷的、浑浊的水,从四面八方,瞬间涌来!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张开想喊叫的嘴巴!他张嘴想喊,水就更加凶猛地呛了进来,冲进喉咙,冲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乱刺!眼睛睁不开,水刺得生疼。视野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令人绝望的暗绿,像最深沉的,永远醒不来的,噩梦的颜色。
他挣扎,手脚乱划,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水草——墨绿色的、滑腻的、像无数条冰冷舌头的水草,不知从何处,缠绕上他的脚踝,他的小腿,疯狂地,将他往更深的、更黑的水底拉拽!他拼命瞪腿,踢踹,但水草缠得更紧,像有生命,像水鬼的手,执拗地,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开,他混沌的、被疼痛和窒息,揪住的意识。像大人们吓唬孩子时说的那样,被水鬼拖下去,永远沉在河底,变成一堆无人知晓的白骨?
爹……爹晚上还要检查他写的作业。今天老师讲了“韦编三绝”,他还没写心得。竹简还散在路边,沾满了泥土。
还有……,他说要成为孔夫子那样的大儒。可现在,他要死了,死在这冰冷浑浊的河里,像条无人在意的野狗一样。
水挤压着胸腔,空气变成奢侈的、迅速流逝的回忆。肺像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疯狂的蜜蜂,在颅腔内,同时振翅。头顶的光斑——那是水面吧,水面透下的、微弱的、晃动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黄昏最后一点天光,也要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熄灭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抓到的只有水,冰冷,滑腻,无情的水。世界在收缩,变暗,变冷……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融入那片永恒黑暗的刹那——
一只有力的、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那手很大,很粗糙,像树皮,但有力!粗暴地、不容置疑地向上提!接着,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腹。
“哗啦——”
他被拖出了水面!空气,冷冽的、带着浓重河腥味的空气,像一把冰刀,猛地冲进鼻腔,冲进火辣辣疼痛的肺里!他张开嘴,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浑浊的河水,混合着胃里,不多的食物残渣和胆汁,从嘴里、鼻子里,疯狂地呕出来,吐在岸边湿滑的泥地上,黄黄绿绿的、散发着恶臭的一滩。
“咳!咳咳咳……呕……”
他被拖上了岸边的浅滩,趴在冰冷黏腻的泥地上,继续咳,继续呕,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鼻腔、喉咙、肺叶,火辣辣地疼,像被最粗糙的砂纸,从里到外狠狠打磨过。全身抖得,如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牙齿咯咯作响,停不下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和水的腥气。
救他的,是邻村一个晚归的渔夫,正好摇着小船经过。
渔夫帮他拍着背,力量很大,拍得他骨头都在响。“哪家的小崽子!不要命了!这河也敢下去!”渔夫骂骂咧咧,声音粗哑,像破锣,但在董仲舒耳中,却是人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董仲舒说不出话,只是咳,只是抖。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斜斜地照过来,给他湿透的、沾满泥污和血迹的,不停颤抖的小小身体,镀上一层凄凉的,即将消逝的金红。那光看着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往外冒的,彻骨的寒冷。
胖墩他们早已不见踪影。田野空旷,只有风吹过收割后的麦茬,发出单调的、令人心慌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狗吠。
渔夫问不出什么,见他气息渐渐平复,只是吓坏了,便嘱咐他赶紧回家,摇摇头,撑船走了。小船“吱呀吱呀”,划破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像一个短暂的,不真实的梦。
董仲舒在河边坐了不知多久。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冷冷的,远远的。四野的虫鸣重新响起,唧唧吱吱,盖过了,他渐渐平息下来的抽噎。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站不稳,又跌坐回去。试了两次,才勉强站住。
捡起散落的竹简。竹简湿透了,沉甸甸的,墨迹有些散开,字迹模糊。他胡乱塞进湿漉漉的书袋。书包变得异常沉重,压在他同样湿重的小小身躯上,像背着一座山。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每走一步,湿透的衣裤,都摩擦着皮肤,冰凉黏腻。身上被打的地方,开始泛起闷痛——脸上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小腹还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扎;背上、腿上,到处是青紫的淤痕,碰一下就疼。
但比这些更冷的,是心里头那块地方。
那块刚刚被“像孔夫子那样”的念头点燃、又被胖墩的嘲笑和冰冷的河水,浇灭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只剩下后怕的余悸,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屈辱的痛。那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闷的,沉在心底,像河底的石头,硌得难受。他想哭,于是就像个在深山里,离开老狼,叫一群野狗欺负的小狼,啊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