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体？

灾变历二十二年，七月。

蝉鸣被燥热的风揉碎在极川市的上空，沥青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高三九班的窗户外，梧桐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阳光透过叶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璃开趴在堆满武科教材的桌子上，笔尖悬在《诡物基础理论》的练习题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广播正循环播放着市教育局的通知，声音被热浪烤得有些失真：“……本周三，极川市将进行高三年级预备武考补测，请各学校督促学生做好准备……”

武考，武者。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在整个高三年级的心头。

五十年前，天地异变，灾星坠于昆仑之巅。那一刻，人类信奉了数百年的科学真理轰然崩塌。凶兽踏破山脉，诡异撕裂空间，它们从裂隙中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性，将繁华的都市变成人间炼狱。

全球人口锐减过半，热武器在高阶凶兽的鳞甲前不堪一击，物理攻击对诡异更是如同隔靴搔痒。人类，第一次尝到了濒临灭绝的滋味。

直到异变第二年，有人发现天地间漂浮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能量——灵气。

吸收灵气者，体质会发生蜕变，力量、速度、感知力远超常人，更能引动天地之力，形成足以对抗凶兽与诡异的战力。这些人，被称为武者。

七年前，昆仑山下的神秘遗迹现世，里面藏着传承千年的修炼法门。人类终于有了系统性吸收灵气的途径，勉强在这片破碎的天地间站稳了脚跟，大夏也建立了十二座大型基地市以及若干中小型基地市。

从此，大夏的教育体系彻底洗牌。武科成为主科，诡物学、灵气感应、基础武技三门课程，占据了学生大半的课堂时间。辅科？语数外？不过是武者选拔考核的添头，及格就行。

毕竟，在这个凶兽环伺、诡异横行的时代，成为武者，才意味着拥有活下去的资本。

璃开转着笔，目光落在诡物图鉴扉页的一行小字上：“规则诡异，序列编号9527，威胁等级：高危。能力：编织规则诡域，篡改时间流速，以规则之力猎杀目标……”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

昨天的诡物课上，老师特意强调过这只诡异。它在灾变历七年首次降临，短短三个月内，连续摧毁了三座小型基地市，死在它规则之下的人类超过十万。

后来还是三位血髓境武者联手，付出了两人陨落的代价，才将它打成重伤，逼退到空间裂隙深处。

老师说，这只诡异最擅长伪装，喜欢混入人类聚集的场所，尤其是学校。

它编织的诡域，会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一步步踏入它设下的规则陷阱。

“又在发呆？”

同桌龙成的胳膊肘捅了捅璃开的腰，声音压得极低:

“想什么呢？预备武考补测都要开始了，你那灵气感应还是零，真打算高中毕业去守城墙？”

璃开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和别人不一样。

从十七岁觉醒灵气的年纪算起，他已经蹉跎了一年。别的同学哪怕资质再差，也能勉强感应到一丝灵气，唯有他，丹田空空如也，像个无底洞，无论怎么修炼，都留不下半点灵气。

武科老师说他是“废体”，劝他早点放弃，转去辅科班，好歹能混个文职。

只有璃开自己知道，不是他感应不到灵气，而是他的身体，似乎在排斥这种能量。

每次灵气靠近丹田，都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吞噬，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

“别这么丧啊。”龙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在不行，哥罩你。等我考上武大，混出个人样，保你在极川市横着走。”

璃开笑了笑，刚想开口，前排的陈铭忽然转过身，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别聊了，看看这个。镇邪司招人了，凝血境以下武者，待遇从优，还包分配……”

陈铭是璃开的发小，三人从小一起长大。龙成资质不错，灵气感应值稳定在0.8，是班里的种子选手；陈铭稍差，但也有0.5，勉强够得上预备武考的门槛。

只有璃开，是三人中最特殊的那个。

“镇邪司？”龙成撇撇嘴，“不去不去，天天跟凶兽诡异打交道，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陈铭叹了口气，把传单塞回兜里：

“也是。不过听说这次镇邪司招的人，是去支援城外防线的。最近凶兽异动频繁，估计又要有兽潮了。”

璃开的心猛地一沉。

兽潮。

这两个字，是刻在每个极川市人骨子里的恐惧。

极川市位于大夏边境，正是十二座大型基地市之一，背靠昆仑山脉，是抵御凶兽的第一道防线。

每隔半年，就会有一次小型兽潮冲击城墙，大型兽潮更是三年一次，每次都会伴随着大量的人员伤亡。

就在上个月，城外防线还被一头兽王级凶兽突破，死了三十多名凝血境武者，其中还有两个，是璃开认识的学长。

“别想这些了。”龙成伸了个懒腰。

“还有两天才补测，先睡个午觉。下午还有武技课，要练《基础拳谱》，累死老子了。”

闻言，璃开笑了笑，打趣道:

“那可真棒，又能休息了，毕竟我已经圆满了。”

龙成嘴角抽了抽，嘀咕道:

“真是偏科战神，灵气感应是一点不沾，悟性却高得逆天，离谱了。”

虽说璃开灵感科差得离谱，可其他课程却样样顶尖，武技课的基础拳谱、锻体术、刀法、身法等都被他练至圆满。

可别小看这些基础武技，这是大夏五十年武道总结出来的武道精华，经过数十次改版，说是能以一技通百也不为过。

即使是基础武技，想要圆满也极其不易，整个极川辖区内的高三，可能也就只有璃开一人做到了，可见此对悟性的要求之高。

下午，除了武技课都是辅课，没几个人听，璃开迷迷糊糊的渡过三节辅课后就莫名其妙放学了。

“到了晚上不要在街上逗留，当心遇到危险。”

老师叮嘱了一句，便宣布下课。

璃开背起轻飘飘的书包，和龙成、陈铭在学校门口分道扬镳。龙成要去武馆加练灵气感应，陈铭则被家里催着回去帮忙看店，只有他，闲得漫无目的。

七月的晚风还带着白日的燥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璃开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踩着还有些发烫。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吐出阵阵凉气，引得路人忍不住凑到门口蹭上几秒。

走着走着，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极川市的天际线。

那道横贯天地的钢铁城墙，就那样巍峨地矗立在远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座城市里的千万生灵。

城墙足有百米高，通体由特殊合金浇筑而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哨塔，塔尖上的探照灯缓缓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城外的荒野。

如果在城墙附近，则偶尔还能看到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镇邪司武者，扛着符文步枪，在城墙上来回巡逻，身影挺拔如松。

五十年前，极川市还没有这样的城墙。那时的人们，只能躲在临时搭建的堡垒里，眼睁睁看着凶兽和诡异撕碎家园。

直到灵气复苏，武者崛起，大夏集合了全国的力量，才筑起了像这样上百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这道墙，是庇护，也是枷锁。

它护住了墙内的安宁，却也困住了人们向外探索的脚步。墙内是人间烟火，墙外是无边炼狱。

璃开看着那道墙，喉咙有些发涩。

他想起上个月牺牲的那两个学长。他们也是极川一中的学生，灵气感应值都在1.0以上，是公认的天才。

毕业后，他们毫不犹豫地加入了镇邪司，驻守在城外防线。

兽潮爆发那天，他们所在的小队负责阻击一头高危级凶兽。为了掩护队友撤退，他们引爆了身上的灵气炸弹，与凶兽同归于尽。

葬礼那天，璃开和龙成、陈铭都去了。

他们看到学长们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看到镇邪司的武者们肃立默哀，看到那道钢铁城墙上，又多了两块刻着名字的铭牌。

从那天起，璃开就常常望着这道墙发呆。

他想不明白，明明知道城外是九死一生，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守在那里？

明明成为武者就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命，赌在那道冰冷的城墙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温热，却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体，又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

或许，老师说得对，他就该转去辅科班，毕业后找个文职，守着墙内的安稳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不甘地叫嚣。

他想起姜别偶尔提起的昆仑遗迹，想起禁墟深处那片模糊的混沌，想起自己身体里那股吞噬灵气的神秘力量。

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晚风渐凉，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了颜色，换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夜色。

璃开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是镇邪司分给姜别的福利房。

姜别是宗师级武者，常年驻守在昆仑山脉的空间裂隙附近，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偌大的别墅，大多时候只有璃开一个人住。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璃开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旁种满了香樟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路灯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巷口的铁门虚掩着，璃开推开门，走了进去。

别墅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是姜别临走前种下的。此刻，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璃开放下书包，走到院子里，给月季浇了点水。

水龙头的水流哗哗作响，落在泥土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看着那些娇艳的花朵，忽然想起姜别上次回来时说的话。

“小开，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废体。”

姜别拍着他的肩膀，眼神很认真。

“你的身体，只是需要一个契机。等你找到那个契机，你会比任何人都要强。”

那个契机，是什么呢？

璃开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等。

等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觉醒，等一次不知能否成功的蜕变。

浇完水，璃开关上院门，走进了别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作响。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牛奶，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浑身的燥热。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姜别发来的未读消息。

是下午发的。

【小开，昆仑这边的空间裂隙波动又加剧了，我可能要晚点回去。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晚上别出门。对了，霍临渊那家伙要是有空，让他多照看着你点。】

璃开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他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晚风穿过窗缝，带来了远处的蝉鸣和淡淡的花香。

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伴随着清脆的提示音，璃开拿起手机，是一个备注名为“小念”的联系人。

璃开点开聊天框。

小念:小开小开，我又有点小突破了，嘿嘿！快夸我！

看到消息，璃开不禁莞尔一笑。

这备注名叫“小念”的人，是璃开的发小，从小玩到大，但是十二岁时她就离开极川到京都去了，可两人的联系一直没断。

离开:真厉害耶，上个月不才突破嘛？又突破了！

小念:对呀对呀！你也要努力哦，我在靖天等你呢，这可是约好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