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理念冲突

陈序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像几根坚硬的刺，扎在了林星悦的心上，让她一整个晚上都辗转难眠。一方面是被一个陌生男人看轻的恼怒，另一方面，则是被他最后那句话勾起的不安。

“真正的风波，往往不是靠躲就能解决的……”他到底是谁？又知道些什么？

然而，工作还要继续。第二天，按照计划，林星悦团队要拍摄她给孩子们上课的“温馨”画面。课程内容是带着孩子们读一首关于梦想的现代诗。

一年级的教室里，林星悦拿着精美的绘本，用她受过专业训练的、甜美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朗读着。摄影师在一旁不断寻找角度，助理则负责引导孩子们做出认真听讲、积极互动的样子。

“小朋友们，你们的梦想是什么呀？”林星悦按照剧本，微笑着提问。

孩子们有些拘谨，在助理的暗示下，几个被安排好的孩子怯生生地回答：“我想当科学家。”“我想当老师。”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直到一个坐在角落、皮肤黝黑的小男孩，在摄影师示意可以自由发言时，突然大声说：“我……我想帮我爸去广东打工！他说那边赚钱多，能盖新房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助理脸色微变，这答案可不“正能量”，不适合宣传。

林星悦也愣了一下，剧本里没这个。她下意识地按照惯常的引导方式，柔声说：“小朋友，去打工也很好。但我们更要有远大的梦想，比如……比如努力读书，将来成为一个对社会更有用的人，好不好？”

她本意是好的，想鼓励孩子读书。但这话听在刚刚走进教室，准备接下来上阅读课的陈序耳中，却格外刺耳。他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

“为什么去打工就不能是‘远大’的梦想？”陈序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林星悦皱起眉，怎么又是他？

陈序走进教室，没有看林星悦，而是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而尊重：“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养家，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是一个非常棒、非常实在的梦想。一点都不丢人。”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地点点头。

陈序这才抬眼看向林星悦，眼神锐利：“林小姐，你口中的‘远大梦想’，对他们这些留守儿童来说，太空洞了。他们的父母背井离乡去打工，是他们用汗水支撑着‘远方’。理解和认同父母的付出，想为他们分担，这份孝心和责任感，比任何飘在云端的‘梦想’都更值得尊重和鼓励。”

林星悦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脸颊涨红。她觉得自己被误解了，她明明是想鼓励孩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引导他看向更广阔的世界！”

“更广阔的世界？”陈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建立在否定他们现实处境和情感需求之上的‘引导’吗？你了解这里多少孩子一年只能见父母一两次？你了解‘爸爸妈妈回家’就是他们最大的梦想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摄影师和助理，最后定格在林星悦有些苍白的脸上。

“你们带着预设的剧本和镜头而来，想要的只是符合你们预期的、光鲜亮丽的画面。你们有没有真正低下头，听听这些孩子心里真正的声音？教育不是表演，爱心更不是摆拍。”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林星悦气急了，她从未被人如此当面、如此彻底地否定过她的行为和动机。委屈、愤怒和一种被说中部分事实的羞恼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圈都有些发红。“你以为就你懂得教育？就你懂得爱心？我们带来的文具、书包，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帮助吗？”

“是帮助，但更像是……施舍。”陈序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而且是以牺牲他们尊严和真实为代价的施舍。真正的帮助，是平等的尊重，是倾听和理解，是给予他们最需要的东西，而不是你们想给的东西。”

“我们走！”林星悦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怕自己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失态。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包，推开助理，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教室。摄影师和助理狠狠瞪了陈序一眼，赶紧追了出去。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孩子们有些无措地看着陈序。

陈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争执而泛起的些许波澜。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蜿蜒的铁路线。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读诗了。我们来讲讲，一列火车，是怎么从我们云雾村的山脚下，开到你爸爸妈妈打工的那个叫‘广东’的地方的……”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开始讲述外面的世界，讲述铁路沿线的城市，讲述工人们如何用双手建设起高楼大厦。他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母，就是建设那些繁华世界的、了不起的人。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憧憬，以及对父母工作的重新理解与自豪。

窗外，山风拂过，带走了方才的硝烟气息。

而跑回临时住所的林星悦，关上门，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不是因为陈序的指责而哭，更多的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虽然知道陈序说的都是实话，但是或许是在娱乐圈这么些年，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的将某些真相当面说出来，加上这段时间的一系列绯闻以及公司在某些高层的暗示下让她配合炒作。

这也让她第一次，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和怀疑。即使早就知道娱乐圈是一个大染缸，但是当这个染缸里的种种颜料泼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而林星悦不知道的是，经过和陈序之间的这么一闹，不知不觉间那个叫陈序的支教老师的身影，和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