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沉骨渊地脉异动的团队,在程矩的带领下,于次日清晨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路显得平静许多。墨线与方规将那些封装着地阴煞晶、地火炎精、戊土精粹的玉瓶玉盒小心收入特制的隔绝背囊,又将记录地脉波动、处理过程的数枚玉简一一核对,贴上封印。陈道长收起了那面古旧罗盘,了尘和尚捻动佛珠的频率恢复了往日的平缓,李姓剑修则走在队伍末尾,目光偶尔扫过两旁的密林,但周身那股蓄势待发的剑意已然收敛。陆山和另一名陆家子弟虽然依旧面色有些发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神里残留着后怕,却也多了几分目睹天地之威后的别样敬畏。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疾不徐。程矩走在最前,偶尔会停下,查看一下手中的定位玉盘,或是指点墨线、方规记录某些沿途残留的、微弱的地气异常。整个队伍沉浸在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略显疲惫但平稳有序的氛围中。
陆玄跟在队伍中段,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发现,与来时那种带着探查任务、时刻警惕的紧绷感不同,此刻的队伍更像是一支完成作业后返程的专业团队。几位“前辈”之间的话不多,但偶尔的眼神交流、简短的几个词,就能完成信息的传递。比如陈道长会忽然指向某处岩石的色泽,了尘和尚会微微颔首,程矩便会示意墨线取样;又比如李姓剑修会突然停下脚步,程矩立刻抬手让队伍暂停,片刻后,一只被远处地脉余波惊扰的低阶妖物便会惊慌窜过,队伍再继续前行。
这是一种建立在丰富经验和高度默契上的、高效而沉默的协作。陆玄试着将自己代入其中,想象着如果是自己带队,该如何观察、判断、下达指令。他发现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是修行法门,更是这种对环境的综合感知、对信息的快速处理、对团队的精准指挥。
日上三竿时,队伍在一处溪流边稍作休整。众人取出干粮清水,各自进食。程矩拿出那面玉盘,又核对了一下方位和地脉读数。
“再有两个时辰,便可出老鸦岭地界,抵达最近的驿站。”程矩喝了口水,对众人道,“到了驿站,我会向阁中传讯,简要汇报此行结果。之后,陈道长、了尘大师、李道友,三位可自行决定去留。墨线、方规、韩师弟随我押送样本返回分堂。至于陆小友你们……”他看向陆玄和陆山等人。
陆山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道:“程前辈,晚辈们离家已有多日,家中长辈必然挂念。若前辈允许,我等想……想直接返回青木镇。”
“可。”程矩点点头,并无为难,“此行你等亦有功劳,我会在呈报中提及。归家途中,谨慎行事。此地虽已远离沉骨渊,但地脉异动余波未绝,荒野之中仍可能有零星秽物或异常,不可大意。”
“是,多谢前辈提醒!”陆山等人松了口气,连声答应。
“陆玄,”程矩又看向他,“你先前说,对地脉星象之理有兴趣?”
陆玄放下手中的水囊,正色道:“是。晚辈见识浅薄,但此次跟随前辈,见天地之威,亦见前辈们以法理、技艺化解之,心向往之。确想……寻一求道之门。”
程矩沉吟片刻,道:“我神工阁广纳贤才,不看出身,唯重资质、心性与向道之心。阁中下设‘天工’、‘地络’、‘造化’、‘机枢’、‘格物’等诸多学坊,各有专精。你既有意,我可为你引荐,参加外门弟子遴选。但能否通过,全凭你自身本事。遴选并非儿戏,有‘问心’、‘辨物’、‘推演’三关,考校的是根本心性、观察悟性及逻辑推演之能,与当前修为高低关系不大。你,可想好了?”
陆玄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晚辈想好了,愿试。”
“好。”程矩也不多劝,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约指甲盖大小、刻有精密齿轮纹样的暗色令牌,递给陆玄,“此为我神工阁外门‘荐行令’。持此令,三月之内,可至任何一处有‘物性堂’标识的阁中据点,申请参加外门弟子遴选。考核内容、标准,届时自有专人告知。能否把握机会,在你。”
陆玄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那齿轮纹样看似简单,细看却觉得其中似有无数细小的结构在缓缓咬合转动,奥妙非凡。他郑重将其收入怀中:“晚辈定当尽力,不负前辈引荐之恩。”
“嗯。”程矩不再多言,起身道,“休息够了,出发。”
队伍继续前行。或许是归心似箭,也或许是地脉异动的影响确实在减弱,接下来的路程颇为顺利,未再遇到什么波折。两个时辰后,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已走出了老鸦岭那晦暗的山林地带,一条略显荒芜但依稀可辨的官道出现在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座简陋的木石结构建筑,挑着一面褪色的“驿”字旗——正是程矩所说的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一对老夫妻经营,提供些粗茶淡饭,兼给过路的行商、旅人、低阶修士歇脚。程矩要了间相对干净的静室,准备向阁中传讯。陈道长、了尘和尚、李姓剑修则在堂中要了壶粗茶,稍作歇息,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陆山等人与程矩、陆玄等人道别,匆匆踏上了返回青木镇的路。临行前,陆山拍了拍陆玄的肩膀,低声道:“玄弟,保重。若入了神工阁……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咱们青木镇。”眼神中有些复杂,有关切,也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山哥也保重,代我向族长和各位叔伯问好。”陆玄点头。
送走陆山等人,陆玄回到驿站堂中,在角落里默默坐下。他取出那枚“荐行令”,又摸了摸怀中那本《星象异动录》,心中对未来的道路,既有期待,也有些许忐忑。
约莫半个时辰后,程矩从静室中走出,手中拿着一枚刚刚熄灭光芒的传讯玉符。他对陈道长等人点了点头:“已向分堂及总阁简要呈报。地脉样本、数据玉简、及关于那‘钉子’的疑点,已加急呈送。分堂回令,令我尽快押送实物样本返回。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陈道长、了尘和李姓剑修,“总阁对沉骨渊之事颇为重视,已传令附近几处分堂协查,并可能派遣更高阶的‘地师’前来详勘。三位道友所属宗门,想必稍后也会接到相关讯息。”
陈道长抚须道:“意料之中。沉骨渊地脉淤塞百年,突然有此异动,又牵扯疑似人为之物,非同小可。贫道归山后,亦会向观中禀明详情。”
了尘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亦需回寺禀明方丈。此地若有需要,金钟寺愿尽绵薄之力。”
李姓剑修则只是淡淡道:“若有邪祟为祸,青阳门弟子,义不容辞。”
“如此甚好,有劳三位了。”程矩拱手。几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便各自起身。陈道长、了尘和尚、李姓剑修与程矩、陆玄等人告别,各自施展手段,或驾云,或御风,或化剑光,转瞬便消失在天际。他们本就是应神工阁之邀,或出于宗门协作,前来相助处理地脉异动,如今任务完成,自然各有归处。
驿站中,便只剩下了程矩、墨线、方规、韩姓修士,以及陆玄。
“我们也走吧,去最近的‘物性堂’分堂——青州城分堂。”程矩对陆玄道,“你可随我们同行,到了青州城,便可凭‘荐行令’申请考核。路上,我有些关于地脉基础的常识,可先与你讲讲,或对考核略有裨益。”
陆玄自然求之不得:“多谢程理师!”
众人离开驿站,程矩从袖中取出一件梭形法器,注入灵力,法器迎风涨大,化作一条长约两丈、通体流线型、闪烁着淡淡金属光泽的飞舟。
“这是‘穿云梭’,代步之用,速度尚可。”程矩示意众人上去。飞舟内部空间比看起来要大,设有数个固定座位。众人坐定,程矩操控飞舟升空,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东北方向的青州城疾驰而去。
飞舟之上,视野开阔。下方山川河流、城镇田野迅速掠过。陆玄是第一次乘坐飞行法器,初时有些紧张,但很快便被这俯瞰大地的壮阔景象所吸引,同时也对神工阁的器物之精妙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程矩果然开始给陆玄讲解一些地脉相关的入门知识。他讲得深入浅出,从地脉的本质是“大地灵机流动的通道网络”开始,讲到地脉节点的分类、地脉灵机的属性、常见的地脉异动类型及其成因、以及基础的观测和应对原理。他并不要求陆玄立刻全盘理解,更像是为他构建一个最基础的认知框架。
陆玄听得如饥似渴,结合之前的亲眼所见,许多模糊的概念渐渐清晰。他也尝试提出一些问题,程矩都耐心给予解答,但涉及更深奥的理论或神工阁秘传的知识,则会适可而止,或告知“此需入门后,在相应学坊系统修习”。
墨线、方规偶尔也会插言,补充一些实际操作中的细节或趣闻,气氛倒也融洽。
数日后,飞舟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宏伟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屋舍连绵,人烟稠密,远非青木镇可比。正是青州境内有数的大城——青州城。
飞舟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降落。程矩收起穿云梭,指着城中某处隐约可见的、造型颇为奇特、屋顶似乎有复杂金属结构的高楼道:“那里便是神工阁青州分堂所在。我们需先去交接任务。陆玄,你可随我们一同前往,在分堂的外务处登记,申请考核。考核并非随时进行,需凑齐一定人数,或等待固定考核期。你可先住在分堂安排的客舍等候。”
“是,一切听程理师安排。”陆玄点头。
一行人步入青州城。城池的繁华让从小镇出来的陆玄有些目不暇接,但他谨记程矩的提醒,目不斜视,紧跟队伍。神工阁青州分堂位于城西,占地颇广,建筑风格与周围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截然不同,更显厚重、规整、实用,外墙上随处可见各种齿轮、连杆、量尺等图案的浮雕,充满了一种独特的“工”之美。
分堂门口有守卫,查验过程矩的令牌后,恭敬放行。进入分堂,陆玄立刻感受到一种与外界喧嚣隔绝的、井然有序的氛围。来往之人大多穿着样式简洁、方便活动的劲装或袍服,步履匆匆,低声交谈,手中往往拿着图纸、器物或玉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油脂、灵木和某种药草混合的气味。
程矩让墨线等人带着样本玉简先去交接,自己则带着陆玄来到一处挂着“外务接引”牌子的偏厅。厅内已有数人等候,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比陆玄大些,衣着气质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则面带傲色。显然,都是来申请参加外门弟子遴选,或办理其他外务事宜的人。
程矩与当值的一名中年执事低声交谈了几句,出示了那枚“荐行令”,又指了指陆玄。那执事看了陆玄一眼,点了点头,拿出一本簿册记录了一下,然后递给陆玄一块木牌和一张纸。
“陆玄是吧?这是你的临时候选牌,上面有编号。这是《外门弟子遴选须知》,仔细看看。最近的一批遴选,定在十日之后。期间,你可凭此牌入住后街的‘青云客舍’甲字七号房,食宿由堂中承担。十日后辰时,准时到此厅集合,过时不候。考核期间,需遵守堂规,不得随意走动,不得打探考题,不得舞弊。违者,永久取消资格,并视情节追究。明白了吗?”执事语速颇快,但条理清晰。
陆玄接过木牌和纸张,认真应道:“明白了,多谢执事。”
程矩见事情办妥,对陆玄道:“你好生准备。我需去述职,并处理此行后续事宜,未必能再来看你。考核之事,全在你自己。记住,心性、观察、推演,是为根本。十日后再见。”
“是!程理师慢走。”陆玄躬身相送。看着程矩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真的要靠自己了。
他拿着木牌和《须知》,按照指示,从分堂侧门走出,来到了后街。青云客舍并不难找,是一排整洁的青砖小楼。验过木牌后,他被引到了甲字七号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小小的盥洗间,对陆玄来说,已相当不错。
关上门,他先仔细阅读了那张《外门弟子遴选须知》。上面详细列出了考核的时间、地点、大致流程、注意事项以及违规惩处。考核果然分为“问心”、“辨物”、“推演”三关,但具体考什么,只字未提。只强调考核注重基础素质,与当前修为无直接关系,禁止使用任何法器、符箓、丹药等外物辅助。
放下《须知》,陆玄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分堂那些奇特的建筑轮廓。十日时间,他该准备些什么?程矩路上讲的地脉知识需要消化理解,父亲的笔记和《星象异动录》可以再多看看,但“问心”、“辨物”、“推演”到底会怎么考?他毫无头绪。
不过,既然来到了这里,便只有向前。他定了定神,盘膝坐到床上,开始默默回想程矩一路的讲解,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出地脉运行的基本图景。同时,他也将那份《须知》的内容牢牢记在心里。
青州城的傍晚,华灯初上,喧嚣隐隐传来。而青云客舍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一个来自边陲小镇的少年,正为他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转折点,安静地准备着。
窗外,神工阁分堂深处,某间灯火通明的厅堂内,程矩正与数位同样穿着神工阁服饰、但气度更加沉凝的修士,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绘制着复杂山川地势图的桌案旁。桌上,正摆放着那块从沉骨渊带回的蜂窝怪石样本,以及数枚光芒流转的玉简。
“……综上所述,此次沉骨渊地脉异动,确属自然潮汐引发,处理得当,收获符合预期。”程矩的声音在厅中回荡,“然,此‘沉阴石’样本内部结构异常,人为引导痕迹明显,其安置时间至少百年以上,目的疑似长期干扰、催化当地地脉,加剧淤塞。此事非同小可,背后恐有隐情。建议总阁派遣‘地师’或‘寻龙使’,对沉骨渊进行深度勘探,并彻查此石来源。”
桌旁一位头发花白、目光矍铄的老者沉吟道:“人为干扰地脉,持续百年……此举违背《地脉公约》,乃修行界大忌。若为真,必须查明。程理师,你带回的样本和记录很关键。此事,分堂会立刻加急上报总阁‘地络殿’与‘天机阁’。在总阁明确指令前,青州分堂会提高对沉骨渊及周边区域的监测等级。你此行辛苦,先下去休息吧,后续若有需要,再行传唤。”
“是,魏堂主。”程矩行礼,退出了厅堂。
厅内,几位分堂高层继续低声讨论,气氛凝重。那枚奇特的怪石,在灯下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微光。沉骨渊的迷雾,似乎正缓缓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弥漫开来。而这一切,暂时都与正在客舍中埋头准备的少年陆玄无关。他的当务之急,是十天后的那场考核,那将决定他能否真正踏入这个波澜壮阔、又暗流汹涌的“百家争鸣”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