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NO.76:残云

久违的安稳是会令人害怕的。

当你遇上你喜欢的玫瑰后,它一定会死于一刹那。

猛然睁眼,洛克烊摸到了身边一阵空旷,他惊得浑身冰凉,瞬间坐起,半梦半醒之间他胡乱喊着:“薄荷……薄荷薄荷!!!是梦吗?!”

“什么梦啊……老公。”薄荷站在床边,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抬腿刚要跨上床,猛一下被洛克烊扯着胳膊一把拉了下去。

他死死抱着薄荷,脸埋在她的颈窝。薄荷感觉不对,她伸手摸着洛克烊的后脑:“你还好吗?没事吗?”

洛克烊收紧手臂。“你在我梦里,彻底死了。”他声音很干。

薄荷闭上眼睛:“那只是个梦而已。”她没办法安慰洛克烊。这个真的不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她始终是被爱得更多的那一方。

感觉薄荷呼吸有些困难了,洛克烊才松开她。“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他强制从难过的情绪里抽离。

“不知道。最近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薄荷捋着头发,将手指插进她茂密的头发中,收紧手抓着。

洛克烊半闭着眼:“噩梦?”

“记不清了。”薄荷靠在他怀中。“很碎。是我小时候的事。”

“崽崽。”洛克烊声音很低。

“嗯。”

“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突然横出的疑问,使薄荷睁开了眼睛。

“痛苦之后的沉睡。无边无际的黑暗。被溺死的感觉现在我能很详细地告诉你。但更为痛苦的是没有知觉。我没办法让你了解。”薄荷说。

洛克烊也睁开了眼睛。他转脸看着薄荷。“那接着说你的梦吧。”

“那更没得说了。”薄荷坐起身。“还不如吃早饭呢。”

「刷」

洛克烊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崽崽,你今天跟我走。”他紧紧抓住了薄荷的手。

“啊?可是还要去看珂里桉……”薄荷没懂。

洛克烊抓了抓白金色的头发:“穿衣服。”顺手喂了一把窗台上的霍噗。“珂里桉在楼上的私人诊所里,咱们晚点再去。”

薄荷不明白洛克烊要做什么,但就是愿意跟他走。

两人这次没有骑车,是坐的公车到的乌佐里区,薄荷并未问一些多余的话,只是跟着洛克烊走。她好像从来没有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地跟着一个人走。

洛克烊拉着她的手,她的目光流连到了他后颈处的纹身。

“到了。进去吧。”洛克烊对薄荷说。

薄荷歪头一呆。“玩具……店?”

“嗯。”洛克烊不等她反应,就拉着她进去了。“你一定要一些你喜欢的娃娃,别管我在不在乎价钱。”

薄荷不解。“为什么?要我买娃娃?”

洛克烊低头自顾自给薄荷拿了几个看起来可爱的娃娃。“因为你小时候……我是说你上学的时候,她们都有娃娃。”

“……”一种别样的热流在薄荷心头。“老公,我,我早就长大了,不喜欢娃娃了……”

她磕巴地解释。

洛克烊回头看了她一眼。“两回事。该有的你得有。”他说着又伸手给薄荷拿了两个玩偶。“我知道现在一切都晚了,但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他说不下去了。小薄荷那种压抑着的羡慕目光令他午夜梦回依旧能难过好久。

咽口唾液,洛克烊调整情绪。“崽崽,一会儿咱们去买一双皮鞋吧,要亮,要最新款……”他正念叨着,薄荷伸手从后面抱住了他。

“阿烊。谢谢。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觉得我现在的我会不幸福。”她拼命忍着,才保持了一个平稳的声线。

洛克烊没停手:“我是自己过不去。我闭上眼睛,都是你之前受委屈、遭冷眼的样子,而我只能站在一旁,无法做任何事。这算是弥补我了行吗?如果你不喜欢,那我立刻停手。”他试图填补薄荷在成长之中的所有空缺。

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伤痛是弥补不了的,过了就是过了,覆水难收。

想到此处,他拿玩偶的手顿了一下,手就停留在货架上。

然后一只手从他侧面伸了过来,拿走了一旁的玩偶。

侧目去看薄荷,她对着洛克烊温柔一笑。“比起这个美人鱼,我更喜欢旁边只小羊。”

“崽崽……”

“走吧。不是还要买别的吗?”薄荷说完,看着洛克烊靠近。她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亲吻、体温与浓到化不开的情感。

乌佐里区的大街上,行人看似不在乎,实则都会侧目去看薄荷和洛克烊。

薄荷一只手被洛克烊牵着,另一只手举着汽水,那是她一直喜欢的柠檬酒口味的汽水,她小时候只能羡慕地看着其他人喝。她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儿童书包,油亮亮的,里面都是玩偶;她脚上穿着的是一双崭新的皮鞋,就是她上学时候最想要的那一双;头上戴着的玩偶怪兽帽子,是小时候看别人从游乐园买的,从来没有人带她去游乐园。

“?你带我来学校干什么?”薄荷抬头回神,发现洛克烊正把她往威斯德慕的方向带。

洛克烊说:“现在还差一件事。”

“什么事。”薄荷问。这不是疑问,只是随口一句。她完全信任洛克烊。

“在这儿等我。”洛克烊把她拉进学校,让她坐在广场的台阶上。

薄荷放下喝完的饮料,环顾四周发现现在学校里没人,现在正值假期。她便放心地点了根烟。

天气升温,略有燥热。令人莫名心悸。薄荷漫不经心地抽着烟,目光失焦地看着前方的广场。

在恍惚间,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除了自己,好像还有一些人,从自己的身边经过。她对未来一次都没有过憧憬,也一直是抱着自己形单影只过一辈子想法,一些人类的情绪和希望对她来说是十分冰凉且没有温度的东西,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拥有了。

“想什么呢?站你旁边半天了。”洛克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薄荷微微一笑。“想起了以前。”

“以前吗?你上学的时候我见过,那可真是大杀特杀。超级酷。”洛克烊说完,薄荷笑着抽了口烟。

伸手把薄荷拉起来,洛克烊说:“现在跟你小时候期待的长大一样吗?”

“埃迪森不在了。”薄荷揉揉眼睛。她没有哭。

洛克烊脸上的笑一僵。

薄荷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凝固。“他原来早就死了。带着对我的恨……死了。”转头发现洛克烊在出神地盯着她,薄荷立刻察觉到了不妥。“啊……啊,老公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感情,只是感慨一下……”

洛克烊摇头:“没有。我没有吃醋。也没有生气。只是替你不值。我有很多话,是要跟埃迪森说的,他死了,就没撤了,放过他一次。”薄荷拉住他的胳膊:“老公……”

“哎,咱们之间少提这个晦气的人。都前任了,怎么还活在我们中间。”洛克烊点了点薄荷的额头,看她吐舌,他跟着一笑。“说正事吧,崽崽。把这个穿上。”他说着朝薄荷递上了一个纸袋。

薄荷接过:“?毕业制服吗?”她一边笑,一边不解地看着洛克烊。

洛克烊说:“你的毕业典礼,今天给你补上。”

她略诧,看着洛克烊。

“你讨厌吗?”洛克烊小心翼翼地问。

“不!当然不。”薄荷说着,立刻套上了制服,戴上帽子。“我就是,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可能是从来都没有人如此在乎过我的感受吧。也没有人这么在乎过我。卢科林教授都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感觉……”她很清楚,无论是埃迪森还是艾尼白,都是薄荷在不均衡地照顾他们,他们之间的关系天秤才能稳定,一旦薄荷出现了疏忽,他们就会有被背叛是感觉,从而记恨薄荷;而她于卢科林之间则是一种越于前后辈,又止于前后辈的爱,这种爱接近亲情,中间却总横着长辈与晚辈间的一种代沟,不像跟洛克烊在一起时的那种原始感,能让她放肆地敞开心扉。

洛克烊从背包里掏出了相机。“算你今天毕业。”

“好。”薄荷歪头把帽子扶正。一边往学校里走,一边朝洛克烊伸出手。

洛克烊一步上去,牵住了她的手。“算我今天毕业。就算只有我自己,我也要在城堡前拍照。”

洛克烊拿起相机给她拍照。“崽崽,往这边看,对,太漂亮了……”柔和的光打在薄荷脸上,恍惚之间,很多年前那个谁也不爱的小孩,跟现在幸福的薄荷重叠了。

这么多年啊,她可以很大声地告诉二十岁的自己。长大很棒。你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喂,你们俩干什么呢?!”假期期间的校园里没有学生,但是有老师的。

几个老师经过,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们。

洛克烊咧嘴冲着他们笑。他又奶又幼的脸无负担地笑起来,就像是暖光一般令人开心。

“今天我老婆毕业哦!”他憨笑骄傲。

薄荷看向天空,轻柔一笑。

老师们这时也认出了他俩,他们不敢多说,匆匆离开了。

“好了吧?”薄荷问。

“等一下。”洛克烊把相机里印出来的相片甩干,然后迅速支上支架。

薄荷伸手,她期待地看着洛克烊朝她跑来,然后一把将她抱起,在俯身亲吻她的瞬间,快门声响了。

此时此刻,万物皆好。

“所以……这说白了,是你对自己的弥补吧?”珂里桉躺在窄小的病床上,问洛克烊。

昏暗狭小的私人医院病房里,消毒水混着一股陈年腐味。洛克烊坐在床边,抱着一罐狗狗磨牙饼干,转头看薄荷。

薄荷正坐在床尾,忘我地拼着积木。并未注意两人的对话。

看着她认真垂眸,洛克烊往嘴里塞了一根磨牙饼干。

“我就是要这样做,才会好受一些。毕竟……我亲眼看着她遭受了所有的痛苦,却没有办法……”

“我的痛苦跟你比起来,不算什么吧。”薄荷突然抬头。把手里的拼好的玩具递给洛克烊。洛克烊接过,看了一眼珂里桉。

珂里桉点点头:“对啊,你的人生好像更苦。”

“我再怎么样,至少是吃饱穿暖的。”薄荷说不下去了。洛克烊低头失笑,看着手里的玩具怪兽。“我……我一开始命就不好,怨不得别人。你可不一样,你是玫瑰一样的人……”

薄荷凑近他,“我也只是运气好罢了。老公,你该补偿的是你才对啊。”珂里桉附和:“对啊,阿烊。在咱们穿越回去的很多个节点里,你也是孩子啊。”

他们的安慰,倒是令洛克烊不好意思了。他本性善良心软,却也敏感需要距离。被薄荷和珂里桉一弄,他竟然有些耳根发热。

就像是一直没被人看到的孩子,突然被夸奖一样,他有些无措。

“我,我就是感觉……嗯……算了,别说我了。”他摸了摸后颈。薄荷凑上去趴在他的肩头:“你不会是……害羞了?”

“没……哎。”洛克烊捏住她的手。珂里桉在床上笑:“阿烊你现在怎么害羞了……”

洛克烊低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喜欢别人太过关注我。”

“那你结婚的时候是怎么忍下来的?”薄荷笑着问。

珂里桉语气嫌弃:“他?跟你结婚的时候,那可是咬碎了牙往上上的。我都替他紧张……他险些嘎在台上……”

薄荷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洛克烊把她搂在怀里锁住,薄荷一边笑一边说:“这么说……哈哈哈,我看得出来有那么一些僵硬……”

「叩叩」

敲门声传来,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哈珀?!”珂里桉惊讶地看着进来的人。

进来的除了哈珀,后面竟然还跟着奎琳娜。

奎琳娜一脸无语地打量着这件私人医院的病房,“唔……这里还真是老破小……还这么脏……”她在鼻尖煽了煽风,皱着眉头,一副要窒息的样子。的确,这间病房小得只能放下三张床,屋子里灯光昏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墙皮和地板已经老到分辨不出来颜色了。

哈珀看到洛克烊抱着薄荷,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头。

“我们……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问一下珂里桉的事……”哈珀吞吞吐吐的,奎琳娜拨开他。“你说话费劲。我俩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帝社肯定不会这么放珂里桉走的。等它身体好了,还要继续接受调查。所以现在珂里桉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赶紧说出来吧,以免到时候吃苦。”

薄荷推开洛克烊:“我就知道会这样。不过珂里桉既然被放出来了,我肯定不会让它这么轻易进去。”

哈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来了一张纸。“洛克烊,你的审判日期下来了。”

洛克烊没接。

他突然跟薄荷笑出了声音。

令哈珀和奎琳娜一愣。

“喝一杯吧。”薄荷说。

洛克烊接话:“肯定要喝一杯。我要被判了,值得庆祝。”

〖那的确很酷〗

洛克烊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他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阿烊?”

“洛克烊!?”

他直直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