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镶龙城

延康国的船队消失在江面尽头,载着来自大墟之外的秩序与未知。我和秦牧站在岸边,直到帆影完全不见,才转身返回残老村。

村子依旧宁静,仿佛外界的波澜从未触及。村长正坐在村口的磨盘上,等着我们。见我们回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司婆婆,瘸子,瞎子,你们准备一下。和牧儿、清雪一起去镶龙城走一趟。”

镶龙城,那是大墟中少有的、相对繁华且有秩序的大城,我们早有耳闻,却从未去过。这次村长突然决定让我们前往,想必与延康国船队的出现有关,或许是想让我们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也或许另有深意。

我们没有多问,简单收拾行装后便出发了。司婆婆、瘸子、瞎子,加上我和秦牧,一行五人离开了残老村。来到通往镶龙城必经的大河边,瘸子熟门熟路地找到摆渡人,交了五份皱巴巴但分量十足的路费,登上了那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船。

船在浑浊的河水中行驶了半月有余,沿途见识了大墟的荒凉与诡秘,也遇到过一些不开眼的凶兽,但都被司婆婆他们随手打发了。我和秦牧更多的是在观察和学习,感受着与大荒不同的气息。

半月后,一座宏伟的巨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以一种暗沉色的巨石垒成,远远望去,犹如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最令人惊奇的是城墙上空,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有数十颗巨大的星宿石悬浮,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座城池照亮,宛如白昼,在这昏暗的大墟中显得格外壮观。

走到近前,更能感受到镶龙城的磅礴气势。城门口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一条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龙,龙首高昂,俯瞰着所有进城的人,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我和秦牧心中好奇,跟着人流正要往里走,却被守门的士兵横枪拦下。那士兵身穿制式皮甲,眼神倨傲,打量了我们一番,特别是在我和秦牧身上破旧的衣物上停留片刻,冷冷地道:“站住!镶龙城规矩,只允许开启七星神藏的武者大人及其随从入内。看你们的样子,是大墟的弃民吧?一边去,这里不是你们能进的地方!”

“弃民?”秦牧眉头一皱,对这个带有侮辱性的称呼感到不悦。

我心中也升起一丝火气,正要开口,司婆婆已经一步上前,她依旧是那副慈祥老妪的模样,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盯着那士兵,慢悠悠地道:“他们是跟着我老婆子来的。怎么,你有意见?”

那士兵被司婆婆的目光一扫,顿时如坠冰窖,浑身一僵,他显然感知不到司婆婆的深浅,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瞬间明白眼前的老太婆绝对不好惹。他脸上的倨傲瞬间变成了惶恐,冷汗涔涔而下,连忙收起长枪,躬身赔笑:“不敢不敢!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和您的朋友,请进,快请进!”

司婆婆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对我们招招手:“牧儿,清雪,我们走。”

秦牧看了那士兵一眼,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跟上了司婆婆的脚步。我经过那士兵身边时,能听到他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踏入镶龙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城内灯火通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喧闹非凡,与残老村的寂静和大墟的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星宿石的光芒洒落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秦牧看着眼前繁华的景象,眼中充满了新奇,他低声道:“清雪姐,这里好热闹。不过,那个士兵说的‘弃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在意那些。实力才是硬道理,只要我们足够强,就没人敢把我们当弃民。”

司婆婆在一旁听到了,赞许地看了我一眼,笑道:“清雪说得对。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这镶龙城,可比我们那小村子有趣多了。”瘸子和瞎子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似乎对这里的繁华并不陌生。

我们的镶龙城之旅,正式开始了。

进入镶龙城后,我们一行人便暂时分开了。瞎子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一家喧闹的赌坊,用他的话说,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是打探消息的最好去处,顺便还能“赚”点路费。瘸子则不知晃悠到哪里去了。司婆婆叮嘱我们不要惹事后,便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似乎另有打算。

我和秦牧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城池,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街道两旁店铺琳琅满目,叫卖声不绝于耳。我们边走边看,用身上带着的一点零碎换了些小吃,倒也惬意。

正走着,忽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坐在街角,低声啜泣,面前摆着一个破碗。司婆婆不知何时转了回来,正站在那妇人身前,眉头微蹙。我们走近,只听那妇人哭诉道:“……家乡发了大水,什么都没了,只能流落到这里,求各位老爷夫人行行好……”

司婆婆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怜悯。我和秦牧对视一眼,将刚才在街上闲逛时,秦牧顺手在一个小摊上“切磋”赢来的几枚银钱全都拿了出来,放到了那妇人的碗中。

“谢谢,谢谢两位小恩人!”妇人连连磕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绣娘,也给这位大嫂一些盘缠吧。”

我们回头,只见那位在船上见过的“七公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他身旁那位名叫绣娘的侍女依言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了那妇人。

七公子目光转向我们,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浅笑:“是你们?没想到在这镶龙城又见面了。心肠倒是不错。”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七公子便带着侍女离开了。那妇人千恩万谢,我们也转身汇入人流。

深夜,镶龙城在星宿石的光芒下依旧不显黑暗,但喧嚣已渐渐平息。我和秦牧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时,桥栏上坐着一个身影,正仰头望着星空。

“喂!放牛的!还有那位姐姐!”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熟悉。

我们望去,正是白天在码头见过的那个延康国少女,灵毓秀。她换下了白天的劲装,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在星光下显得活泼灵动。

秦牧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灵毓秀从桥栏上跳下来,巧笑嫣然:“看星星啊!你们镶龙城的星星真好看,我们延康国可没有这么亮、这么多的星星。”她顿了顿,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啊,对了,我叫灵毓秀,你们呢?”

“秦牧。”

“江清雪。”我答道。

灵毓秀念了一遍我们的名字,然后忽然凑近秦牧,笑嘻嘻地问:“喂,放牛的,我好看吗?”

秦牧打量了她一下,老实回答:“好看是好看,不过你脸圆圆的,胖乎乎的。”

灵毓秀立刻鼓起腮帮子,像只生气的小仓鼠:“脸圆是天生的!不许说我胖!”

她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说:“对了,明天城主设宴款待我们延康国使团,还有镶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你们也来吧?我请你们!”

我们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翌日晚宴,城主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我和秦牧跟着司婆婆、瘸子、瞎子一同入场。司婆婆今日不再是老妪模样,也没有扮作七公子,而是恢复了原本的容貌。当她踏入宴会厅时,整个大厅似乎都安静了一瞬。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端庄中带着一丝妖异,成熟而风华绝代,连我都看得有些失神。秦牧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声问我:“清雪姐,那位……是谁啊?我们村的吗?”我仔细回想,才从她眉宇间依稀辨认出司婆婆的影子,以及……那日船上七公子的些许神韵,但气质截然不同,心中更是惊疑。

宴会上,我们看到了灵毓秀,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裙,明艳照人,正站在一位气度沉稳、身着戎装的中年男子身旁,想必那就是她口中的“天策上将”。而城主身旁坐着一位身着华美紫色宫装、容貌倾城的女子,气质高贵冷艳,并非昨日所见的白衣七公子。

我们这才知道,村长并未前来,而司婆婆也并非我们猜测的七公子。这镶龙城的水,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宴会上觥筹交错,暗流涌动,而我们,只是这漩涡边缘的看客,却也隐隐感觉到,一场风波即将来临。

听到秦牧那声充满难以置信的“啊?不会吧!”,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拉着他往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角落走了几步,免得引人注目。

“怎么不会?”我压低声音,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成为全场焦点的绝美身影,她正从容地与镶龙城主交谈,姿态优雅,气场丝毫不弱。“你仔细想想,司婆婆最拿手的是什么?”

秦牧不假思索地回答:“做饭,还有……做衣服!村里的衣服大多都是司婆婆缝补改的!”他说到这里,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没错,”我点点头,引导他思考,“做衣服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量体裁衣,是对身形、尺寸、布料特性的极致掌握。司婆婆能给我们做出那么合身又舒适的衣服,她对自己‘外在’的掌控力,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秦牧顺着我的思路,喃喃道:“所以……婆婆她平时在我们面前的样子,就像……就像一件她随手披上的、故意做旧变形的‘衣服’?而现在这个样子,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很有可能。”我肯定道,“别忘了,村长、屠夫、药师、瞎子、瘸子,我们残老村的每一位,谁没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谁不是曾经名动一方或者隐藏极深的人物?司婆婆自然也不例外。她选择以老妪的形象示人,或许是为了清净,或许是为了躲避什么,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她觉得那样更自在。”

秦牧消化着这个信息,再次看向司婆婆时,眼神已经从不信变成了惊奇和一丝了然。他低声道:“清雪姐,你说得对。是我太先入为主了。婆婆就是婆婆,无论她外表是什么样子,她都是那个会给我们做好吃的、会担心我们、会为我们出头的司婆婆。”

就在这时,远处的司婆婆似乎感应到我们的注视,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们身上。她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微微对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应酬。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秦牧彻底信服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还真是婆婆……清雪姐,还是你观察仔细。”

我笑了笑,心中却不禁在想:司婆婆今日以真面目现身,是临时起意,还是意味着什么呢?这场宴会,恐怕不会只是吃吃饭那么简单。我们得更加小心才是。

秦牧听了我的解释,虽然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点了点头,接受了司婆婆就是台上那位风华绝代的美人这个事实。我们重新回到喧嚣的宴会中,只是心境已大不相同,更多了几分警惕和观察。

秦牧看着满桌他从未见过的珍馐美味,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道:“清雪姐,这些菜真好,爷爷和村里的婆婆(指平时的老妪形象那位)肯定没吃过。”他说着,竟真的开始找东西,似乎想把一些没怎么动过的糕点和小菜打包起来。

他这举动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显得格外突兀,引得附近一些宾客侧目。连高坐在主位上的司幼幽(司婆婆)也注意到了,她唇角微扬,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秦牧听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抬起头,很认真地向坐在主位的镶龙城主问道:“城主大人,这桌宴席……多少钱?我想带些回去给家人尝尝。”

镶龙城主是个面容威严的中年人,闻言愣了一下,似乎从未遇到过在城主宴会上问饭菜价格的,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上位者的随意:“延康贵客设宴,普天同庆,岂有收钱之理?小兄弟喜欢,尽可享用。”

这时,坐在城主下首,一个身材肥胖、面容略显老态的男子(可能是城中的某个长老)嗤笑一声,刚想说什么,秦牧却已经耿直地接话道:“那怎么行?我爷爷说不能白拿别人东西。”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宴会中央那片显然是用于比武的空地上,朗声道:“我参加比赛!我赢了,就算我凭本事挣的饭钱!”

“哈哈哈哈哈!”一阵嚣张的大笑响起,来自城主身旁一个穿着华服、眼神阴鸷的年轻人,正是城主那个以残暴闻名的儿子。他站起身,用看猎物的眼神盯着秦牧,舔了舔嘴唇:“正好!刚才那几个都不经打,又来一个练手的!父王,让我陪这小子玩玩?”

镶龙城主眉头微皱,似乎觉得儿子有些失礼,但并未出言阻止,默认了这场比试。

就在这时,司幼幽清脆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城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位美得令人窒息的神秘女子身上。

司幼幽纤纤玉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向镶龙城主,语气淡然却石破天惊:“光是孩子们打打闹闹多无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城主眼神一凝:“赌什么?”

司幼幽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却让在场所有知情人心中巨震:“就赌你儿子和这孩子(指秦牧)的胜负。若你儿子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大育天魔经》,就是你的了。”

“什么?!”

“大育天魔经?!”

宴会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延康国天策上将和灵毓秀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谁也没想到,这个神秘女子竟然会拿出传说中的魔道至高经典作为赌注!

镶龙城主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司幼幽,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司幼幽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此举,无疑是将秦牧推到了风口浪尖,但也瞬间将一场简单的意气之争,提升到了关乎镶龙城乃至大墟未来格局的层面!

秦牧虽然不太清楚《大育天魔经》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从周围人的反应也明白事情闹大了。他看向我,我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镇定。既然司婆婆(司幼幽)敢下如此重注,必然有她的打算。

残暴的少城主更是兴奋得浑身发抖,看向秦牧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件绝世珍宝,狞笑道:“好!赌了!父王,我一定会赢!”

宴会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牧和那位少城主身上。

秦牧纵身跃上擂台,与那残暴的少城主相对而立。少城主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显然没把秦牧放在眼里。他率先发动攻击,功法运转,周身气势暴涨,暴喝一声:“八向天神功!”

霎时间,他身后仿佛浮现出八道模糊的虚影,每个虚影都凝聚成一个狰狞的龙头,龙眼怒睁,喷射出炽热的光束或凌厉的罡风,从四面八方罩向秦牧,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宴会厅内响起一片惊呼,这八向天神功显然是镶龙城的绝学,威力惊人。

秦牧临危不乱,双刀出鞘,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如匹练,将袭来的攻击一一挡下。火花四溅,气劲翻飞。他且战且退,看似落在下风,眼神却异常冷静,紧紧盯着少城主的每一个动作,寻找着功法运转的间隙和破绽。

“就是现在!”秦牧眼中精光一闪,他看出了对方在转换攻势时,胸前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空当。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使出的正是最为凌厉果决的杀招——只身入皇宫,手挽君王头!

刀光如惊鸿一瞥,快得超乎想象!那少城主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只觉得喉间一凉,所有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秦牧的刀尖并未真正触及他的喉咙,但那凝练到极致的刀意已经粉碎了他的护体罡气。

“噗通!”少城主庞大的身躯被秦牧顺势一带,直接摔下了擂台,重重砸进台下那个用来豢养凶悍异兽的水池中。池中顿时一阵翻腾,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咬声和短暂的惨叫,很快便没了声息。

秦牧收刀而立,站在擂台边缘,看着下方恢复平静却泛着血色的池水,朗声道:“豪杰满座饮酒醉,杀了令郎偿饭钱!”

说完,他解下腰间那个装着些许银钱的钱袋,随手抛向高座上的镶龙城主。

城主眼睁睁看着儿子惨死,面目瞬间扭曲,看到钱袋飞来,更是怒不可遏,袖袍一拂,一股强横的气劲直接将钱袋震成齑粉!“小畜生!你找死!”他周身杀气弥漫,几乎要立刻出手。

我站在台下,心中为秦牧捏了把汗,但更多的是为他这干脆利落的一刀和掷地有声的话语感到骄傲,不禁脱口而出:“说得好,弟弟!”

这时,司幼幽(司婆婆)缓缓起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压过了城主的怒火:“城主,赌局已分胜负。我赢了。《大育天魔经》,看来还是得由我来保管。”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擂台之下,与我们站在一处。镶龙城主如何肯放她走,暴喝一声:“留下魔经!”一掌隔空抓来,掌风凌厉。

司幼幽头也不回,反手一弹,一道细微的银光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向城主掌心劳宫穴。城主只觉得掌心一麻,凝聚的掌力瞬间溃散,心中大骇,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这片刻的耽搁,司幼幽已经一手一个拉住我和秦牧,低喝道:“走!”

她身形如烟,带着我们急速向宴会厅外掠去。司婆婆的声音飘回原地:“城主,再会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城主怒吼道,率先追出。台下那些对《大育天魔经》心怀觊觎的各方高手也纷纷按捺不住,化作一道道流光紧追不舍。

司幼幽对镶龙城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她带着我们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急速穿行,利用一个岔路口,巧妙地将我们塞进一条堆满杂物的阴暗小巷,低声道:“藏好,别出声!”而她自己则故意弄出些声响,将追兵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屏息凝神,躲在暗处。只听不远处传来几声闷哼和怒骂。显然是司婆婆施展了某种高明的媚术或幻术,让追兵中招自相残杀或陷入幻境。但很快,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似乎用了某种清心咒法,帮那些人解除了影响。

一个粗鲁的声音骂道:“这贱妇,生得一副好皮囊,却如此歹毒!”

司幼幽的冷笑声从巷子另一端传来:“腌臜之物,连区区皮囊幻象都看不破,也敢妄想染指《大育天魔经》?真是可笑!”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气息迅速逼近,镶龙城主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脸色铁青,但眼中对魔经的贪婪却掩盖了丧子之痛。他死死盯着前方的司幼幽,声音冰冷:“哼,儿子没了,本城主还能再生。但《大育天魔经》乃是无上宝典,岂能错过?交出魔经,饶你不死!”

司幼幽闻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只是这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城主倒是‘豁达’,这么快就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了?真是令妾身……大开眼界。”

她的身影在星光和巷道的阴影中显得愈发神秘莫测,显然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而我们躲在暗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司幼幽带着我们,利用幻术和身法,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了城主及其爪牙的纠缠,准备寻找出城路径时,一队装备精良的镶龙城巡逻士兵还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在这里!抓住他们!”为首的士兵队长一声大喝,数十名士兵立刻结成战阵,长枪如林,杀气腾腾地围拢过来,封死了巷口。他们显然是得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下我们,尤其是身怀“大育天魔经”的司幼幽。

眼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司幼幽眼神一冷,将我和秦牧护在身后,准备再次出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无数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只见夜色中,剑光如雨点般精准落下,瞬间将前排士兵的长枪削断!紧接着,一道道窈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屋顶、阴影中闪现,她们手持奇异的长剑,身法飘逸,剑法却狠辣无比,正是天圣教剑堂的高手!

几乎同时,另一侧巷口传来密集的机括声响,一片片淬毒的细针如同暴雨倾泻,将另一队想要包抄的士兵射成了刺猬,哀嚎着倒地。几个穿着紧身夜行衣、面容冷峻的身影出现,手中拿着造型奇特的伞状兵器,乃是天圣教雨堂的精英!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群身着华丽舞衣、面罩轻纱的女子,她们如同九天仙女般从天而降,长袖挥舞间,带起阵阵香风,然而那柔软的绸缎却比利刃还要致命,轻易地缠住士兵的脖颈,将其勒毙或甩飞出去。正是天圣教舞堂的舞者!

这三堂高手配合默契,出手狠辣,转眼之间,那数十名精锐士兵便被屠杀殆尽,连信号都没能发出。

战斗结束,剑堂、雨堂、舞堂的几位首领收起兵器,快步走到秦牧面前,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恭敬无比:

“属下救驾来迟,让少教主受惊了!参见少教主!”

我也跟着拱手,行了一礼:“参见少教主。”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虽然早知道秦牧身份不凡,但亲眼见到天圣教如此强大的力量为他所用,还是感到震撼。

秦牧显然也有些措手不及,挠了挠头,说道:“起来吧,起来吧。”他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些气息强大的部下,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位领头的舞堂姐姐,虽面罩轻纱,却难掩其曼妙身姿和动人风情,她轻声笑道,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回少教主,您有所不知。这镶龙城,看似是城主的天下,但实际上,大半个城池的产业,包括最大的几家舞坊、赌坊、酒楼乃至部分矿产,背后都有我们天圣教的影子。我们在此经营已久,得知少教主您入城,便一直暗中保护。”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继续道:“方才察觉到城主府方向有异动,又发现大规模士兵调动,便知可能与少教主有关,这才立刻调集人手前来接应。”

司幼幽在一旁静静看着,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对天圣教的势力并不意外。她淡淡开口道:“既然有接应,那便好办了。此地不宜久留,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是!”三位堂主齐声应道,立刻指挥手下清理现场,同时安排路线,护送我们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之中。有了天圣教这股强大的地头蛇力量,我们逃离镶龙城的希望大增,但城主府和那些觊觎魔经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那些被贪婪冲昏头脑、追赶而来的江湖客和城中高手,在司幼幽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她甚至没有动用真正的实力,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指尖轻点,或银光一闪,便有人惨叫着倒地,或是陷入幻境自相残杀。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惨叫声和倒地声此起彼伏,衬托得巷道愈发阴森。

镶龙城主终于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周身气势轰然爆发,如同凶兽出笼,直接扑向司幼幽。他双掌齐出,背后再次浮现出八个狰狞的龙头虚影,正是其绝学“八向天神功”!这一次含怒出手,威力远比其儿子施展时恐怖数倍,八道龙形气劲咆哮着,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封锁了司幼幽所有闪避空间。

“贱人!纳命来!”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司幼幽却是不闪不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她玉手轻抬,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同样磅礴、却更加诡异深邃的力量涌现。在她身后,竟然也凝聚出了八个虚影!但那虚影并非威严的龙头,而是变幻不定,时而如神女低吟,时而如天魔狂舞,散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气息。

“八向天神功?”司幼幽轻笑,“让你见识一下,何谓真正的拟法造化!”

她施展的,赫然也是“八向天神功”的架势,但内在神韵却截然不同!两人的攻击猛烈地碰撞在一起,气浪翻滚,将巷道的墙壁都震出了裂痕。

城主心中骇然,对方不仅功力深厚,竟然连他的独门绝学都能模仿?而且这模仿的功法,似乎……更加精妙?就在他心神震荡之际,掌心之前被银针刺中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麻痹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沿着手臂经脉急速蔓延,让他气血一阵翻腾,招式瞬间出现了致命的滞涩!

“噗!”

司幼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指如电,点在了城主的膻中穴上。城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又惊又怒。

司幼幽飘然落地,衣裙无风自动,她看着脸色铁青的城主和周围那些被震慑住不敢上前的高手,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威严:

“尔等觊觎《大育天魔经》,可知其‘造化篇’真意?分为天、地、人、神、鬼、魔、灵,七篇玄奥。刚才模仿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不过是‘拟法’之道的皮毛,可称‘造化天神功’。”

她目光扫过众人,凡是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而现在……”司幼幽的声音陡然变得幽冷诡谲,“就让你们尝尝,魔典中最令人恐惧的刑罚之一,锁魂剥皮——造化天魔功!”

话音未落,她双手结印,周身魔气森然,一股无形的恐怖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众人仿佛看到自己的魂魄要被抽离,皮肉要被生生剥下的幻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司幼幽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她身上那件华美的衣裙如同有生命般自动飞起,在空中一阵扭曲变幻,竟在刹那间变成了一件与镶龙城主所穿一模一样的城主袍!而她本人的面容、体型也在光影变幻中,变得和城主一般无二!

这诡异莫测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躲在暗处的我和秦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易容术,简直是偷天换日般的造化手段!

“城主”身影一闪,快如闪电,竟然朝着我们藏身的角落扑来!他(她)脸上带着和城主一般无二的暴怒和杀意,一掌向我们藏身之处拍来!

秦牧脸色一变,就要拔刀迎击。我却在那电光火石间,看到了“城主”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司婆婆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戏谑和慈爱的眼神。

我猛地拉住秦牧,低声道:“别动!”

也就在同时,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手掌,在接触到我们面前时,力道尽数消散,只剩下两根手指,轻轻地、带着暖意,在我和秦牧的额头上各弹了一下。

“两个傻孩子,吓到了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城主的粗犷,而是司婆婆那带着笑意的、原本的嗓音。

我捂着被弹的额头,看着眼前这张属于城主的脸,却用司婆婆的眼神和语气对我们说话,这种感觉诡异又亲切。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肯定地叫道:“婆婆!”

秦牧也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城主”,结结巴巴道:“婆……婆婆?真的是你?这……这也太像了!”

司幼幽(此刻是城主外表)笑了笑,伸手在脸上一抹,恢复了那绝美的本来面容,只是身上还穿着城主的衣袍。“一点小把戏而已。此地不宜久留,真正的麻烦还没完呢,我们得赶紧离开镶龙城。”

她看了看巷子外隐约传来的骚动,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司幼幽带着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在镶龙城的街道上。她此刻依旧是城主的模样,身形、样貌、乃至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路上遇到的巡逻士兵见到“城主”,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城主!”

“参见城主!”

士兵们的声音带着敬畏,浑然不知他们面前这位,正是让真城主吃了大亏、儿子殒命的“罪魁祸首”。我们跟在“城主”身后,强忍着笑意,尤其是秦牧,看着那些士兵认真的模样,肩膀一耸一耸的。

司幼幽(伪城主)只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带着我们穿街过巷,最终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

巷子深处,早已有数名天圣教弟子在此等候。见到我们进来,他们立刻上前,低声道:“属下参见少教主,参见……前辈。”他们看着“城主”模样的司幼幽,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司幼幽浑不在意,目光却被巷子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了过去,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和秦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瞎子正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旁边还扔着几个骰子。他旁边站着的是天圣教剑堂的堂主,那位冷面剑客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剑堂堂主见到我们,拱手行礼后,指着瞎子对司幼幽(我们)解释道:“这位瞎老爷子……还真是有意思。眼睛看不见了,还非要挤进最大的那家赌坊,说要听听热闹。结果听着听着,手就痒了,非要跟人赌,还……还学别人出老千。”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哭笑不得:“可他这手法也忒糙了点,被抓了个正着。赌坊的人看他是个瞎子,也没太难为他,只是给丢了出来。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这儿跟这几个骰子较劲呢。”

司幼幽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她恢复了原本清越的女声,对瞎子打趣道:“瞎老弟,你这又是何苦呢?想赢钱,跟姐姐我说啊,何必去受这份气。”

瞎子听到司幼幽的声音,也不尴尬,哼哼道:“你懂什么?赌的就是个气氛!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心跳的感觉!再说了,我那把本来能赢的,都怪那骰子有问题!”

他这强词夺理的模样,更是引得众人发笑。连一向冷峻的剑堂堂主嘴角都弯了弯。

司幼幽摇了摇头,对我们笑道:“瞧瞧,这一晚上,城主一家子鸡飞狗跳,咱们这位瞎老弟也不甘寂寞。行了,人也齐了,这镶龙城也没什么好待的了。准备一下,我们该走了。”

笑声中,之前的紧张和杀伐之气冲淡了不少。天圣教弟子们立刻开始安排撤离事宜。镶龙城的这一页,就在这几分荒唐和戏谑中,暂时翻了过去。

我们一行人跟着依旧保持着“城主”模样的司婆婆,在镶龙城的阴影中快速穿行。瞎子拄着竹棍,笃笃地敲着地面,虽然看不见,脚步却丝毫不慢。他忽然嘿嘿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道:“一只大母鸟儿,慌里慌张,领着两只毛没长全的小鸟儿,被只老鹰追得满城扑腾,啧啧,这景象,热闹啊。”

秦牧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看向我:“清雪姐,瞎爷爷在说什么鸟啊鹰的?”

没等我回答,走在前面的“城主”(司婆婆)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哼道:“死瞎子,拐着弯骂我们呢!说我是那母鸟,你俩是小鸟,被镶龙城主那只老鹰追着跑!”

我和秦牧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委屈地看向瞎子。秦牧嘟囔道:“瞎爷爷,我们哪有慌里慌张……”

瞎子闻言,不但不愧疚,反而敲着竹棍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空荡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畅快。他一边笑一边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仿佛做了什么得意的事情。

说笑间,我们来到了一处看似普通的酒馆后巷。这里是天圣教在镶龙城的一处隐秘产业。进入酒馆,早有教众接应,直接将我们引至后院一个僻静的包间。

包间里,瘸子已经等在那里了,正悠闲地喝着茶。见到我们进来,特别是看到司婆婆还是城主模样,他咧嘴笑了笑,却没多问。

众人落座,司婆婆(依旧是城主脸,但声音已变回原样)直接问道:“瞎子,别光顾着笑,在赌坊那种地方,耳朵应该没闲着吧?打探到什么了?”

瞎子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他敲了敲桌子,压低声音道:“大事。我听到几个从延康那边过来的豪客在赌桌上吹牛,说延康国师已经动身,亲自率领百万大军,正朝镶龙城开来!”

包间内的气氛瞬间一凝。

瞎子继续道:“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以镶龙城为跳板,攻入大墟深处,抢夺那些上古遗迹里的宝物和功法!据说,国师对传说中的‘无忧乡’和‘大育天魔经’都志在必得。”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延康国师,那是站在当世顶峰的人物之一,他若亲至,还带着百万大军,其威胁远非一个镶龙城主可比。这已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或一部魔经的争夺,而是可能席卷整个大墟的巨大风暴。

司婆婆(城主脸)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在快速思考。瘸子也放下了茶杯,面色严肃。

秦牧忍不住问道:“婆婆,我们怎么办?”

司婆婆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镶龙城真的要变天了。我们不能久留,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村里,让村长他们早做准备。同时,也要通知教中兄弟,早做防范。”

原本计划中的短暂休整,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重磅情报,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向着大墟和残老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