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此疏可动国本

兴庆宫。

此地非大明宫那般威严肃穆,却是大唐天子李隆基日常起居与处理政务的心腹之地。

最近,李隆基的心情很不错。

杨钊的案子,被李林福处理得干脆利落。既砍了个贪官的脑袋震慑宵小,又没让朝局因此动荡不休,很好。

李林福这把刀,用了几十年,依旧锋利顺手。

至于那个叫顾远的刺头,扔进天牢,也算彻底断了太子和那些清流的念想。

一切,都回到了他熟悉的掌控之中。

“高翁。”

李隆基信手摘下一朵盛放的牡丹,置于鼻尖轻嗅,脸上是志得意满的闲适。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总觉得这几年,朝堂上跳出来想博名声的愣头青,越来越多了。”

被唤作“高翁”的高力士,躬着身子,始终落后皇帝半步,声音谦恭温润。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言老字?至于那些年轻人,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晾他们几天,受些磋磨,自然就老实了。”

李隆基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从远处碎步疾奔而来,神色慌张,在高力士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高力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跳。

“陛下,老奴有点私事,需暂退片刻。”

“去吧。”李隆基不耐地挥了挥手。

高力士快步走到一处假山后,见到了那个叫小李子的心腹太监,以及他身后那个穿着狱卒服饰,浑身抖如筛糠的男人。

“东西。”高力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狱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怀里掏出那卷用布条死死捆住的草纸,双手颤抖地奉上。

高力士接了过来,入手很沉。

他扫了一眼那狱卒。

“安西故人?”

“是!是!”狱卒点头如捣蒜,“那位大人说,您一看便知,十万火急!”

“安西”二字,让高力士心中一动。

他不再多问,只冷冷挥手。

“滚。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敢吐露半个字,你的家人,就该给你收尸了。”

狱卒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高力士这才展开了那卷粗糙的草纸。

只一眼,当他看到纸卷开头那九个杀气腾腾的大字时,他这位权倾内宫、见惯了风浪的大宦官,瞳孔骤然收缩!

《论大唐税赋积弊及新政疏》。

署名——罪臣,顾远。

竟然是他!那个被打入天牢的疯子!

高力士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本以为是安西哪个旧部求告无门,想通过他走通天大道,万万没想到,竟是那个本该永不见天日的顾远!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飞速扫过。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惨白如纸。

“官绅一体纳粮……”

“清丈天下隐田……”

这两个词,仿佛两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这是要和全天下的门阀士族,不死不休!

高力士在宫中浮沉数十年,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党同伐异,他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决绝、如此不要命的政见!

这哪里是变法?

这是要刨了整个大唐上层权贵的祖坟!

他几乎能预见到,这份奏疏一旦面世,会掀起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风暴!

可是……

高力士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冰冷而精准的数字上。

那些关于隐田、逃税的估算,那些被侵吞的国帑数目,让他这个常年伴君、对国库虚实知之甚详的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如果顾远所言,句句属实呢?

如果真能把这些钱粮收上来……

大唐的国库,将会充盈到何种地步?!

高力士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将奏疏卷起,死死攥在手中,那份单薄的草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知道,这东西的命运,他定不了。

它必须,也只能,由龙椅上那个人来定夺!

他快步回到李隆基身边,后者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笼中的画眉。

“回来了?”李隆基头也不抬。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干涩。

“老奴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陛下御览。”

李隆基有些不悦,转过头:“什么东西,比朕的画眉还金贵?”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一份……或许能让大唐国祚,再兴百年的奏疏。”

李隆基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高力士那张从未有过的凝重面孔,沉默了。

“拿来。”

奏疏,被呈到了李隆基面前。

他起初是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看的,可当他看到“顾远”二字时,他的眼神变了。

随意,化为专注。

专注,变为震惊。

最后,当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行字上时,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化为一种令人恐惧的死寂。

“官绅一体纳粮。”

“清丈天下隐田。”

他反复咀嚼着这十二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龙袍上急速敲击着。

钱!

作为一个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库窘迫到了何种地步!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世家门阀,是怎样像蛀虫一样啃食着他的帝国!

他也想过整治,可他不敢!

那些人,是他李氏皇族的根基!动他们,就是动自己!

可现在,这个叫顾远的年轻人,竟敢把这个血淋淋的脓疮,如此赤裸裸地挑破,摆在他的面前!

他不仅指出了病灶,还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简单!粗暴!却直击要害!

李隆基的心,开始狂跳。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如果真的能做到“官绅一体纳粮”,国库每年能多出多少钱?

如果真的能“清丈天下隐田”,天下又能多出多少税赋?

那笔钱……

足以让他把安西、北庭、朔方三大军镇的兵甲战马,全部换新!

足以让他再开十条通往西域的黄金商路!

足以让他建起比大明宫更辉煌万倍的宫殿,让他的功业,超越太宗皇帝!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年过半百、早已习惯了安逸享乐的帝王,都感到一阵血脉贲张的疯狂!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汉白玉石桌上!

桌上的玉质鸟笼剧烈一颤,那只可怜的画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在笼中疯狂乱撞。

高力士吓得魂飞天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李隆基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那份奏疏,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这个顾远……

他到底是忠臣,还是疯子?

不!

他既是忠臣,也是疯子!

只有最忠的臣,才敢献上这种足以逆天改命的国策!

也只有最疯的狂人,才敢用自己的命,去挑战整个天下的权贵!

李隆基的眼中,兴奋、贪婪、忌惮、杀意……种种情绪疯狂交织,最终,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决断!

他,要做这千古一帝!

“高力士!”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传朕旨意!”

“立刻!马上!把顾远给朕从天牢里提出来!”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秘密带来见朕!不许任何人知道!”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