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信鸽停在了魏可然书房的窗户上。刚受鞭刑的青年,缓缓走过去,从它脚踝上取下卷成小团的密信,随即振翅高飞,返回它来时的地方。

魏可然展开密信阅读,无奈地长叹一声。

‘去把印章拿来’

这短短四个字,却让他抓狂。

他认为时机未到,但既然那人想要,他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去弄到手。

魏可然在桌旁的香炉里烧毁了密信,随后命下人去请他的夫人到书房来。

苏慕婷欣喜万分,急匆匆地赶到魏可然的书房,甚至来不及整理好衣衫。她被禁足已久,虽曾短暂随婆母外出礼佛,但一回魏府便被继续限制了自由。魏可然不肯与她相见片刻,令她既郁闷又焦躁不安。

然而这一次他亲自召见她,是否意味着他已原谅了她,并要解除她的禁足!

“夫君!”苏慕婷以甜腻的嗓音高喊。

魏可然转身向领她来的仆人示意,那仆人会意地点头,随即退出房间并关上了门,只留下这对夫妇在此独处。魏可然便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要解除对你的禁足。”

“是真的吗!谢谢夫君!”苏慕婷惊叫出声,正欲上前握住魏可然的手,他却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但你必须去一趟永西,把苏将军的随身印章取来给我。”

苏慕婷顿时一僵,脸上清晰地流露出困惑与局促不安的神色。

“啊……你说什么,夫君。我怎么能去拿父亲的印章?那……那等同于偷窃啊。”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魏可然不耐烦地长长叹了口气。

“没错,就是去偷来。”他面无表情地答道,声音冰冷得令听者寒彻骨髓。

“不……不行啊!我愿意做夫君想让我做的任何事,但此事万万不可。我怎能去偷父亲的东西?”苏慕婷鼓起勇气拒绝道。

不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苏府对她来说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像魏可然、苏将军或是苏慕婷的哥哥,这些男人或许察觉不到她的异样。然而苏夫人,苏慕婷的生母,却是比男子更为细腻的女子,很可能察觉到她与真正的苏慕婷之间的不同。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极力避免与苏夫人见面的原因。

魏可然眼神平静地盯着眼前的女子,随后一步步走近,释放出冰冷的杀气,那股压迫感让苏慕婷所有的勇气瞬间土崩瓦解,尽数溃散。

薄唇微启,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发出。

“苏-慕-婷”

被点名之人瞬间僵住,一股麻意从头顶直窜脚尖,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心跳得又快又猛,在寂静中几乎要破胸而出。

魏可然垂眸看向比他矮小的女子。苏慕婷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藏着什么,让人无从得知。极度的恐惧让她不得不即刻避开他的视线。

“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是谁吗?像你这样愚蠢的女人,除了外表,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像婷儿。你不像她那般聪慧、说话不像她、举止不像她,心性更是天差地别。你凭什么自信能真正成为婷儿?”魏可然说完,喉咙里发出了带着讥讽的笑声。

苏慕婷被恐惧笼罩得双腿发软,很快便无力地瘫软在地。魏可然随之蹲下,伸出一只手紧捏住她的下颌,力度之大令苏慕婷不得不皱眉,却丝毫不敢挣脱他的钳制。

“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互换身体的,但我之所以留你一命,没有先将你杀之而后快,便是因为你这愚蠢而恬不知耻的性子,以及你正占据着‘苏慕婷’这个躯壳,苏将军最疼爱的女儿。”

是的。他之所以耐着性子追求苏慕婷,直至将她娶进门,就是因为她是苏将军最小的女儿。他垂涎苏家军权,而一旦苏慕婷到手,她便如同他手中的一只小鸡。苏将军若不想这只小鸡被他捏死在掌中,那么无论何时他索要苏家兵权,苏将军都无法拒绝。

因此,苏慕婷对他而言无异于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质。然而她对此真相毫不知情,因为他隐藏得极好,对她呵护备至,给予了她如同正妻般的尊重。

然而,如今朝廷风向突变。一向中立的苏家,竟然首次在朝堂上公开表明了立场。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他无从得知。

但他推测苏家人应该还不知晓互换身体的真相,否则,此前苏将军和苏夫人在京城时,便不会主动到他府中来看望女儿了。

然而,既定的计划,却被太多变数所干扰。

因此,那人认为这枚棋子必须尽快除掉,以免节外生枝。

“把印章给我,如果你不想像一条失去利用价值的狗一样被处死!”魏可然咬牙切齿地说道,随后换手,轻轻拍了苏慕婷的脸颊三下。

被威胁之人低下头,浑身瑟瑟发抖,泪水滑落脸颊,顺从地点头应下。

冯子英打算去鹿莲寺烧香祈福,因为自搬至京城后,她便一直没有去过寺庙。苏慕婷不愿让这位长辈独自前往,便主动请缨陪同,并趁此机会为永明王和王安平烧香祈福。

苏慕婷、冯子英和高齐薇三人一同前往鹿莲寺。抵达后,三位女子首先入内,向大雄宝殿的佛祖上香叩拜。随后便听到了几位同样前来礼佛的妇人在大殿门口的谈话声。

“那位苦行僧自焦州城一路游方,未曾于任何地方驻足,却应方丈之请,停留在了青蘅城。我听说这位大师拥有大功德、大法力,无论如何也要去与他进行佛法上的探讨。”

苏慕婷听得耳朵一竖,快步走向那位正在喋喋不休的微胖中年妇人。她口中的大师,莫非就是那位江湖骗子曾提及的僧人!

“打扰了!请问你们提到的那位大师,现下在何处?”

那妇人转过身看向苏慕婷,见她容貌清丽,便欣然笑着答道:“这位姑娘,如果你想与大师论道,他应该正在寺庙后院的园子里与信徒们交谈。”

“多谢指点。”苏慕婷道谢,随后转身邀请冯子英一同前往后院的园子,冯子英见她如此急切,便欣然相随,并未反对。

待她们抵达,只见那位大师正独自一人,平静地立于假山园中。冯子英见苏慕婷神色焦灼,便知她应有私事想单独请教大师,故让她自己先去。

苏慕婷躬身向长辈道谢,然后怀着怦怦直跳的心,迈步走向大师。

那位大师转过身看向来访者,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身披粗糙的灰色僧袍,剃着光头,面容洁净,颔下无须,手中持着一串木制念珠,给人一种庄严而清冷的感觉。

“拜见大师。”苏慕婷说着,双手合十施礼。

大师面容不显老态,让人无法揣测其年岁。他回礼后,说道:“女施主,吾等错失于焦州,却仍在此地相遇,可见你我之间有缘。”

苏慕婷因这句话而睁大了眼睛。仅仅一句,便展现出了大师的洞察之能。

那老神婆果然没有骗她!

“大师,您既然洞悉一切,可知我现下所面临的难题?您可知道我如何才能换回原来的身体?”苏慕婷带着满腹的愁绪问道,心头怦怦直跳地等待着答案。

大师淡然一笑,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吾不知晓。”

“可您不是拥有洞察天地的神通吗?您甚至知道我想要见您。”

“吾只见所发生的真实,以及佛祖所教导众弟子的世界真理。这些身外之事,既非吾能知晓,也无须知晓。”

苏慕婷听后张口结舌,似有满腹话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您当真不知?”最终,她只问出了这一句。大师却并未回应,只是像先前那般平静地立着。

苏慕婷咬紧下唇,只觉胸口郁闷得透不过气。她眼眶发热,似有泪水将流,却仍强忍着,不让其滑落。

她不明白,为何这些有神通之人,不是说无解,就是说不知。难道他们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不愿告知她!

“这太不公了!我为何会遭此横祸?我虽未曾做过什么大善之举,但也从未造孽或作恶,不曾让任何人受损。那我为何要受此惩罚?为何必须变成我不愿成为的人?要承受非我所犯下的罪责?要与家人骨肉分离?难道我……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具身体里了!”最后一句话,苏慕婷因喉间的哽咽而说得断断续续。

过了许久,直到苏慕婷的呼吸恢复平稳,大师才开口:“女施主,这世间本无公平二字。在这轮回苦海之中,更无公平可言。唯有业与业报,是历经不知多少劫所累积。”

“您是想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因果报应吗?”苏慕婷轻声问道,只觉全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大师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吾不知你身上所发生的具体是何原因,唯有佛祖才知晓。无论是否是因果报应,你若有想要夺回之物,便须亲自去争取。然而切莫执着于结果,无论好坏,都不要过度欢喜或悲伤,要学会放下。那些你认为属于或不属于你的东西,终究不属于你亦不属于任何人。到头来,万物都将回归世界本源。这一世绝非你遭遇磨难的第一世,亦绝非最后一世。这轮回道途还很漫长。正如佛祖所言,解脱一切痛苦的最终出路,便是证得涅槃。”

苏慕婷瞬间愣住。大师的教诲慢慢地从耳边渗入,进入脑海,被提炼为思想,最终凝结成一种豁然的觉悟。

这绝非她的第一世。她或许已经历经百世千生。虽然她未曾领悟佛法到想要剃度出家的地步,但大师的教诲让她对世间真理有了更透彻的理解。她对自己的原身太过执着,那个躯壳最初不属于她,现在亦不属于她。因此,即便她无法换回原身,即便她必须永远以苏慕婷的身体活下去,她仍是她自己,而不是任何人。

“感谢大师的指点迷津。”

苏慕婷双手合十,躬身施礼。最初沉重的心,仿佛被解除了无形的枷锁,让她自从互换身体以来,首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轻松自在。

“今日你似乎胃口极佳,是出门游玩才饿了吗?”王霄诚在用晚膳时问道,厚唇上扬,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不是去玩,是去礼佛了。”苏慕婷反驳,却并未向他提及遇到大师之事,随后转头夹了块鱼露鸡肉到王安平的饭碗里。

当她心境开阔,胃口也随之变得宽广,故而她感到比平时饥饿。

“无妨,只要你能多吃一些,我便心安了。”

这三父女用完晚膳,顾山阳请求入内禀报。王霄诚让他进来,并命令所有侍仆退下。

“何事?”

“回禀王爷,安插在魏府的探子传回消息了。”顾山阳禀报道,“除了魏少夫人已回娘家探亲的消息,并无其他动静。”

“什么?!”

王霄诚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反倒是苏慕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惊声问道:“她何时去的?已经很久了吗?是独自一人前往的吗?”

根据永明王探子上次传回的消息,那姓苏的女子不肯与父母相见,甚至还偷偷随魏夫人出城礼佛。显然,她一直在躲避他们,不难猜出是害怕秘密败露。然而这一次,她竟然主动动身前往永西。

苏慕婷究竟在谋划什么!

顾山阳略微一怔,但仍旧完整地禀道:“她于两天前启程,与贴身丫鬟同行,大约有三名护卫随行。”

“她已走了两天,为何现在才来禀报!”苏慕婷抱怨道,认为永明王的侍卫办事效率实在太过缓慢。

“慕婷,冷静些,此事与顾山阳无关。”王霄诚出言提醒,让女子稍稍平复了心绪。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随后转身抚摸着正抬头困惑地望向她的王安平的头。

“命人备好马车,我与慕婷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永西。”

王霄诚无需她开口,便已知晓她的心意,迅速向顾山阳下令。眼下苏慕婷心急如焚,自然是要亲自前去,看清那个愚蠢的女人究竟意欲何为。

“属下遵命。”青年侍卫领命,随后退出了房间。王霄诚伸出手臂,轻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

“你无需担忧,苏克明也在永西。他一定会看住她,绝不会让她惹出任何乱子。”

苏慕婷这才点头应下,心中轻松了一些,但仍旧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她旧的烦恼才刚刚得以释怀,新的麻烦便又接踵而至了!

苏夫人对再次见到女儿感到万分欣喜,毕竟在京城错失了一面。然而,小女儿一回到苏府,向父母问候不久,便以旅途劳顿为由,回自己的院子歇息去了。

苏夫人心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的小女儿向来活泼开朗、口齿伶俐,现在却变得举止拘谨、言辞谨慎,且总是躲避着她的目光。她身体里的母性本能隐隐作祟,但她无法确知那到底在向她警示着什么。

与此同时,她的第三子苏克明,自从婷儿踏入府邸,脸色便一直十分冷峻,甚至死死地盯着妹妹。要知道,明儿比任何人都更疼爱和纵容婷儿,尽管他不常表露,但他却是家中对妹妹最百依百顺之人。

“你怎么了?”苏夫人不解地询问她的三子。

然苏克明只是摇了摇头,答道:“没什么。”随后便径自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怎么了?”苏常见妻子询问儿子,便问道。

“你没觉得婷儿和明儿有些古怪吗?”

苏常沉思了一会儿。但因他是个不甚细腻的男子,便回答道:“婷儿应是旅途劳累,所以不爱言语,歇息一两天自会恢复活泼。至于克明,想必是饿得发脾气了,这不就快到午膳时间了吗。”

苏夫人紧皱眉头,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她的丈夫。

她当初究竟是如何下定决心嫁给这个男人的,真是令人费解!

次日清晨,苏慕婷命丫鬟去打探消息,得知苏将军正在军营练兵,会在未时再次返回府邸。她决定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昨天她只能在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做什么都心神不宁,生怕有人来她的院子探望。幸好无人敢来打扰,她才争取到了一天的时间。但今早她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她在此地停留得越久,就越危险。

她看到了苏克明望向她的眼神,不知是否是她多心,但那眼神冷漠至极,与苏慕婷记忆中的他截然不同。她因此极度恐慌,担心苏克明可能也已知晓了这个秘密。可若他知晓了,为何至今仍不揭穿她?抑或他其实尚未知晓,只是心存疑虑?这件事情让她十分头疼。

她必须赶紧将印章偷到手,然后立刻逃离此地!

苏慕婷便命丫鬟备好用密闭篮子装着的点心,随后假装要将点心送到苏将军的书房去。

“小姐,如今将军不在,正在军营练兵。”守门的仆人禀明并致歉。

苏慕婷对此早已知晓,却故作惊讶,然后答道:“无妨,那我便将点心放进房内给父亲吧。”

守门的仆人自然不敢阻拦府里的小姐。何况苏小姐深得将军疼爱,从前她便可随意进出府内所有房间,无人敢阻。这次将军想必也不会怪罪他放她入内。

“请。”那仆人说着,为她打开了房门。

苏慕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入书房。房门一关,她便急忙打开篮子,将点心随意放在桌上的空处,然后匆匆打开柜子和抽屉,四处翻找印章。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苏慕婷边找边抱怨,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若再如此下去,她定会忍不住将桌上物件尽数砸落。

过了将近半刻钟,苏慕婷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神秘木盒,安放在书柜的最上层最深处。她将它拿到长书桌上,试图寻找打开的机关,然而它却被牢牢地上了锁。

“该死!”苏慕婷咒骂了一声。

她确信这定然是苏将军的官印盒,因为它被锁得如此严密。可问题恰恰就在于它被上锁了。

她根本打不开这个盒子!

然而时间紧迫。苏慕婷急忙将木盒放回原位,然后慌乱地将她碰乱的物件整理归位。她必须先回去找到打开盒子的方法,再回到这个房间来。

然就在此时,房间主人低沉而厚重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婷儿,你进来这里做什么?”

苏慕婷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跌落在地。她缓缓转身,面对着正以惊讶中带着欣喜的目光望向她的苏常将军。

苏慕婷极力想扬起嘴角露出笑容,但那笑意却显得极其不自然。

“我……我是给父亲送点心来的。门房说您去军营练兵了,我就先把点心放进来了。对了,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苏慕婷语速飞快,头皮因极度焦躁而渗出了汗水。

“哦,为父想回来与你们一同用早膳,所以便提前回来了。”苏将军说着,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随后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多谢,辛苦你了。既然你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饭厅用膳如何?”

被邀请之人猛地睁大了眼睛,随后急忙摇头拒绝:“我……我还有些不太舒服。我想回院子休息一下!”

说完,苏慕婷便急忙拿起空篮子,仓皇地冲出了书房,留下苏常将军一脸困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苏慕婷不到片刻就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因她几乎是拼命狂奔。她气喘吁吁,猛地转向她带来的魏府丫鬟,那丫鬟正用一种胆怯又好奇的目光望着她。

“滚出去!”苏慕婷因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和不如意而大声吼道。

那丫鬟立刻离开了房间。

苏慕婷来回踱步,焦虑地将指甲咬得短短的。她脑中思绪万千,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该死!该死!该死!”

然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的人声,让女子猛地僵住,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婷儿,你父亲告诉为娘你身体不太舒服,让为娘进去看看你吧。”

该死!苏夫人竟然来了!

苏慕婷本不愿开门,但这次她已避无可避。母亲前来探望生病的女儿,若女儿拒不开门,那又作何解释?

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如泰山压顶般砸在苏慕婷身上,让她感觉沉重万分,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婷儿,你怎么样了?”

然而,再次被唤时,苏慕婷别无他法,只能将自己的恐惧吞入腹中,随后用颤抖的双手去开门。

“婷儿,你脸色为何如此苍白?病得很重吗?为娘去给你请个郎中可好?”房门一开,苏夫人看到女儿那苍白如纸的脸,惊呼道。

“没关系!休……休息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

“既然如此,你就喝点为娘带来的炖梨,再吃点凉糕,然后休息吧,好歹让胃里有点食物。”

女子僵硬地点头,随后走到房间中央的矮茶桌旁坐下。苏夫人也跟着在她身边落座。送餐的丫鬟将食物放在桌上后,便慢慢退出了房间,给母女二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苏慕婷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从苏夫人手中接过汤匙。她迅速将小碗里的炖梨一口气喝尽,接着又将凉糕三两口扒进了嘴里,直到盘子空空。

她想快些吃完,好让苏夫人能快些离开她的房间!

然而苏慕婷并不知道,她这风卷残云般的吃相,竟让苏夫人瞬间僵住。

苏夫人描绘精致的柳眉渐渐聚拢,几乎要拧成一个大结。眼角带着细微皱纹的目光,移向桌上空空的碗碟。她胸腔里为人母的本能第二次在嘶喊,且这一次比第一次响亮了数十倍。

因为“先尝、后选、再吃”的进食方式,是她女儿自我总结的,也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婷儿从不会一口气吃完点心,也不会未经品尝便一口气喝完汤羹。无论她病得卧床不起,或是已经吃过那些食物几十次,她都一定要先细细品尝,以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以及偏爱哪一种。婷儿曾言,即便出自同一厨师之手,做着她吃过的同一食物,谁又能保证每一次都美味可口呢?若今日他生病,味蕾受损,做出来的味道恐会不佳。因此,先尝后吃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记得那时自己还被女儿的这番解释逗笑了,然而婷儿对她的进食之法极其坚持,故而婷儿绝不可能不先交替品尝这两种食物。

此外,当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体型都与她女儿别无二致的人时,她只感受到了一种疏离、陌生和不亲近的感觉。

简直就像一个陌生人……

眼前这个女子绝非婷儿!

尽管这看似毫无道理,但她确信这个人绝不是她的女儿。她究竟是谁!

苏慕婷早已起身,走到房门前约一半路程时,转头望向并未跟来、依旧坐在原地的苏夫人。

“母亲,我将炖梨和凉糕都用完了。我想歇息片刻。您为我准备食物也辛苦了,母亲也该回院子休息了。”

苏夫人缓缓起身,眼眸颤动,凝视着眼前这个外貌与她女儿如出一辙的女子。她向前走了两步,却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你不是我的婷儿!你究竟是谁!”

苏慕婷惊恐得不知所措,心跳骤然加速。她急忙奔到苏夫人面前,失声辩解道:“母亲,您在说什么呀?我就是苏慕婷,您的女儿啊!”

苏夫人厌恶地甩开她伸来抓握的手,随后大声呵斥:“休想骗我!我不知你为何长得与婷儿一模一样,但……但我这个做母亲的,知道你绝不是她!来人!外面可有人在?快进来……唔!”

苏夫人还没来得及呼唤外面的仆人,苏慕婷就猛地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苏夫人挣扎着想要摆脱钳制,却很快就失足后仰摔倒,而苏慕婷则跨坐在她身上。

“闭嘴!我叫你闭嘴你没听见吗!”苏慕婷压低声音呵斥,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然苏夫人仍旧隔着被捂住的嘴发出呜咽之声。但因她气力不如年轻女子,始终无法挣脱苏慕婷的双手。

“该死!”苏慕婷因走投无路而咒骂了一声。

她绝不能让事情再继续下去!在她成功偷到印章之前,绝不能让苏夫人将她的秘密泄露出去!

念头刚闪,苏慕婷便将捂住嘴巴的双手移开,向下紧紧掐住了身下人的脖颈,用尽全身气力去勒紧。

苏夫人双目圆睁,心因惊恐而剧烈地跳动。她的双手又抓又打地拍在女子的手臂上,然苏慕婷却丝毫不为所动。直到呼吸长时间中断,苏夫人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昏厥。

“我不想如此,但您不肯闭嘴,而且您还要将我的事情告诉他人。对不起,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放过您!”

苏慕婷重复了十几次“对不起”,但手上的力道却仍在增加,直至苏夫人的眼睛上翻,几乎只剩下眼白。最初从唇间发出的微弱挣扎声,此刻已全然消失。

“嘭!”

然就在此时,房门被猛地撞开。苏克明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他一把拽住苏慕婷的衣领,将她从母亲身边拉开,随后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苏慕婷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跌倒在地,震惊得无法动弹。

苏克明立刻上前扶起母亲的身体。她剧烈地咳嗽,努力地吸气。脖颈上有一个清晰的大片红肿掐痕。

“母亲!您怎么样了?”苏克明怒不可遏,眼中含泪。“是儿子的错,儿子来晚了。”

苏夫人疲惫地摇了摇头,随后勉力聚集气力指向房门。苏克明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猛地转头,看到苏慕婷正挣扎着在地上爬行,朝着房门奔去。

他于是竭尽全力大喊:“来人!将她拿下!”

苏慕婷浑身颤抖,只见三个身形高大的仆人挡在了她面前。很快,一个身披杀伐气息的黑影投下,完全笼罩了她的身体。苏慕婷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苏克明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他冷酷地吐出一句话,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你想去哪里……苏-慕-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