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清晨来得比青木镇要早,喧嚣也来得更急。天光刚透过客舍窗棂,外面街道上便已传来车轮滚动、商贩吆喝、以及各种市井的嘈杂声响。陆玄早早便醒了,他盘膝坐在床上,完成了每日例行的《引气诀》功课。虽然这点微末修为在神工阁这等地方或许微不足道,但他早已习惯,不愿懈怠。
简单洗漱后,他再次仔细阅读了《外门弟子遴选须知》。十天的准备时间,看似不短,但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考核,陆玄心中并无太大把握。他决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
离开客舍,他没有在繁华的街市上流连,而是直接回到了神工阁分堂。昨日程矩带他走的侧门依旧有守卫,验过临时候选木牌后,他被允许进入外务区域的一个特定范围——主要是外务接引厅、一个不大的阅览室,以及相连的庭院。这是分堂为像他这样的候选者提供的有限活动空间。
阅览室里已有两三人,都在安静地翻阅着竹简或纸质书册。陆玄看了看,书架上多是些基础性的读物,如《灵材图录(初编)》、《常见符纹解析》、《九州地理概要》、《算学初阶》等,显然是为了让候选者能临时抱佛脚,或测试其自学与涉猎的广度。
陆玄没有急于去翻那些具体的技能书籍。他先取了一本《神工阁纪略(摘要)》,找了个角落坐下,仔细阅读起来。他想先了解一下这个自己可能即将进入的庞然大物。
摘要记载得很简略,但信息量不小。神工阁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宗门,更像一个由理念趋同的修行者组成的、高度组织化的研究与工匠联合体。其源头可追溯至上古“墨家”、“公输家”等流派,后融汇百家之长,形成了“循理、精工、致用”的核心宗旨。阁中不重师徒单传,而重系统性的知识传承与项目协作。下设诸多“坊”与“院”,如专注于器物炼制的“天工坊”,钻研地脉水利的“地络坊”,探究生灵造化的“造化坊”,专攻机关阵法的“机枢坊”,以及追求基础原理的“格物院”等等。弟子按学识、技艺、贡献晋升,层级分明,有“学徒”、“匠人”、“匠师”、“理师”、“大匠”、“宗匠”等称谓,之上还有地位超然的“长老”与“阁主”。
阁中鼓励探究、创新与实践,资源丰富,但竞争也极为激烈。所有知识和成果都需要贡献点来兑换,而贡献点需要通过完成任务、提交研究、改良工艺等方式获得。外门弟子是预备阶段,需要通过系统学习和考核,才能成为某一坊院的正式学徒,开始专精。
“果然和传统宗门很不一样……”陆玄合上摘要,若有所思。这种模式,更像一个研究机构与高级工坊的结合体,对天赋、悟性和学习能力要求极高,但对出身和固有修为的限制反而较小。这或许正是程矩愿意给他这个机会的原因。
接下来的几天,陆玄便泡在了阅览室。他没有漫无目的地乱看,而是结合程矩路上的讲解,重点翻阅了与地脉、星象、灵机流转相关的基础书籍,并尝试理解其中的逻辑和关联。遇到晦涩之处,他会记录下来,但无人可问,只能自己反复揣摩。他也抽时间看了些《算学初阶》和《基础符纹解析》,这些都是“推演”和“辨物”可能涉及的基础。
除了看书,他也在默默观察。来阅览室的人渐渐多了些,加上他大约有七八人,都是等待考核的候选者。有的埋头苦读,眉头紧锁;有的看似轻松,实则眼神游离;也有一两人似乎互相认识,低声交谈着什么。陆玄注意到,分堂的执事偶尔会进来,看似随意地整理书架,目光却会在众人身上短暂停留,似乎在观察什么。
第五天下午,阅览室来了一个穿着神工阁常见灰蓝色短褂的年轻弟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和善。他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诸位候选,叨扰了。我是地络坊学徒赵明。奉执事之命,来告知一声。明日辰时,在分堂西侧的‘演武场’——呃,别紧张,不是比武——将有一场小型的‘地脉模型观测演示’,由我坊一位匠师主持,演示的内容是人阶中品地脉节点的灵机流转模拟。此次演示不强制参加,但演示中呈现的一些现象和原理,或许对开拓思路、理解地脉本质有所帮助。有兴趣的候选,明日准时自行前往即可。演示约持续一个时辰。”说完,他对众人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阅览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跃跃欲试,有人不以为意,也有人面露难色,似乎觉得是额外负担。
陆玄几乎没有犹豫。这正是他渴求的、直观了解地脉知识的机会!而且,这或许本身就是考核的一部分——观察候选者们对额外学习机会的态度和反应。
第二天辰时,陆玄提前一刻钟来到了分堂西侧的“演武场”。这里并非比武擂台,而是一片平整的、铺着特制灰白色石板的宽阔场地,场地边缘立着几根刻满符文的金属桩,似乎是某种大型阵法的基座。此刻,场地中央已布置好了一个复杂的装置。
那是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并非平整,而是被精心雕琢出起伏的山川河谷地貌,其中某些“山脉”和“河谷”中,镶嵌着颜色各异的晶体和流动着微光的灵纹。石台周围,连接着数十根细密的、不知是金属还是水晶材质的导管,导管另一端则连接着几个大小不一、咕嘟冒着各色气泡的琉璃器皿,器皿中盛放着不同属性的灵液。整个装置看起来既精密又古怪。
石台旁,站着一位四十余岁、面色严肃、穿着深褐色匠师袍服的修士,正是主持演示的匠师。他身边站着昨日通知大家的学徒赵明,还有另外两名弟子在调试着那些琉璃器皿。
场边已经聚集了十几人,除了陆玄认识的几位候选,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分堂的低阶弟子,也来观摩学习。
辰时整,那位匠师目光扫过场边众人,声音洪亮但没什么起伏:“本人地络坊匠师,周镇。今日演示,主题为‘人阶中品复合地脉节点淤塞与疏导的灵机可视化模拟’。旨在以直观方式,展现地脉灵机在不同状态下的流动特性、淤塞成因、及基础疏导原理。演示涉及灵机流转、压力变化、能量转换等基础概念,不涉及高深法门。诸位静观即可,无需提问,演示后自有答疑时间。”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对赵明点了点头。
赵明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演示开始。第一阶段,模拟地脉节点自然畅通状态。”
只见他和另外两名弟子同时催动法诀,向那些琉璃器皿中注入灵力。顿时,器皿中的灵液被激活,发出各色微光,并沿着那些细密的导管,汩汩流入中央石台的“山川地貌”之中。只见代表阴秽地煞的暗色灵液、代表地火余韵的赤色灵液、代表戊土精气的土黄色灵液,分别从几个“源头”涌入,然后在那些雕刻出的“河道”、“山谷”中缓缓流淌、交汇。灵液流动顺畅,光芒稳定,在整个石台地貌中形成一个虽复杂但有序的循环网络,散发出均匀而协调的灵机波动。
“此状态下,不同属性灵机各行其道,虽有交汇,但彼此制衡,流转顺畅,节点稳定。”周匠师在一旁简短解说。
“第二阶段,模拟人为设置干扰点,引导阴秽沉积,初步淤塞。”赵明再次调整。
只见一名弟子操控一根导管,将少量粘稠的、暗沉近黑的特殊灵液,注入石台地貌的某个关键“河道”交汇处。这特殊灵液一进入,立刻变得粘滞,并开始吸附周围流动的暗色灵液(阴秽),使其流速减慢,并在交汇处逐渐沉积、凝结,形成一个黯淡的、阻碍灵液流通的“淤塞点”。原本流畅的循环网络在这里出现了阻滞,暗色灵液开始淤积,连带影响了赤色和土黄色灵液的流动,整个石台的灵机波动变得有些紊乱、迟滞。
“淤塞点形成,局部灵压升高,流转效率下降,不同属性灵机开始出现不协调的冲撞。”周匠师指着那“淤塞点”和周围开始变得混乱的灵液流说道。
“第三阶段,模拟淤塞加剧,地脉压力失衡,濒临自然‘潮汐’喷发。”赵明的语气严肃了些。
那名弟子继续注入那种特殊灵液,同时稍微降低了整体灵液的输入速度。“淤塞点”不断扩大,阻碍越来越严重。后方涌入的灵液无法顺畅通过,压力持续攀升。代表地火余韵的赤色灵液变得暴躁,不时冲撞淤塞点和周围的“河岸”;土黄色灵液则变得更加凝滞。整个石台的灵机波动变得剧烈而不稳定,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随时要炸开。
“看,此处,灵压已接近临界。不同属性灵机冲突加剧,地脉节点自身调节机制趋于失效。若无外力干预,一次小规模的、无序的灵机喷发(潮汐)将不可避免,以此释放压力,但会造成灵机浪费和周边环境扰动。”周匠师点出了几处冲突最激烈、灵液几乎要喷溅出来的位置。
场边众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那仿佛随时要崩溃的灵液模型,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越来越狂暴的灵机波动,不少候选者脸上露出惊容。陆玄更是全神贯注,这模型将他在沉骨渊山口感受到的那种“脉动”和“压力”,以一种极其直观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第四阶段,模拟标准疏导处理流程。”赵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他和两名弟子开始协同操作。一人操控导管,将一股清冽的、散发着净化之力的淡蓝色灵液,精准地注入“淤塞点”的核心,淡蓝灵液与那粘稠的暗黑灵液接触,立刻发生反应,使其变得稀薄、松动。另一人则调整了某条“河道”的走向,临时开辟出一条“导流渠”,连接到一个空闲的、较大的琉璃容器中。
与此同时,周匠师亲自出手,他并指如剑,凌空对着石台某处刻画了几个符文。符文落下,石台上对应区域的灵纹光芒大盛,形成一股稳固的约束力场,将“淤塞点”附近最狂暴的灵液冲突暂时压制、抚平。
就在淡蓝灵液将“淤塞点”初步化解、导流渠开辟完成的瞬间——
“就是现在!”周匠师低喝。
赵明立刻操控导管,将一股沛然的灵力注入“导流渠”的入口。
“轰!”
仿佛堤坝开闸,积蓄在“淤塞点”后方的高压灵液混合着被淡蓝灵液分解的杂质,猛地冲入“导流渠”,汹涌地流入那个准备好的琉璃容器中!而石台主网络中的灵机压力随之骤降!
失去高压支撑,残余的“淤塞点”迅速瓦解。主网络中的灵液流动重新变得顺畅起来,虽然还有些紊乱,但已无崩溃之虞。代表地火余韵的赤色灵液和戊土精气的土黄色灵液也渐渐恢复稳定。整个石台的灵机波动缓缓平复,最终恢复到了接近最初“自然畅通”时的协调状态,只是整体亮度似乎稍暗了一丝——那是被疏导走的部分灵机。
整个疏导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余息,但步骤清晰,配合默契,效果显著。
“疏导完成。通过精准干预化解淤塞核心,开辟临时导流通道释放压力,辅以阵法稳固周边,最终使地脉节点恢复基本畅通。被导出的高浓度混杂灵机,可另行处理、提纯,化害为用。”周匠师总结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那恢复平静的石台时,掠过一丝满意。
“演示结束。有疑问者,可现在提出,限一刻钟。”赵明对场边众人说道。
立刻有人举手:“周匠师,请问那淡蓝色灵液是何物?为何能化解淤塞?”
“此为模拟‘清浊灵液’,其性中正平和,兼具净化与疏导之效,对多数阴秽淤积有良好化解作用。实际处理中,需根据淤塞物具体属性,调配不同成分的化解剂。”周匠师答道。
又有人问:“开辟导流渠的位置和时机,如何精准判断?”
“需综合测算地脉结构、淤塞点压力、周边岩层强度及预设导流目的地。有专门的法器与算法辅助。核心在于对地脉灵机动态的实时把握与推演。”这次是赵明回答。
陆续又有几个问题,周匠师和赵明都给予了简洁而专业的解答。陆玄也想到了几个问题,但看到时间有限,且自己的问题可能过于粗浅,便忍住了没问。他更多的是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整个演示过程,尤其是那淤塞形成、压力累积、以及最后疏导的瞬间,与他记忆中沉骨渊的经历相互印证,许多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一刻钟到,周匠师示意答疑结束,然后对众人道:“此次演示,旨在展示地脉处理之基础逻辑与严谨流程。我神工阁行事,不靠匹夫之勇,而赖格物之理、精工之技、协同之力。望诸位有志者,能明此理。散了吧。”说完,他便带着赵明等人,开始收拾演示装置。
众人陆续散去,不少人还在兴奋地低声讨论着刚才所见。陆玄也随着人流离开演武场,但心思还沉浸在那精妙的模拟之中。他越发体会到,神工阁的“道”,在于将复杂莫测的天地之威,解析为可理解、可测量、可干预的“现象”和“流程”。这种基于理性与技艺的力量,另有一种撼动人心的魅力。
回到阅览室,陆玄发现之前对此演示不感兴趣的几个候选也来了,正凑在一起低声谈论,脸上带着些后悔和懊恼。显然,他们也意识到这演示可能的重要性。
陆玄没有参与讨论,他默默回到座位,摊开一张纸,凭借记忆,尝试将刚才演示中的关键步骤、灵机变化节点、以及周匠师提到的一些要点,一一记录下来。他知道,单纯的记忆不够,还需要理解背后的逻辑。
时间在专注的学习和思考中飞快流逝。剩下的几天,陆玄除了巩固之前所学,便是反复揣摩那次地脉演示带来的启发。他也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观察力和耐心,尝试从阅览室有限的书籍、从分堂弟子偶尔的交谈、甚至从窗外天空云气的变化中,捕捉细微的信息并试图寻找联系——这或许对“辨物”和“推演”有所帮助。
期间,他又在分堂内远远见到过程矩一次。程矩似乎非常忙碌,与几位同僚匆匆走过,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陆玄。陆玄也没有上前打扰。
终于,第十天到了。
这天一早,陆玄仔细检查了临时候选木牌和《须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提前半个时辰来到了外务接引厅。
厅内已经聚集了二十余人,比陆玄前几天见过的候选总数还要多些,想必有些人是在最后几天才抵达的。众人神色各异,紧张、期待、忐忑、自信兼而有之。大家默默地按照木牌编号寻找位置站立,无人高声喧哗,气氛凝重。
辰时整,昨日那位中年执事准时出现,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情严肃的灰衣弟子。
“所有候选,按编号顺序,列队,随我来。考核即将开始。重申纪律:不得交谈,不得东张西望,不得动用任何法器符箓,一切行动听指令。违者,立即逐出,永不录用。”执事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绪。
众人心中一凛,迅速排好队伍。陆玄的编号是“癸未七”,排在队伍中段。
队伍在执事和两名灰衣弟子的带领下,沉默地穿过外务区域,向分堂更深处走去。穿过几重门户,走过长长的、两侧墙壁光洁如镜的甬道,最终来到了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大门前。门上有复杂的齿轮和锁扣结构。
执事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缓缓转动。一阵低沉的机括运作声后,金属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一片宽阔的、光线明亮的空间。
“第一关,‘问心’。入门,静候。”执事侧身,示意众人进入。
陆玄随着队伍,走入了这片未知的考核之地。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怀中的“荐行令”,迈步而入。
身后,金属大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