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克萨满的手掌从卡尼头顶移开时，山谷里的风恰好卷着一团雪沫掠过帐篷顶，将挂在门口的兽牙鹰羽串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卡尼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直到莫克用拐杖敲了敲他的肩膀，才缓缓起身，指尖仍能感受到雪地里残留的冰凉，可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篝火，暖得发烫。
“先跟着塔卡回去养伤，三日后的清晨，来我帐篷学认草药。”莫克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和，他指了指帐篷角落的一个桦树皮盒子，“那里有块烘干的接骨木树皮，回去让塔卡煮水给你喝，能驱寒。”
卡尼应了声“是，师父”，接过塔卡递来的树皮，跟着祖父往回走。一路上，不少族人都朝他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奥格拉拉氏族里，莫克萨满从未收过弟子，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儿突然被萨满看中，这在部落里已是天大的新鲜事。几个和原主相熟的少年凑过来，怯生生地问他是不是真的被神灵眷顾了，卡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回到自家帐篷，塔卡立刻按照莫克的吩咐，在篝火上架起陶罐煮接骨木树皮。棕褐色的树皮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渗出浅棕色的汤汁，一股带着苦涩的清香弥漫开来。塔卡舀出一碗，晾到温热后递给卡尼：“快喝了，萨满的药最管用。”
卡尼接过陶碗，仰头将苦涩的汤汁一饮而尽。他知道接骨木在现代医学里含有少量抗炎成分，虽然不能直接治病，却能增强抵抗力，对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身体确实有益——这也让他更确定，莫克萨满的“医术”并非全是迷信，而是苏族人在长期生存中积累的实用经验。
接下来的三天，卡尼一边养伤，一边疯狂梳理脑海里的记忆。他将前世学到的苏族历史、原始部落生存技巧，还有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分门别类地在心里归置清楚：哪些知识适合现在拿出来，哪些需要等部落信任他后再慢慢透露，哪些又必须结合苏族的信仰包装成“神灵启示”，他都一一盘算着。
他还借着帮塔卡整理兽皮的机会，仔细观察了部落的工具：男人们用的燧石斧，斧刃只是简单打磨过，边缘不够锋利，砍一棵树要耗费大半天；狩猎用的箭头是兽骨磨的，虽然尖锐，却容易在射中猎物后断裂；女人们编织用的骨针，针孔是用火烧后再钻的，大小不一，穿线时格外费劲。这些原始工具的缺陷，正是他能最先着手改进的地方。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卡尼就揣着两块从帐篷角落找到的燧石，来到了莫克的帐篷前。帐篷门帘已经掀开，莫克正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见他来了，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坐吧，今天先教你认三种草药。”
卡尼在篝火旁坐下，目光落在莫克手中的叶子上。“这是鼠尾草，”莫克将叶子递给他，“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接着，他又拿起一根带着绒毛的草茎，“这是蓍草，煮水喝能治腹泻，部落里的孩子去年冬天闹肚子，全靠它。”最后，他举起一块灰褐色的根茎，“这是防风根，挖回来晒干，冬天煮肉汤时放一点，能驱寒。”
卡尼认真地听着，将每一种草药的样子、气味和用途都记在心里。这些草药他前世在文献里见过记载，此刻亲耳听莫克讲解，更能确认它们的实用价值。等莫克讲完，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燧石，递了过去：“师父，我想试试打磨燧石。”
莫克挑眉看了他一眼，接过燧石翻来覆去看了看：“你想学做工具？部落里的男人都是十五岁后才开始学打磨燧石。”
“我在梦里看到过‘火之灵’给的图案，”卡尼按照事先想好的说法，压低声音道，“像是燧石的样子，比我们现在用的更锋利。”
莫克的眼睛眯了眯，盯着卡尼的脸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他从帐篷角落拿出一块垫石和一根硬木槌，放在卡尼面前：“那就试试吧，燧石的纹路像大地的脉络，要顺着纹路敲，不然容易碎。”
卡尼点点头，拿起一块燧石放在垫石上。他前世在考古遗址参观时，见过专家复原的旧石器时代燧石加工技术，知道“压剥法”比苏族现在用的“锤击法”更能精准控制石片脱落。他没有直接用硬木槌砸，而是先观察燧石的自然纹路，找到最适合起片的“台面”，然后用硬木槌的尖端轻轻压在燧石边缘，再用另一只手的拇指顶住木槌末端，缓缓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一片薄薄的石片从燧石上脱落下来，边缘异常锋利，甚至能划破他的指尖。
莫克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听到这声脆响，猛地凑了过来，拿起那片石片放在眼前仔细看：“这……这石片怎么这么薄？边缘还这么齐整？”
卡尼心里松了口气，知道第一步成功了。他装作懵懂的样子：“我就是按照梦里的图案试的，顺着石头上的纹路压，就掉下来这样的石片了。”说着，他又拿起另一块燧石，重复刚才的动作，这次更熟练，压剥下来的石片不仅薄，还带着一点弧度，正好适合做石斧的刃部。
莫克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带弧度的石片，又看了看卡尼手中的硬木槌，眼神里满是震惊：“以前部落里的男人打磨燧石，都是用锤子砸，砸下来的石片又厚又不规则，要磨好几天才能用。你这样做，半天就能出一片好石片！”
卡尼笑了笑：“可能是‘火之灵’想帮我们吧，部落里的石斧不够锋利，砍树、狩猎都太费劲了。”
莫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郑重的表情：“你说得对，工具是大地母亲给我们的武器，锋利的工具能让族人少受很多苦。今天下午，你把这个方法教给部落里的工具师，就说是‘火之灵’通过你给部落的启示。”
“是，师父。”卡尼应道，心里暗暗高兴。工具师是部落里专门负责制作石器的人，将压剥法教给他们，既能快速提升部落的工具质量，又能让他的“神灵启示”被更多人接受。
中午，塔卡给卡尼送来了食物——一小块熏鹿肉和几颗野莓。卡尼一边吃，一边和莫克聊起部落的近况。莫克告诉卡尼，现在部落里的存粮只够维持半个月，要是开春前再猎不到大型猎物，恐怕又要有老人和孩子熬不过去。而且，西边的布鲁勒苏族最近也在这片区域活动，两个部落因为争夺狩猎场，已经发生过两次小规模冲突了。
“布鲁勒族的人比我们多，工具也比我们好一些，”莫克叹了口气，“去年他们猎到了三头野牛，而我们只猎到一头，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往更北的地方迁徙，可北边的冬天更冷，族人恐怕受不了。”
卡尼的心沉了沉。他知道，在公元1世纪的北美大陆，苏族各氏族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冲突是常有的事。奥格拉拉族本来就比布鲁勒族弱小，要是再因为食物短缺削弱实力，很可能会被吞并。他必须尽快拿出更多能提升部落实力的办法，不仅是工具，还有狩猎和储存食物的技术。
下午，按照莫克的吩咐，卡尼来到了部落的工具制作区。这里有五个工具师，都是部落里经验丰富的男人，为首的叫查克，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手臂上布满了因长期敲打磨石留下的老茧。查克听说卡尼要教新的燧石打磨方法，起初并不相信，觉得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直到卡尼拿起燧石和硬木槌，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压剥出三片锋利的石片，查克和其他工具师才彻底服了。他们围在卡尼身边，仔细看着他的动作，一遍遍地模仿，时不时问他该怎么找纹路、该用多大的力气。卡尼耐心地讲解着，把“压剥法”的技巧拆解成简单的步骤，让他们更容易掌握。
“太神奇了！”查克拿着一片刚压剥好的石片，激动地说，“用这个方法，我们一天能做的石片比以前多三倍，而且更锋利！有了这样的石斧，下次狩猎我们一定能猎到更多猎物！”
周围的族人听到动静，也都围过来看热闹。当他们看到工具师用新方法做出的石片时，都发出了惊叹声，不少人看向卡尼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一个被萨满收为弟子，还能得到“神灵启示”改进工具的少年，在他们眼里，已经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卡尼回到莫克的帐篷。莫克已经知道了工具制作区的事，他看着卡尼，眼神里满是赞许：“你做得很好，族人已经开始相信你是被神灵眷顾的孩子了。”
“这都是师父您的功劳。”卡尼谦虚地说。
莫克摇了摇头：“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不过，光有锋利的工具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食物。”他顿了顿，接着道，“明天我带你去部落的狩猎队，你看看他们的陷阱，能不能从‘神灵’那里再得到点启示。”
卡尼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好！我一定好好看！”他前世研究过原始狩猎陷阱的改进方法，知道现在苏族用的陷阱只是简单的地坑，成功率很低，只要稍微改进一下，就能大大提升捕猎效率。
当晚，卡尼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改进工具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狩猎陷阱、食物储存、甚至是种植技术，每一步都不容易，但只要能让族人的生活好起来，能让奥格拉拉部落强大起来，再难他也愿意去做。
帐篷外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火星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天空中的星星。卡尼想着明天要去狩猎队，想着部落未来的发展，慢慢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看到族人拿着锋利的石斧砍树，用改进的陷阱捕到了成群的鹿和野牛，帐篷里堆满了粮食，孩子们再也不用饿肚子，奥格拉拉苏族的旗帜在草原上高高飘扬。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莫克就带着卡尼往狩猎队的营地走去。狩猎队的队长叫马库斯，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伤疤，那是去年和狼群搏斗时留下的。马库斯听说卡尼是来帮着改进陷阱的，虽然不像查克那样直接质疑，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怀疑。
“我们的陷阱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挖个坑，铺上树枝和雪，野兽踩上去就会掉下来。”马库斯带着卡尼来到营地外的陷阱区，指着几个隐蔽在雪地里的坑洞说，“可最近很少有野兽掉进去，就算掉进去了，也容易爬出来。”
卡尼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陷阱。坑洞只有一人深，边缘是直上直下的，坑底没有任何尖刺，确实像马库斯说的那样，野兽掉进去后，只要稍微用力就能爬上来。他想了想，对马库斯说：“马库斯队长，我觉得可以把陷阱挖得更深一点，然后在坑壁上斜着插上一些削尖的木棍，这样野兽掉进去就爬不上来了。另外，我们可以在陷阱周围撒一些野兽喜欢的食物，比如熏肉干的碎屑，吸引它们过来。”
马库斯皱了皱眉：“挖得更深会很费力气，而且插上木棍，万一我们自己人不小心掉进去怎么办？”
“我们可以在陷阱旁边做个标记，比如插一根带叶子的树枝，这样族人就知道这里有陷阱了。”卡尼解释道，“虽然挖深陷阱会费力气，但只要能捕到猎物，就值得。而且，我们可以用新打磨的石斧砍树做木棍，比以前快很多。”
这时，莫克开口道：“马库斯，让孩子们试试吧。卡尼得到了‘火之灵’的启示，或许真的能让陷阱变得更管用。”
马库斯看了看莫克，又看了看卡尼，最终点了点头：“好，我让几个猎人跟着你一起改陷阱，要是真能捕到猎物，我就相信你。”
接下来的两天，卡尼和狩猎队的猎人一起改造陷阱。他们用新打磨的石斧砍了很多木棍，把每个陷阱都挖深到两人多高，然后在坑壁上斜着插上削尖的木棍，只留下中间一小块空地。最后，他们在陷阱周围撒上熏肉干的碎屑，再用树枝和雪把陷阱盖得严严实实。
改造完陷阱的第三天清晨，当卡尼和马库斯来到陷阱区时，远远就听到了陷阱里传来的“嗷呜”声。马库斯激动地跑过去，掀开陷阱上的树枝，只见一只体型壮硕的灰狼正被困在陷阱里，因为害怕而不停地嘶吼，却因为坑壁上的木棍而无法爬上来。
“真的捕到了！”马库斯兴奋地大喊起来，“这可是只成年灰狼，够部落里好几户人吃几天了！”
周围的猎人也都围了过来，看着陷阱里的灰狼，脸上满是惊喜。他们看向卡尼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怀疑，只剩下满满的敬畏和感激。
马库斯走到卡尼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卡尼，谢谢你！你真是被神灵眷顾的孩子，以后狩猎队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卡尼笑了笑：“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只要我们团结起来，一定能捕到更多猎物，让部落越来越好。”
莫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卡尼已经渐渐获得了族人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将会成为奥格拉拉苏族崛起的第一步。
当天下午，部落里举行了简单的庆祝仪式。猎人把灰狼拖回营地，女人们忙着剥皮、烤肉，孩子们围在篝火旁，兴奋地听着猎人讲改造陷阱捕到灰狼的事。卡尼坐在莫克身边，看着族人脸上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改进狩猎工具、储存更多的食物、应对布鲁勒族的威胁……但他有信心，带着奥格拉拉苏族，在这片北美大陆上，走出一条属于他们的强大之路。
篝火渐渐旺了起来，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卡尼望着跳动的火苗，仿佛看到了部落未来的希望，也看到了自己重生后的使命。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苏族不再受饥饿和寒冷的折磨，要让他们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