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陈家的庭院,烟雨濛濛。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廊下的紫藤萝垂着串串花苞,却压不住正厅里骤然爆发的怒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知画猛地将手中的描金折扇掷在地上,扇面“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如同她此刻狰狞的面容。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绣折枝莲的褙子,鬓边斜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往日里温婉娴静的模样荡然无存,杏眼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庭院的静谧。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野调无腔的丫头!当年在宫里,她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格格,爬树掏鸟、不学无术,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凭什么能嫁给永琪哥哥?还蜀山仙子?我看是妖言惑众!”
她来回踱步,珠钗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衬得她愈发急躁。桌上刚送来的京城密报还摊开着,“新帝永琪迎娶蜀山女仙小燕子,四海同庆,蜀山众仙亲至观礼”这几行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
想当年,她陈知画乃是海宁陈家嫡出四小姐,父亲陈邦直官拜阁老,家世显赫。她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容貌更是清丽绝尘,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女”。当年宫中选秀,她本是冲着五阿哥永琪而去,满心以为以自己的才貌与家世,定能成为五阿哥侧福晋,日后再徐徐图之,执掌后院。
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小燕子,凭着一股子蛮劲和不知所谓的“真性情”,竟牢牢拴住了永琪的心。后来永琪远赴西域,她还抱着一线希望,日日焚香祈福,盼着他能早日归来,看清小燕子的“真面目”,转而发现自己的好。可如今,等来的却是他登基为帝,迎娶“仙子”的消息,而且那位“仙子”,还是她最瞧不上的小燕子!
“永琪哥哥是瞎了吗?”陈知画气得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哭腔,“我为了他,苦学宫中礼仪,熟读经史子集,连琴曲都练得指尖生茧,他凭什么弃我选那个野丫头?她会什么?只会舞刀弄剑、飞檐走壁,哪有半分女子的温婉贤淑?”
正厅一侧的软榻上,坐着她的三位姐姐。大姐陈知琴,性情温婉,正抚着琴弦,试图用悠扬的琴声平复厅内的戾气;二姐陈知祺,沉稳干练,手中捧着一卷书,眉头微蹙;三姐陈知书,知性淡然,端着一杯清茶,神色平静。
见知画怒火中烧的模样,知琴停下拨弦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四妹,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知祺合上书,抬眸看向知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知画,你冷静些。你总说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这些,在那位蜀山仙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怎么不算什么?”知画立刻反驳,“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有才有德,家世清白,哪点比不上她?”
知书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四妹,你比得了吗?你精通的琴棋书画,是人间的风雅,可人家小燕子,得了清微道长亲传,有百年难遇的仙缘。她能御剑飞行,斩妖除魔,守护一方苍生,甚至能平定上古邪物,这等本事,你有吗?”
知画一窒,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依旧嘴硬:“那些不过是旁门左道!帝王后宫,讲究的是贤良淑德,能为夫君打理内院、辅佐朝政,她一个修仙的,懂什么朝堂之事?”
“她或许不懂朝堂,却能以仙力护佑天下百姓。”知琴接口道,“你可知,京城之前出现邪气,无数百姓昏迷,是她出手驱邪救人才平定灾祸?永琪哥哥身为帝王,守护的是天下,而她能以仙力助他,这份功德与能力,远非你我能及。”
知祺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她是修仙之人,寿命绵长,百年之后甚至能位列仙班,与天地同寿。而我们,不过是凡夫俗子,百年之后化为一抔黄土。你觉得,永琪哥哥选择的,仅仅是一位妻子吗?他选择的,是能与他并肩守护苍生、跨越岁月的伴侣。”
“你总说自己才貌双全,可这些在仙缘面前,太过渺小。”知书看着知画,眼神带着几分怜悯,“你能为永琪哥哥做什么?为他抚琴作画,为他打理家事?可小燕子能为他披荆斩棘,能为他平定妖邪,能为他守护江山稳固。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三位姐姐的话,如同三盆冷水,浇得陈知画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是啊,她会的,不过是人间的风雅技艺,是闺阁中的小聪明。而小燕子,拥有的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仙缘与能力,是能与帝王并肩、守护天下的力量。
她引以为傲的琴棋书画,在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仙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心心念念的帝王妃位,在“仙凡眷侣”的佳话面前,也变得黯淡无光。
“我……”陈知画的声音哽咽,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强势,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可我不甘心……我等了他这么久,我为他做了这么多……”
知琴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傻妹妹,感情之事,本就强求不得。永琪哥哥与小燕子,虽出身不同、经历各异,却有着共同的信念——守护苍生。他们的缘分,是跨越了仙凡的羁绊,早已注定。”
知祺也道:“你这般才貌,何愁找不到良人?何必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缘分?放下执念,方能寻得属于你的幸福。”
雨还在下,打湿了窗棂,也打湿了陈知画的心。她望着窗外濛濛的烟雨,手中紧紧攥着碎裂的折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三位姐姐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痛处,却也让她不得不认清现实——她与小燕子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与经历,更是凡人与仙者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甘又如何?嫉妒又如何?她终究,比不过那个拥有仙缘、能与天地同寿、能与帝王并肩守护苍生的小燕子。
庭院里的紫藤萝,在雨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叹息着这段无疾而终的执念。而陈知画的哭声,也渐渐被雨声淹没,消散在海宁的烟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