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NO.103:茉莉蝴蝶

假话说久了,真心话也会变得难辨。

薄荷夹着烟,弹了弹烟灰,无语地白了一眼,“得了吧,你就喜欢你自己。”

艾尼白盯着她,“嗯,说得对。”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原来她们之间也会陷入尴尬。

“薄荷,不管你信不信,跟你做朋友的时候,我很快乐。对于我的人生,这已经够了。”艾尼白此刻有一种后悔,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跟薄荷绝交,就该让薄荷陷入今后对自己的痛苦怀念,就该让薄荷对自己念念不忘……

就该……

何苦骗自己呢?

她只是想祈求薄荷的原谅罢了。

艾尼白伸了个懒腰,“薄荷,我去了~放学记得接我。”

“你这回,自己回去。”薄荷声音沉沉。

艾尼白愣住。

那些关于燥热,关于失去,关于疼痛,关于眼泪,最后都变成了成长的必经之路。

艾尼白伸手:“给我根烟吧,我要走了。”薄荷单手递给了她一根烟。

看着薄荷递烟的手,艾尼白咽了口唾液。她其实想抽的是薄荷的那半截烟。

“走了。”艾尼白点烟,冲薄荷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走入了人群。

就像每一次放学之后的告别一样,只是,这次没有“再见”了。

再杂乱的场面,洛克烊也会关注到薄荷。他的心跳跟着她抽烟的幅度重合。

薄荷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和神态,她只是单纯地抽着烟。

然后,她眯起了眼睛,伸手挠了挠头。

洛克烊的目光倏地紧了一下,然后脚步飞快地往薄荷身边走。

抽完了最后一口烟,薄荷弹飞了烟头,被人突然从身后抱住了。

“怎么了?”洛克烊的声音哑哑的。薄荷的心豁然起来。

“没什么……我总觉得艾尼白……艾尼白今天给我的感觉有点怪。”薄荷转身搂住洛克烊的脖子。她的眼睛瞟了瞟。

暗自咬了一下牙,洛克烊深吸口气说:“怎么不对?”

“看我的眼神啊~”薄荷伸手点了点洛克烊的眼睛。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洛克烊说:“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心里有些不舍,但不好意思跟你说呢?”

这么一说,薄荷恍然点头。“是了……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可能。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原谅她。”

这么一说,洛克烊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他点头,挤出一丝笑。“不原谅,就对了。他们……要走了,咱们也快回去吧。”

穿过吵闹杂乱的人群,他跟艾尼白的目光对上了。艾尼白站在队伍的前面,她站在那里,看着薄荷,望眼欲穿。

没有丝毫的掩饰和逃避,就赤裸裸地把自己的想法暴露在敞亮的天光下。

这份感情的重量和压抑,在爆发后,瞬间就能明了。

洛克烊的笑僵硬了一下,随后急忙低头对薄荷说:“崽崽,咱们回去吧?我不想看到他们被送上太空的场面。”

薄荷点头,“好。我也不想。”她说罢,忽然感觉到身后怪怪的。出于职业敏感,她欲回头——————

而后,她就被洛克烊捧着双颊吻住了。

她下意识闭眼,沉溺洛克烊的感觉味道。

“崽崽,我今天想让你骑机车带我一次。”洛克烊低声说。

薄荷伸手捏了一下他带着耳环的耳垂,看着他的眼睛,冲他甜笑:“好啊……好啊。走吧。”这个世界再如何,她在洛克烊这里,总会感觉到安心。

拉着洛克烊的手往前走时,洛克烊在回头。他深深看了艾尼白一眼,把他们的点滴过往,都彻底掩埋。

到最后,薄荷也没有回头看她。

艾尼白捋了一把头发。她也不必难过,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看到了结局。

“艾尼白。”

“哦,尼考特你也来了。”艾尼白抱臂。自然地看着他。

尼考特说:“万一你能活下来呢?”

“哈哈,你怎么了?明明你也讨厌我,为什么感觉你倒是比任何人都想让我活呢?尼考特,我最后再告诉你一句吧,面对现实,放弃幻想。我们每个人都要准备好最坏的打算,今天可以牺牲我,明天就能牺牲你。”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尼考特的侧脸。

尼考特眼圈红了。“我知道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确想让你活……”

“别。别。我会误会。但我,无法给你任何东西。”放开尼考特后,艾尼白没有再看他。她最后跟自己的父母告别了一下后,整理仪容。

五十五个人,对着这个世界敬礼。

有人泪流满面,有人视死如归。

这张单程票,他们义无反顾。

载着五十五个人的飞船,就如一颗启明星,在宇宙中熠熠生辉,永不褪色,照耀着这个世界上的森林、大海、山峦、枝叶、玫瑰花蕾,也照耀着人类的喜悦、庆幸、丑陋、嗔怒、自私。在地面上的生物看不见广袤宇宙中的行星爆炸,也看不到撞击与迸发。一切安好,无声且看起来很美。

当洛克烊再次看到珀尔修斯号的消息时,已经是珀尔修斯号进入太空三天后了。

他刚把骚扰格罗斯区的异种兽解决完,点了根烟,正好从广场的大屏幕新闻里看到了消息。

「珀尔修斯号彻底失去了最后联络。最后一位成员,停止了生命体征信息。」

这就预示着,珀尔修斯计划成功了。

奥格里维关闭了对于宇宙的所有信息发射,彻底隐秘在了茫茫黑暗中。

然后,巨大的焚烧感从洛克烊的心口蔓延到全身。

他连吸烟的力气都没有,光是站在那里,就很难受了。他不明白,自己本该是冷漠无情的人,为什么会为他人的牺牲如此难受?

还是说,他看透了一切都可以被牺牲。包括自己,包括自己所爱的一切。

“啊啊啊……艾尼白队长没了!我的队长没有了……”

旁边队伍的人在哭,洛克烊喘不上气的感觉才稍微有一些缓解。

“还好吗?”佩韩在旁边问他。

洛克烊抽了口烟。“啊?哦。还好。”他讪笑着。

佩韩跟他并肩走上装甲车,叹了口气。“我有时候很庆幸不是自己,有时候又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觉到厌恶。”

“我也是。这没什么可耻的。除那五十五个人,没人有资格指责我们。”洛克烊跟他坐上了车。

“估计……咱们队长会很难过吧。”佩韩喝了口水,然后递了一瓶给洛克烊。

洛克烊接过,摁灭烟头,喝了一大口水。“可能吧?哎?尼考特和艾尼白这点破事大家算是都知道了?”

佩韩捂嘴一笑,“你当时都把他俩骂成什么样了。不过我作为女人,我能感觉到,尼考特对艾尼白,估计是真的。”

“啧。”洛克烊嗤之以鼻。“作为男人,我告诉你,尼考特对她还没到那种爱的地步。”

佩韩斜眼看他。

洛克烊摊开手,“他如果真的很爱她,就不会徘徊这么长时间的。”佩韩说:“但有些感情是不能在一起的……他们从身份到家境到各个方面,是很现实的问题。”

“好啊,洛克烊,那我们就打个赌,回去看看他到底伤不伤心。”佩韩跟他碰肩。洛克烊白了一眼,“你你你干什么呢?拿别人伤痛寻乐子呢?”

“赌一瓶嘻唰唰香槟。”

“成交。”洛克烊跟她击掌。

回帝社后,洛克烊和佩韩从装甲车上下来,正好碰上格里芬队训练回来。

大家都看到了新闻消息,全都在议论。

约书克拉蹲在地上,哭到捂嘴。“都是年轻的生命……都是生命啊……神明啊,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啊……”有几个队员在安慰他。

薄荷双手抱臂,一脸冷漠且无语。“老逼登儿流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滚……”约书克拉哭着冲她喊。

洛克烊实在忍不住有些想笑。“崽崽……”他不得不感慨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太具有跃膝性了。

薄荷给洛克烊递了个眼神,表示下班一起回家。洛克烊点点头,佩韩做了鬼脸。“你认为,真正的爱是你对薄荷这样的吗?能从死神手里把她夺回来。”

“也不是……我们之间的爱情现在占了很少。更多的是……牵绊和希望。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哪怕她以后……”话说到一半,洛克烊和佩韩就看到尼考特背对着他们站在办公室区。

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同时不说话了。

尼考特转身,两人顿时站直。

“快点快点,把位置给空出来。东西全都收拾干净……文件和报告都整理出来送出去,然后提交上去。”尼考特指挥着其他队员,把艾尼白的工位整理出来。

有小队员问:“那艾尼白队长的一些私人物品怎么办?”

“收拾到这个箱子里,联系一下她的父母,如果她父母愿意就收走,不要了的话,直接扔出去。”尼考特的样子就像在处理一个不认识的人。

佩韩嗫嚅:“演的吗?无情的男人……”

洛克烊撇撇嘴,故意说:“这是艾尼白的位置啊,尼考特,人才死,你怎么就着急着扔她的东西?”

“不然怎么办呢?洛克烊?这个工位总要有人坐,你不能不让新人进来吧?”尼考特问。洛克烊没再回复他,而是转头看向佩韩。

佩韩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冲洛克烊点了点头,表示愿赌服输。

“好了,收拾完了,就下班吧……洛克烊你敢不敢跑得再快点!”尼考特冲洛克烊喊。

开玩笑,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崽崽崽崽……”洛克烊看到薄荷后,伸手抱了一下她。“我真的超级想回家,今天好累……”他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却在跟佩韩打赌赢了之后,又恢复了一些。人呐,真是个善变的生物。

薄荷拍拍他的肩膀,“等一下再回家。”她直视着前方说。

洛克烊跟她的目光去看,“怎么了?”

薄荷平静地说,“艾尼白死了。”她太过冷静和稳定,已经不是内核强大不强大的问题了,会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一个机器人。

轻咳一声,洛克烊说:“她死了,很多人也死了,我们被保护了……”说起来也奇怪,这时候,他的心里又难受了起来。

“薄荷……”尼考特的声音传来。

洛克烊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薄荷在等尼考特。

当尼考特看到他俩后,眼睛都泛红了。跟刚才平静的领导判若两人。

薄荷的目光游离了一下,“就今天。肩膀借给你。”她冷中带有几分暖。

洛克烊偏过头看薄荷,然后就被尼考特揽住了肩膀,他双臂揽住了他俩,把头靠在两人的肩膀上,抽泣了起来。他压抑又心碎,把心如刀割诠释透了。

薄荷轻叹了口气。洛克烊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好啊,佩韩没有看到这一幕,不然他到手的的香槟可就没了……

比起尼考特的难过,薄荷显得更没感情了。艾尼白对于她来说,还不如一个陌生人。

尼考特哭了一会儿,抬头擦眼泪,抽抽噎噎地问薄荷,“你不难过吗?”

“为了她?呵。”薄荷哂笑。

洛克烊无语,“艾尼白有什么值得我们薄崽难过的?为她陷害埃迪森他俩难过,还是为她无数次背刺薄崽难过?”

“……也是。”尼考特一边擦眼泪一边摆手,“我没事了,缓缓就好了。”

薄荷面无表情地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赶紧恢复。”

“唔……嗯。”尼考特捂着额头点头。

随后,薄荷拉着洛克烊走出了帝社。洛克烊开车,“崽崽,你怎么会安慰尼考特啊?”他把机车推了出来。

薄荷嚼着口香糖说:“他不是你朋友吗?”

“好吧。”洛克烊跨上机车。

薄荷坐在他后面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身周呼啸而过的风景,一点点变得模糊化、线条化。

然后,沿途灰蒙蒙的风景,逐渐变得鲜艳,明亮了起来。蔷薇在红砖围墙上蔓延,风轻柔地拂过无花果树,枝叶轻轻摇曳,橘子汽水酸涩心悸的味道在空气中无限散发。

“艾尼白,艾尼白?”

艾尼白悠悠在一片无花果树荫下醒来,地上落下的果子颜色鲜紫,她挠挠头,长发缠绕在手指上,抬头看着面前的薄荷,“啊……我睡着了。”

“嗯。醒醒脑子,咱们走吧。”薄荷朝艾尼白伸出手。随后艾尼白的心怦怦跳,天都变得明媚了几分。她比任何时候,都快乐。

她伸手拉住了薄荷的手,薄荷带着她往前跑。

前方一片光明,刺眼得令人看不清。

艾尼白不会问薄荷带她去哪儿,因为薄荷去的地方,她也要去。

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缠绕,跑得越快,越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