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入梦相随

三更后,你如期而至。一身冰寒,两眼青紫。你说,“爱我就让我跟著你,爱我就和我永远在一起。”风声鹤唳,你似不知阴阳有别,揣揣不安的我有苦难言。爱有多深,恨有多深!爱的是你,恨的是我!有时,睡前搁一只手在邻枕,恍惚间你的手从黑暗里无限地延伸过来。谁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睁眼却发著梦癫,大声疾呼,“爸爸!爸爸!”

不曾一日忘怀。这至深的情、无限的依依何人能及?回望半生,几多荒唐事化作笑谈,人情自古如此何需通达,浮浮的,过了便是,忘了也罢。大儿对我也是依恋,言行必察母亲颜色,从不忤逆。然弱冠怎可遮荫?

雁儿南来北往地飞,处处是天涯。在生时,你是老家,十年如一日等待子嗣归巢。你说,雁儿能飞多高就飞多高,你说,雁儿能飞多远就飞多远。雁儿去十里,你在门前挥手;雁儿去百里,你在云下仰首;雁儿过高山,风中传来你的叮咛;雁儿越重洋,星移物换,人事两茫茫!而今,老家是你的墓冢,日闻鸦啼,夜染霜露。会否在月色缥缈的晚上,伫立山头眺望疏疏落落的村寨?绕过蜿蜒崎岖的羊肠小径去到你母亲的宅邸陪她抽一口浓郁的叶子烟?或荡一叶扁舟川流而下,把如水情怀寄予清歌?

入梦相随,人在老家。不是情人,胜似情人。梦里春秋一瞬即过,好时,著华衣穿锦服,一马平川,哪管人间辛楚。不知是亡人未亡还是未亡人已亡,情意两融融。也有那寒冬腊月时,你湿漉漉站在我眼前,像走了很远的路,我看见你背后的浓雾,还有浓雾里的沼泽地,那灰色的意相像一条无形的长鞭狠狠抽打我的肉体,让我感同身受你当初的痛和冷。你问我,“真爱我吗?”我无语以答,泪流满面。哪怕,搂著溃烂的躯,儿亦当承受。

那手还放在邻枕,你却飘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