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朕与卿的交易

与此同时，天牢最深处。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顾远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养神。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正从甬道尽头传来。

那不是狱卒的脚步。

是精锐禁军的千牛卫！

黑暗中，顾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鱼儿，上钩了。

……

夜，深了。

皇城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静室，灯火摇曳。

顾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袍，安静地坐在椅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高力士亲手倒的茶。

这杯茶，比天牢里的断头饭，要烫得多。

吱呀——

门开了。

身穿明黄常服的李隆基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高力士。

皇帝脸上没有表情，径直在顾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茶几。

“奏疏，是你写的。”

李隆基开口，是陈述，不是疑问。

“是臣写的。”顾远坦然。

“你知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李隆基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人心上。

“臣知道。”

顾远放下茶杯，抬眼直视这位大唐帝国的最高主宰。

“臣写的，是能让大唐江山，再延续两百年的国策。”

李隆基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国策？朕看是催命符！”

“这份奏疏但凡泄露一个字，不用朕动手，满朝的世家门阀，就能把你生吞活剥！”

“你，将成为天下士族的公敌，懂吗？”

顾远也笑了。

“陛下，他们不是臣的敌人。”

“他们是……大唐的敌人。”

此话一出，静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力士站在皇帝身后，大气都不敢喘，后心一片冰凉。

疯了！

这小子当着陛下的面，说陛下的统治根基是“敌人”！

然而，李隆基并未暴怒。

他只是死死盯着顾远，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说下去。”

“是。”

顾远心中大定。

成了，鱼儿死死咬住了钩。

“陛下，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大唐，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内里早已百孔千疮。”

“土地兼并，流民失所。府兵制败坏，边军耗费如无底之壑。”

“国库的钱从何而来？全是从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户身上榨取！”

“而那些真正的大户，坐拥大唐最肥沃的土地，享受着朝廷的恩赏，却一文钱的税都不想出！”

“这是一颗毒瘤，陛下！”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它在吸食大唐的龙血！若再不割，国将不国！”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李隆基的心尖上。

这些道理，他懂！

可他不敢！

“说得轻巧！”

李隆基终于失态，猛地一拍桌子，茶水四溅。

“割？怎么割？那些人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动他们，朝堂就要瘫痪！天下就要大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臣担不起。”

顾远干脆地摇头。

“但是，陛下您担得起。”

李隆基一愣。

顾远长身而起，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自古变法，无不流血。”

“它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引爆所有矛盾的燃点。”

“更需要一个能吸引所有仇恨的靶子，一个能让所有反对者泄愤的祭品！”

他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当他们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到这个祭品身上，将他撕成碎片之后，才会惊觉，改革的大势已成，无可挽回。”

“到那时，他们为求自保，只能妥协。”

李隆基听得入了神，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下意识地追问：“祭品？谁来当这个祭品？”

顾远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期待。

【来了！来了！最终的临门一脚！我的十个亿！】

他对着皇帝，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响亮。

“陛下。”

“这个祭品……”

“就是臣。”

“嗡！”

高力士只觉得脑子一声巨响，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听到了什么？

这个人……他要用自己的命，去给陛下的新政铺路？！

李隆基也彻底僵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顾远要当权臣，要当酷吏，要当第二个商鞅。

他万万没想到，顾远想要的，竟然是死！

“你……想死？”

李隆基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活了六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竟有人追着赶着求死！

【对对对！我就是想死！陛下英明！快答应我！我的KPI在向我招手啊！】

顾远心中狂喊，脸上却是一片肃穆与神圣。

“陛下，这不是求死。”

“这是……求仁得仁。”

“臣出身寒微，蒙陛下天恩，无以为报。唯有这条贱命，尚可为大唐社稷，做最后一点贡献。”

“请陛下，成全臣的忠义！”

说完，他双膝一弯，便要叩首。

李隆基的大脑一片空白。

忠臣？疯子？

一个用自己的死亡，来和皇帝做交易的人！

这笔交易，冰冷、血腥，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他能得到梦寐以求的改革，充盈的国库，超越太宗的功业。

而他付出的，仅仅是一个“罪臣”的性命。

甚至，还能落得一个“为平息众怒，挥泪斩忠臣”的无奈明君之名。

这笔买卖……血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都“噼啪”爆了一声。

终于，李隆基缓缓点头。

他的声音，像是从古井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

“好。”

“朕，允了你这笔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顾远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

“从你走出这间密室开始，你就再无回头路。”

“朕会给你最高的权力，最利的刀。但同时，全天下的仇恨和报复，都会冲着你来。”

“直到最后，朕会亲手下令，将你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你，怕吗？”

顾远抬起头，迎着皇帝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咧嘴一笑。

“陛下。”

“臣，求之不得！”

李隆基盯着他看了三息，猛地转身。

“高力士！”

“老奴在！”

“传朕口谕！”皇帝的声音，响彻静室。

“罪臣顾远，献策有功，赦其无罪！”

“即刻起，擢顾远为御史中丞，加‘钦差关内道巡查处置使’之衔，赐金牌，如朕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