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戎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从未见过的荒凉,天是死的,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云霞流光,只有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穹顶压在那里,低得仿佛伸手可触。那灰色不是云,而是某种凝固的、死寂的物质,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任何波动,就那么沉沉地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地是枯的,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焦土,龟裂成无数纵横交错的深渊沟壑,每一条都深不见底。裂缝中不断涌出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冰冷刺骨,带着腐朽、死亡、绝望的气息——是魔气。魔气从大地的每一道伤口中渗出,如同大地的脓血,弥漫在天地之间,遮天蔽日。
空气是腥的,那股腥甜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渗入肺腑,让人几欲作呕。那不是普通血腥的味道,而是无数生灵惨死后怨念凝结的气息,是亿万亡魂不甘的悲鸣凝成的实质。
远处,有山。
那山曾经巍峨,如今只剩残骸。山体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仿佛被一剑削平。山巅之上,有一具庞大的骸骨盘踞,那骸骨足有百丈之长,形态似龙非龙,似凤非凤,不知是什么种族的至强者,死在了那里,尸骨依据璀璨,却依旧保持着生前搏杀的姿态。
更远处,有河。
那河已经干涸,河床裸露,铺满了森森白骨。有人族的,有妖族的,也有无数认不出种族的遗骸,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河水流淌的早已不是水,而是无数生灵的鲜血,渗入地下,凝成血色的晶石,在魔气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风起了。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是魔气凝成的阴风,呼啸而过时,发出无数凄厉的尖啸,仿佛是亿万亡魂在哭嚎,在诅咒,在哀求,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子割肉,冰冷刺骨,却又灼烧灵魂。
刘平戎站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沉默着,他在看这片诡异的大地,这里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忽然——
轰!!!
天边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他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滚滚而来,那不是水,不是沙,而是无穷无尽的魔物,它们有的形如巨兽,高达百丈,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大地颤抖;有的状若厉鬼,飘忽不定,在魔气中时隐时现;有的只是一团扭曲的黑影,所过之处,一切生机都被吞噬殆尽!
而在魔物洪流的前方,是无数的光点——那是人族和妖族的强者们,正在拼死抵抗。
“杀!!!”
一声怒吼震彻天地,一位人族老者冲天而起,周身绽放出璀璨的金光,那是燃烧生命换来的光芒,他手持一柄断剑,斩出一道千丈剑光,将数十头魔物斩成飞灰。
但下一刻,一头三只眼的魔物从魔气中冲出,第三只眼猛然睁开,一道漆黑的射线洞穿老者的胸膛,老者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血洞,苦笑一声,化作漫天光雨消散。
“老祖!!!”
无数悲呼响起,但来不及哀悼,魔物已经冲入人群。
远处一位妇女哭的撕心裂肺她亲眼看着那头魔物撕碎了她的女儿,也撕碎她的心,“你这个魔头,啊!”
那位母亲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但也是被一爪撕碎,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另外一片战场上,有一位老人被一头三头犬咬住半截身子,那老人是一位灵峰境修行者,但还是没有办法抵抗,他的儿子目眦欲裂,举剑砍来,也被咬碎。
这片战场上万灵正在被屠戮,一片一片倒下,失去了生机,血染红了大地,将那江河湖泊都灌满了,不时有人族强者陨落。
刘平戎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片战场,看着那些正在被屠戮的万灵——虽然他突然被传送到这场大战里,本来像个过客,但是那些场景是那么的真实,他看到一个个同胞倒下。
不,这不是他能够容忍的。
他的心被深深刺痛,在这场劫难里,他的心也跟着坠入这场劫难里,眼睛变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拿命来,你们这些混蛋。”
他怒吼,体内骨骼噼啪作响,一层层金光从骨缝中透出,淬骨化龙功被他疯狂催动,心中的杀意到达了顶点。
这是最适合战场的功法,以最残酷的方式淬炼骨骼,杀气入髓,百战锻骨,使之坚如龙骨,此刻全力运转,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一头人形真龙,手持三尺银锋,冲天而起,杀向那片战场!
第一头魔物迎面扑来,那是一头三丈高的魔猿,浑身漆黑,双目血红,利爪足以撕裂山岳。
刘平戎一剑斩出,这一剑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杀气,连剑元都被染成红色,现在他就是这个天地间最恐怖的杀神,只要是同境界的魔物,他杀之如猪羊,即使是灵海境,他也要杀。
剑光如染血,在破甲这个逆天元属下,魔猿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他没有停留,因为更多的魔物已经围了上来。
一头三只眼的魔物盯上了他,第三只眼猛然睁开——
刘平戎早有防备,身形急转,那道漆黑的射线擦着他的肩膀射过,他顺势欺身而进,长剑直刺,从那第三只眼中贯入,从后脑穿出。
三眼魔物轰然倒地!
“吼——!”
一声咆哮从头顶传来,刘平戎抬头,瞳孔猛然收缩,这是一头堪比灵海境的魔物。
那是一头龙头雀身的怪物,龙首狰狞,雀身覆盖着漆黑的羽毛,双翼展开足有十丈。它张口喷出一道黑色的火焰,那火焰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刘平戎疾退,但黑色火焰如同附骨之蛆,紧追不舍!
“给我破!”
他怒吼,剑元疯狂运转,四君子剑意轰然涌出,梅花如雪,封住火焰的来路;兰花至柔,渗透进火焰内部;竹子坚韧,挡在身前;菊花狠辣,化作无数花瓣斩向那头怪物。
他已经杀到癫狂,即使道基元峰已经半碎,他依旧要杀敌,要是没有淬骨化龙功,这种伤势他早已死去,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么强的战斗力,这部大法,让他有了无匹的生命力,和快速修复的能力,即使是根基破碎,也能暂时稳住,但是现在刘平戎已经杀到癫狂,不管不顾,这样的状态他也坚持不了多久。
龙头雀身怪物惨叫一声,被菊花花瓣斩中数处,黑色的羽毛纷飞,但它凶性大发,不顾伤势,再次扑来。
刘平戎咬牙,不退反进。
一人一怪,在半空中疯狂碰撞,剑光与黑火交织,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刘平戎的衣衫被烧出无数破洞,皮肤焦黑,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剑一剑地斩出。
终于,他抓住一个破绽,一剑斩下那怪物的龙首。
黑色的血液喷了他一身,滚烫灼热,他却顾不得擦拭,因为——
又有更多的魔物涌来了!
一头。十头。百头。千头!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刘平戎杀到癫狂,他的剑已经不知斩了多少魔物,他的衣衫已经被黑色血液浸透,他的双眼已经赤红如血,但他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就会有更多的人族死在他身后。
他从头杀到尾,地上是滚滚的魔血。
这一战太过惨烈,破甲元属,九界云霄,淬骨化龙功都被他催发到了极致,但依旧杀不完。
“杀!!!”
他怒吼,剑光再起,一头形如蜈蚣的百足魔物被他拦腰斩断;一头背生双翼的蛇形魔物被他钉死在地上;一头浑身脓疮的丑陋魔物被他削成碎片;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不知道杀了多少,只知道手中的剑越来越重,体内的剑元越来越枯竭,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一头魔物的利爪撕开了他的胸膛,他反手一剑,斩下那头魔物的头颅。
另一头魔物的毒刺刺入他的后背,毒素疯狂蔓延,他咬牙,将那毒刺生生拔出,回身一剑,将那头魔物劈成两半。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它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怎么杀都杀不完,这是一种大绝望,根本没有尽头,再强的人也会力竭而亡。
“啊——!!!”
这是何等的惨烈,即使拥有淬骨化龙功,刘平戎也快战到干枯了,整个人都快枯萎了。
刘平戎仰天长啸,体内的淬骨化龙功运转到极致,他的骨骼爆发出最后璀璨的金光,仿佛真的又蛇化龙,那光芒穿透那枯萎皮肉,穿透衣衫,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一尊金色的战神。
他一剑斩出,十头魔物同时毙命。
又一剑,二十头魔物灰飞烟灭。
再一剑,三十头魔物化为飞灰。
但他能杀的,相比于那无穷无尽的魔物洪流,不过是沧海一粟。
远处,一位人族的灵地境强者被三头同阶的魔物围攻,终于力竭,被撕成碎片。
更远处,一头妖族的神兽悲鸣一声,被无数魔物淹没,再也没能站起来。
天空之上,一道道璀璨的光芒不断亮起,又不断熄灭——那是强者们在燃烧生命,然后陨落。
刘平戎浑身浴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喘息。
他的剑在滴血,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意识在模糊。
就在这时——
所有的魔物,忽然停止了攻击。
它们缓缓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人形的存在。
不,不是人。虽然有着人形,但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暗,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深渊。它身穿黑袍,周身缭绕着比任何魔物都要浓郁百倍的魔气,那魔气凝成实质,在它身后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漩涡。
它走到刘平戎面前十丈处,停下。
“人类。”它开口,声音低沉幽冷,如同九幽之下传来的低语,“你很能杀。死在你手上儿郎,已有三万四千六百七十二头。”
刘平戎握紧剑柄,没有说话。
那人形魔物继续道:“但你能杀多少?三万?五万?十万?”它指向身后那无边无际的魔物洪流,“你看,它们还有多少?你杀得完吗?”
刘平戎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无穷无尽。
真正的无穷无尽。
魔物的数量,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多,比地上的沙砾还要密。它们从地平线的尽头涌来,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
“你很强,”人形魔物说,“以灵峰境之身,杀我三万儿郎,你是万年来第一个。但……”
它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轰然降临!
刘平戎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身上,双膝一软,险些跪下!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骨骼嘎吱作响,鲜血从七窍渗出。
“你能杀多少?”人形魔物再次迈步,威压更盛,“三万?五万?十万?就算你杀十万,百万,于我魔界而言,也不过九牛一毛。”
又一步。
刘平戎的脊背弯曲,几乎要折断,他的双腿在颤抖,他的意志在崩溃,他的灵魂在哀鸣。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人形魔物再迈一步,已经走到他面前三丈,“你的族人会死,你的亲友会死,你所守护的一切都会毁灭,你什么都做不到。”
又一步,两丈。
刘平戎单膝跪地,以剑支撑。
“你太弱了!”
一丈。
人形魔物俯视着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无尽的冷漠。
“拔剑啊。”
它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刘平戎耳边回荡。
“拔剑啊,你不是要守护吗?拔剑啊,你不是要战斗吗?拔剑啊”
它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残忍。
“拔剑啊,对着我,对着这无边魔物,拔剑啊!”
“然后,你就会死。”
“死后,你守护的一切,依旧会毁灭。”
“那你还拔什么剑?”
“跪下。”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如同母亲的低语,如同恋人的呢喃,带着无尽的诱惑力。
“跪下,臣服于魔。魔会给你力量,会给你永生,会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对不对?”
魔气在刘平戎身边缭绕,化作无数幻象。
他看到爷爷刘青田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平戎,活下去!”
他看到父亲刘必武浑身浴血,艰难开口:“儿子,活着!”
他看到那些倒在战场上的族人,他们的魂魄围绕着他,无声地呼唤:“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只要跪下。
只要臣服。
就能活下去。
刘平戎闭上眼睛。
魔气更浓,幻象更真。他甚至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跪在魔物脚下,获得了无尽的力量,成为了魔界的走狗。他活着,活得很好,活得很久。但他的族人,他的亲友,他所守护的一切,都在魔物的践踏下化为灰烬。
他疲倦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
“你们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很弱。我保护不了所有人。我可能会死,会死得很惨。我死后,我的家族可能依旧会毁灭。”
人形魔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但是——”刘平戎挣扎着,一寸一寸地站起,带着无尽的悲愤道:“我是刘平戎,是人不是魔,人顶天立地,腰杆子太硬,跪不下啊!”
他站直了身体,他的脊柱被这恐怖压力,险些压断,发出金属之音,但是他还是站起来了,与那恐怖的魔物对视。
“人可以死,但不能跪。”
剑,缓缓举起。
“人可以败,但不能降。”
剑尖,指向那无边魔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人有信念,有勇气!”
剑光暴涨。
“是哪怕只剩一人,也要战斗到底的信念,也要敢于亮剑的勇气”
他的气息在疯狂攀升,那已经燃尽的生命之火,竟然重新燃起。
他的身后,一道虚影缓缓浮现——那是无数人族先烈的虚影,是那些在漫长历史中为守护而战、为信念而死的英魂。
“是哪怕面对漫天魔神——”
他怒吼,剑指苍穹!
“也要拔剑的信念!”
“我的剑名为——众生。”
随即有一道剑意悄悄诞生,君子剑第五剑众生。
轰——!!!
剑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魔界。
刘平戎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带着一丝解脱。
……
魔气轰然消散。
所有的魔物,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为虚无。刘平戎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已经枯萎如同干尸,但他还活着。
塔外,老道士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丝……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