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美的玩味

罗拉,不要怨我,我已是近秋的人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成熟的季节,是摈弃浮华复归沉寂的季节。时间的流沙从指缝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年这个时候,你多么爱曲肱而枕,默默地看着我写作。去年,已是一去不返,我们的春天也一去不返,罗拉,你是怨恨着我的!不是我决绝,你对我那时的境遇了如指掌,即便我们的灵魂澄澈无垢,我们的脚还深陷在现实的土壤里。

夜的铅华洗淡了夏洛特桥身的红色油漆,在山坡下看,桥就像悬在半空,灯灯点点,缥缥缈缈。走到桥中央,你对我说,“妮,我们飞下去吧!”峡谷里游荡着许多幽魂,每年都会有一两个人爬上桥栏一跃而出。“看见了吗,妮,麦地。”黝黑苍莽的森林、断墙残垣,我的眼看不见麦地。幽蓝的火焰在你眼里燃烧,你挣脱我的手,向前疾奔。峡谷回荡着我撕裂的叫声,“回头看一看我!罗拉……”

你伸展双臂,像一只蝴蝶,半身探出栏杆。风掠起你的裙裾,长发飘扬不定,瘦削的面颊在鹅黄的灯光下比白日看上去更加柔和清丽,淡淡的眉锋,深长的眼睑,你的美,我无法形容。

桥的一头通向乡村田野,另一头通向城市腹地,无论是乡村还是城市,全在酣畅地睡。你沉浸在半醉半醒狂热的遐想中,我无法猜测,这是对生的眷顾还是死的渴望。你抬起头,眺望远方,天上没有星月,黑暗无边。突然,我想起你送给我的碳画《暗夜》,我曾经面对那堆无序的灰色线条冥思苦想,我不相信它们仅仅代表着夜幕,夜在你的笔下是纵横交织的线,是不是每一条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坐在大地上抽烟的女孩是在缅怀往事还是憧憬未来?——你缄口不提创作意图,就是故都,你也避而不谈。

很长一段时间,我知道有个女孩在远方关注我。出于好奇,我开始向朋友打听有关这个女孩的一切消息。意料中的缘由,唯一触动我心弦的是这个女孩来自我的故乡,说一口温软的成都话,在巴黎某大学学习服装设计,父亲是裁缝,收入一般,所以,她过得相当拮据,在巴黎十三区一条小巷租了间房,不足六平米,是房东把原来的睡房用木板隔成三间,分租给像她那样的穷留学生。

我第一次去见她,是冬天的一个午后,火车到达巴黎,雪初霁,风还很强劲,吹在脸上刺辣辣的痛。她穿的是长靴、短裙,肩上搭了一条酷似披肩的黑色毛绒外套,脸色苍白,双唇娇艳欲滴,心底不禁对她生出无限的怜惜。

她矜持地伸出手,说,“你好!”我握了握那手,软绵绵的,冰冰凉凉。我们在夏纳宫附近的咖啡屋坐了三个小时,室内暖气开得很大,她褪下毛衣,小蛮腰束手可握,不说话的时候,盯着我的手看。大概是因我戴着婚戒。

“他对我很好。”我说。

她淡淡一笑,眼角堆积起细小的皱纹,“男人对于我来说是个毫无意义的符号。”

我心领神会她话里的意思。

窗外下起鹅毛大雪,我从包里拿出毕加索的画册,送给她。她爱不释手,一边往下翻看,一边说,“毕加索成名前常在‘文学咖啡馆’活动。”(“文学咖啡馆”,即巴黎丁香园咖啡厅,蒙帕纳斯大道右转)

这次见面后不久,她开始在一家公司兼职。偶有电话打来,谈到工作上恼火的地方就撂出一句“靠他丫的”,我只能用“玉硬易碎,钢太钢易折”之类的话来劝她做人要圆滑通融,她回以我顽劣的笑,简直无法想像这就是当初在巴黎看见的名叫罗拉的女子,那时,她可是多么害羞腼腆呵。

翌年夏天,她开始实习,实习的那家公司就在我居住的城市。她住在夏洛特桥下的“贫民窟”筒子楼,(之所以称这带为“贫民窟“,是因为租住的几乎都是外来人,收入很低,只能承受月租在200欧以下的房子。)与人共用厨房和洗手间。她的房间仅一张床,一个衣柜,斜对窗支着画架,偶有人付资找她画肖像,那人某处入不了她眼,当场便被拒绝。我问她那些被她拒绝的人缺少了什么,她曰,某种酷似灵魂的东西。

一日去她寓所,见她双眼红肿,脸上笼罩着抑郁之气。问她因何哭泣,她矢口否认,蜷卧床上,我点燃烟,递给她,她摆摆手,无欲无求的样子,阖上眼帘。

“爸爸借了50万要我继续读下去。”她说。

“读博士么?”

她颔首。

她家已是入不敷出,还高筑债台来供养她,期望她将来在海外打拼下一片天地,这可笑可恨带着父亲绝对权威的决策令她苦不堪言。

“干脆给令尊摊牌,不读了。”

“要他的命吗?他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她以为听从父亲的安排就是尽孝,九月初回到巴黎开始了枯燥乏味的博士课程。她比先前更加顽劣,谈什么都是无所谓,谈到什么都是没意思。我亲见她画完一张画,撕碎一张画,丢得满屋尽是纸屑。她把我的一个习惯性肢体动作绘于纸上,某一天,无意中提到那幅画,我说,“神韵俱佳,就是右眼角向上翘得太高了。”她让我下次去见她时把画带着,她要当面修改。我说,陌生人看不出来那点瑕疵,不必改。“怎么能囫囵了事?!”她微怒道。

我们在圣米歇尔广场咖啡馆碰面,她把画摊在小圆桌上,涂涂抹抹,全然不顾侍应生的嘴脸。虽则我点了杯朗姆酒,但那侍应生时不时投来一束冷漠的目光。她把画交给我说,“瞅瞅,感觉怎样?”那侍应生慢慢踱到我椅子背后,不无讥诮道,“还——可以吧。”

她谦逊地说,“画得不好,请多指教。”他脸微微一红,“其实——眼睛画得蛮有神的。”她连声道谢,傻咯咯地笑。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摩挲她的面颊,她一动不动,因为抿嘴,酒窝深陷,我说,“我真怕别人把你偷了去。”

“除非你拱手相让。”

罗拉,我知道,你怨恨着我。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放手,夏洛特桥上那惊恐的一幕,如今想起,还不寒而栗。

昨日收到你从故都寄来的邮包,他帮你还债,你给他余生,何必给我讲得这么清楚?堡国的秋一日一日萧瑟,唯有叶儿如蝶飘舞,妖娆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