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NO.102:永生花

吵闹沸腾宣泄出来的绝望,就像是燃烧的烈火,扭曲着火苗,蒸发出烟雾,蔓延愤怒,愈演愈烈。

洛克烊站在人群中间,他双腿像是灌了铅,无法跳起来,表达他对生命的捍卫。

薄荷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肌肉记忆却让她的腿往前走。约书克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别上去,你和洛克烊的名字我刚才拿掉了。”

“……你早就知道?”薄荷看着约书克拉问。

约书克拉紧紧抓住她。“不是。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然后我趁开会前的空隙,进入系统删除了你们的名字……不对,确切地说,我是删除了洛克烊的名字。你的名字原本就不在里面。别怪我,我时间有限……”

“那你的名字呢?”薄荷看着他问。

约书克拉顿住。他的眼中悲愕交加。薄荷摁住了他抓住自己的手,“我知道,你是害怕选中洛克烊后,我又替他去死。那你怎么办?你的家人怎么办?”

“这不是你这个变态该想的,这些都太温情了。”嘴上说着狠话,眼神却已经出卖了他。约书克拉充满感动地看着薄荷。

「……那我们现在开始。」无视恐惧愤怒的人们,戈尔姆给拉柏林一个眼神,拉柏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他上前。「下面随机抽到名字的人,请上前报道。」

洛克烊无法再直视站在上面的任何一个人。

决定人生死的到底是神吗?阶级就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吗?

洛克烊突然耳鸣,以至于拉柏林喊的谁,他根本没听见。

旁边的人在沸腾,在跃起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这些离他很远,跟他隔绝开,浮在另一个层面。

深吸一口气,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艾尼白。」

这个名字才令他回了神。

洛克烊的深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目光去找艾尼白的身影。

直到艾尼白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瞳孔中,他的心火烧火燎。

艾尼白坐在公共座位上,淡漠地抽着烟。

这种生死看淡,细看之下满是是悲哀。

洛克烊推开旁边的人走到了她面前。

本来在发呆的艾尼白抬头,看着洛克烊。

点名还在继续,艾尼白不是最后一个。

她冲洛克烊微笑。

洛克烊心更灼痛了一分。

“舍不得我吗?”艾尼白无声口型问。

洛克烊半蹲下来。“你为什么,早就知道?”他看着艾尼白的眼中除了爱情什么感情都有。他现在不想去思索两人之间的任何一场恩怨,艾尼白仿佛有了一种可以被原谅的圣光环绕。

夹着烟,艾尼白冲他摆摆手。“洛克烊,没必要难过。我早就知道我跑不掉的。在生死存亡的时候,帝社会不惜一切代价,而我就是代价。”

她没有能掀起风浪的身份,能力却很强。

洛克烊如鲠在喉,他紧紧攥拳,青筋跃于手臂上的纹身。艾尼白冲他依旧是笑着的,“别这样了。我们之间没必要这样哈哈。你可千万别原谅我。因为我也不会原谅你。我特别特别恨你抢走了薄荷,这件事,我永远都不要原谅你。就像你也不会原谅我对薄荷和你做的一切的事一样。我不想道歉,我是个人,人就有自私的一面,这一面我不逃避也不否认。”她带有一种松弛和彻底放下的坦荡。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洛克烊摇头:“为什么?艾尼白,你想死吗?”他无法再对艾尼白说出一句重话。就是无法。

“不知道。我只知道,走到这一步是我该认命的。”艾尼白起身,“好好爱薄荷。她,很值得。”这或许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艾尼白,请你,尽力活下来。”洛克烊垂下眼睛,他不想暴露自己内心的海啸,乌云,雷暴雨。

艾尼白刚点头,洛克烊就被赶来的尼考特给推开了。

“你……”尼考特泫然欲泣。

艾尼白耸肩,清丽的脸上笑得轻松。“怎么了?要替我去啊?”

尼考特憋得脸红,连脖子都红了。但他能说些什么呢?他算艾尼白的什么呢?他的立场如此可笑。

摸摸他的脸,艾尼白先开口了。“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这句话宛如快刀,斩断了所有的乱麻。

摁着艾尼白的肩头,尼考特垂下头,发出了一声抽泣。

这边抽名单还未结束,薄荷就已经走出了会议厅。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抬眼看到了洛克烊,她感觉到自己才呼吸正常。

“阿烊……”

“我知道。我都明白。”洛克烊伸手抱了一下薄荷。

不需要言语,他们站在那里,就是在对抗所有的恐惧,迷茫,无助与孤独。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在场的吵闹声才渐渐平息。

最终抽出了五十五人。

这一刻,这五十五个人仿佛不是人,而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符号。

没有被挑选到的人自然会拥护这个选择,人类的丑恶随时可以淹没生命的权利。

重启日结束后,一切都暂时告一段落。

珂里桉醒来后,卢科林在它身边陪着它。

“你终于醒了。”卢科林轻柔地摸了摸珂里桉的额头,“薄荷和阿烊也要来了。”

珂里桉起身,“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我们胜利了,对吧?不是梦对吧?”

“那你放心吧,我们胜利了。”卢科林揽住了珂里桉。

“珂里桉……”这时洛克烊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薄荷,两人同频嚼着口香糖。

珂里桉看到他俩就忍不住吐槽:“你俩真的一分钟都不能不抽烟。”

洛克烊弹舌:“妈的,因为这里是医院,我们已经在忍耐了,这是为数不多的素质,还骂我们干什么。”他又嚼了两下口香糖。

薄荷坐到了珂里桉床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珂里桉问:“都结束了对吧?”

洛克烊顺手抱住了他的磨牙棒,吐掉口香糖,从兜里把他的牙套掏出来放好。“暂时……结束了。我们……可以先休息休息。”

“你拉裤兜子里了?说话大喘气。”珂里桉白了一眼。洛克烊往嘴里塞了一根磨牙棒嚼着,“你懂个屁。该怎么说呢……现在是有一个办法能暂时消除对奥贝里人对帝社的攻击,但这个办法需要牺牲无辜人的命。这些人没有作恶,但却要承受奥格里维造的孽。”

他把抽签的事简单跟珂里桉描述了一下。

讲罢,珂里桉倒抽一口气。“所以……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亡日期了对吗?”它想不到,还有什么比等死更让人绝望。

卢科林捂嘴,让自己不至于心痛出声。“我该怎么做,才能救这些孩子……神明啊……”

“求神明要是有用的话,费曼斯早就死一百次了。”洛克烊实在忍不住说道。卢科林也不恼他说话夹生,“薄荷,你是怎么了?”他当然看出了薄荷的不对劲。

薄荷坐在病床上,一副失魂的样子,被卢科林叫到,她才回神。“啊,教授。”她不自觉转了一下手指上的婚戒。

洛克烊咬了一下嘴里的磨牙棒,咬肌跟着紧了一下。“我跟薄崽都没能力……不对,我们发现,到头来,我们其实无法拯救任何人。”

珂里桉爬过去握住薄荷的手,“不对吧,薄荷。你看起来的心事不是这个。是抽签的人里面有……哈珀他们吗?”

“有艾尼白。”洛克烊抓了抓头发,调整了一下手上婚戒的位置。

薄荷坦荡承认:“我不是惋惜艾尼白,也不是为她难受,只是想起来跟她的过往,让我心里有些他妈的不爽。我不知道在不爽些什么,就是提不起劲。”

“……你这就是难受啊。”洛克烊的语气酸酸的。薄荷抬起宝石瞳看他,棕绿色的眼瞳含水,望着洛克烊,我见犹怜。

“阿烊,你生气了吗?”卢科林柔声问。珂里桉也看着洛克烊。他们都没见过薄荷示弱的样子。

洛克烊没接卢科林的话,而是接着问薄荷,“她对你,对埃迪森做的这些事,该不该死?埃迪森都算是他害死的。你到底在难过什么?”

薄荷看着洛克烊,“不是的。我真不是啦。”

洛克烊看着她不说话。

“好吧,我承认我听到有她的名字是有些不舒服。”薄荷嘟嘴。“没办法啊,我们之前是朋友。”

洛克烊点了一下她的眉心。薄荷闭上眼,过去趴到了他的肩膀上。

珂里桉吸吸鼻子说:“你也不要怪阿烊对这件事无语,主要是……我们看到了,艾尼白太坏了。死都是应得的。”

还有就是洛克烊在吃醋。

薄荷点头。“你们说的我都知道。我已经没事了,我不会让生死成为自己的羁绊。”

卢科林摸摸薄荷的头。“那就别说不开心的事了。珂里桉的体检报告你们瞧瞧。”他递给了洛克烊。“它送过来时检测到,身体内激素水平异常的高。昏迷了几个小时后,激素才逐渐趋于平稳。我分析……会不会是珂里桉遇上恐惧的事,才会变身?等体内的激素消耗之后,就会变回来。但它的身形太小了,昏倒是不是因为不能支撑这么大的消耗?”

薄荷从洛克烊身上起来,托腮说:“我感觉……是珂里桉经历死亡的时候,这种极端的恐惧才会让它变身。其他的,教授您分析的应该都对。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珂里桉这样,反而能保护自己。不需要干预,更没必要把它交给帝社。”珂里桉若有所思地点头。

洛克烊抓抓白金色的头发,“你俩脑子真好。要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什么头绪都没有。这个图我也看不懂。只要珂里桉没事就好。走吧珂里桉,我们回家。”

珂里桉被洛克烊背起来,它心里有些膈应未解:“啊?啊?那,这么定了吗?我们就看着这些人送死?”

洛克烊背着它往外走,卢科林跟薄荷跟上。

“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死人,我也亲眼看着我的队友死……薄崽也死过。没有谁不能牺牲。”洛克烊闷闷地说。

卢科林和薄荷给珂里桉办了出院手续后,出医院时正好看到费曼斯的跑车停在路边。

薄荷下意识白了一眼。卢科林急忙对薄荷说:“没有哦,我是自己开车送珂里桉过来的……”

“没事。不用解释。”薄荷往前走,跟上洛克烊。洛克烊对着费曼斯做了个不屑的鬼脸。

“崽崽,你说费曼斯每天图什么?都被你这么辱骂了,还执迷不悟呢。”

薄荷去开机车,“我实在不会费心去揣测这种人。”

原来别人的生死,也会影响自己的心情。

世界上总有人没有看到的角落,艾尼白在角落里,默默烧掉了所有她和薄荷的回忆。被燃烧的烟雾升腾,慢慢跟烟花礼炮爆裂后的烟雾重叠。

烟花放完,烟雾慢慢消散,人们的欢送声渐次响起。

「……对,我们现在是在第一现场。」奎琳娜拿着话筒,不再是精致的妆容,而是素面朝天,金色的大波浪也只是简单的一挽。

「马上,珀尔修斯号就要升空了。要进入到宇宙中,进行‘珀尔修斯计划’。这种牺牲同类来进行自我拯救的计划,到底对人类来说是拯救还是毁灭,我们不得而知。或许,一切真的要交给神明安排了。」奎琳娜根本没看稿子,她就要表达。她不管明天还能不能上班,她今日就要痛快说出自己的想法。

薄荷双肘支撑在围栏上叼着烟,转过头的瞬间,烟灰抖落了下来。灰色的烟叶,没有价值了,就随风去了。

五十五个人要登上一班单行道,无论他们愿意与否,这场牺牲都已是开弓箭了。所有人都是得利者,一旦成为得利者,就会成为凶手。

一口烟小循环出来,薄荷鼻孔出烟。双眼无神,面无表情地看着虚伪、悲伤、心绞痛的告别场面。

艾尼白的身影她已经看不见了,此时每个人都是艾尼白。

余光看到洛克烊正在跟自己的队友告别,他也没什么表情,麻木与厌世在他身上散发着。珂里桉混在人群里,看着世界台的采访。

“嘿。”薄荷被人从身后喊了一声。她歪过头,没有看是谁。

艾尼白上来跟她并肩。

薄荷语气平稳冷漠:“跟你爸妈告别完了?他们伤心吗?”

“不管了。对我失望一辈子了。为我悲伤也算是对我的补偿吧。”艾尼白看起来很轻松。

薄荷叼着烟抽了一口点点头。目视前方,并没有看艾尼白,好像是在发呆。

盯着薄荷的侧脸好久,艾尼白不禁感叹,神明是怎么给薄荷这么好看的脸。

“笑什么啊?嘴角都咧到耳根了。”薄荷说。她说完,艾尼白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

摸上自己的脸,艾尼白笑着叹气。

她们好久没有这么平静地闲聊了。

“喜欢你呗。”艾尼白死死盯着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