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江夏苏醒之前,他的特护病房外便已是暗潮涌动。
由檀临逸亲自下令,整栋医院处于最高级别的戒严状态。
一司精锐术师组成的警卫队与四司的情报员交叉布控,确保绝对安全。
二司专案组派出一整个小组常驻医院,只等江夏苏醒后第一时间录取关键口供。
若干来自装备司的顶尖技术员,负责保证医疗维生设备在任何时候都能正常运转。
就连医疗团队和后勤团队里的人员,也都经过了严格的背景审查和能力筛选,基本都是魔控部的在编员工。
名义上,所有接近病房的人都职责明确,合乎规程;但实际上,每道身影背后都系着一条暗线,经过层层传导,最终通往不同的权力核心。
这几天来,各路人马彼此制衡,在沉默中相互审视,无人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江夏苏醒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开。
所有势力闻风而动,几分钟内便聚集到了病房门口。
谁能第一个走进那扇门,和江夏说上话,谁就能掌握定义事件走向的主动权。
这一刻,所有的矜持与克制都被撕破,走廊里充斥着寸步不让的争夺和权责拉扯。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义正辞严:“不好意思,医疗组现在要对患者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檀部长下令,一切以江夏的生命安全为优先,你们不知道吗?”
装备司的技术员晃着手里的检测仪,语气强硬:“所有医疗数据必须即刻记录存档,设备也需要同步更换检修。没有专业仪器,怎么判断江夏的真实情况?他要是出了问题,你们谁能负责?”
后勤组组长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他的身后站着一群身着灰色工装的队员:“江夏既已苏醒,病房内的所有物品都需按照规程进行更换。我们执行后勤保障,也不耽误大家的正事,很快就好,还请行个方便。”
几拨人吵吵嚷嚷,互不相让。
但无论他们怎么争执,警卫队长程飏带着一众术师挡在门口,自是岿然不动。
此人30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面相凶恶,现任第一司下属「魔种灾害应对总局」行动一处总队长。
15年前,他跟随白清玄战斗在肃清魔种的最前线,多年来的出生入死为他炼就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场。
“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厉声警告道:“我再说一遍,没有白司长的指示,任何人不得入内,谁再敢喧哗生事,我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现在,立刻离开。”
程飏的话如铁闸般落下,走廊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白清玄领导下的第一司,是一个讲物理快过讲道理的部门。
不管什么场合、什么事件,只要一声令下,那就是铁拳招呼。
这“敢打敢拼”的优良作风,诠释了何为暴力机关的真谛。
尽管近些年由于魔种灾害的减少,一司的声势不如往昔,年轻术师择业时也不会优先考虑。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尤其是留存在一司里的中年术师们,那都是从当年魔种战场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人。
而这样的狠人,现在门口就站了30多个,个个英武煞气,鹰瞵鹗视。
如果真动起手来,那在场众人根本无力抗衡。
正因如此,不少识时务的人已经有了撤退的打算。
那道门后或许藏着术师界未来的风向,但为此争个头破血流完全没有必要。
说到底,他们这些小人物不过是想趁机看清形势,押对位置,好在变动中谋个前程。
但如果这中间要付出血的代价,那还是交给上面的大人物自己去斗吧。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正踏着沉闷的步伐迎面而来。
领头的男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发色乌黑锃亮,面容精干冷肃。
此人名为许浩,第二司内部监察一处处长。
在这次的“乔知禾案”中,针对其身份认定的调查,就由他一手负责。
看着那黑压压的办案人员,众人很自觉地向两边让开了一条道路。
二司监察处,魔控部内部的执法部门,职权涵盖纪律监督与内部纠察,必要时可对任何驱魔术师进行临时处置,其威慑力可见一斑。
很快,许浩就站定到了程飏跟前。
见对方拦在门口不为所动,他的脸上挂起了公式化的笑容:
“程队长,二司办案,请你让开。”
程飏面不改色。
监察处的名头或许能让其他术师心头一紧,但对于一司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许处长,江夏的会见名单上可没有你的名字。”他指了指身后,“想进这道门,先去找白司长请示吧。只要拿到批条,或者把他本人请来,都行。”
许浩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一司的这帮王八犊子,还是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受檀部长和洛司长的指派,对此案全权负责,还需要向谁请示?江夏是本案的重要人证,必须接受质询,请你立刻让开,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
说罢,许浩抬脚向前,试图强行挤过对方身侧。
而程飏的反应也直接了当。
他摁住许浩的肩膀,借势一推,便将人推了回去。
“我执行的就是公务。”程飏收回手,言语依旧没有起伏,“警告你们,不要自找麻烦。”
“程飏!”
许浩稳住身形,恼怒地大喝一声,随即摆出官威:“我是第二司监察一处处长!论职位比你高,在这里,我才是领导!”他又指着程飏身后的术师们:“你,还有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真当自己经得起查吗?都给我滚开!”
面对他的施压,程飏发出了一声嗤笑:“处长?混了十几年,还是个二级术师。你官很高吗?官高有个屁用?在魔控部,要会打,要有实力。”
许浩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冰冷地宣布道:“程飏,你涉嫌阻碍执行公务,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话音落下,二司的办案人员集体围了上来。
而程飏毫无惧色,他身后的队员们早已蓄势待发:“许浩,现判定你及所属人员在此寻衅滋事,给你三秒钟离开,否则强制驱离。”
一直以来,一司二司都有些水火不容。
一个只认实力,一个死守规则,两方的不和可以说自司长起便一脉相承。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被挤在走廊两侧的众人屏息凝神,左顾右盼,只等一会恶战开始,便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就在这时,那扇令所有人魂牵梦绕的自动门突然向两侧滑开。
在众人的注视下,穿着病号服的江夏从门里踱步而出。
他扫了一眼现场严肃紧迫的态势,嘴角微微一扬,语气清淡得像是在调侃:“哟,这么热闹,都是来看我的吗?”
“江夏……”
现场不少人都曾见过他木讷昏沉的状态,彼时只觉得这只不过是个躺在病床上、苍白无力的男孩罢了。
除了长相帅气逼人,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甚至有人怀疑,就这青涩稚嫩的模样,真能打过前任司长?
可此刻,当清醒的江夏出现在眼前时,这些体制内的人精才骤然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气场。
气宇轩昂的身姿,沉稳内敛的眼神,浑然天成的少年英气中,又压着一股经年累月才能沉淀出的威仪。
就连程飏和许浩都在这一瞬绷紧了脊背,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19岁的少年,而是某位积威深重的领导。
这个年龄就局里局气的,再长大点那还得了?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江夏指了指人群中的某个白大褂:
“那个……张医生是吧?”
被定名的张医生浑身一激灵,受宠若惊地挤开人群,小跑到最前面,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我我,是我!江夏同学。请问你……”
话还没说完,江夏就抬手打断道:“请为我妹妹准备一针镇痛。”
“啊?”
张医生怔在原地,连同周围所有人也都一时失语。
就为了这事儿,他就这么推门出来了?
难道他看不出来,为了能见他一面,这里差点血流成河吗?
张医生局促地点点头:“好的,呃……江夏同学,你刚醒过来,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交待的?”
他自觉这句话问得极有分寸,表面上是医生分内的关怀,实则是一次不着痕迹的试探。
今天众人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听江夏说点什么。
无论是他的语气,措辞,还是话里话外的一点细微倾向,只要是从他口说出的跟案件有关的内容,就都有可能预示着局势的走向。
而他的身体状况更是重中之重。
毕竟这是和乔知禾正面交手后,最直接、也是最客观的证据。
霎时间,走廊上噤若寒蝉,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然而江夏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那就…再加一针镇静。”
“?”
此话一出,众人皱起眉头,面面相觑。
而张医生已然汗流浃背。
“糟糕!被识破了!”
这回答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他巧妙地将身体状况的刺探,转变为具体的医疗需求,从点名自己开始,就掌握了话题的主动权。
这小子的城府……太深了。
不愧是“中心论”的主角啊!
想到这,张医生不敢再自作聪明,只能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一个眼神示意医疗团队跟上,一行人匆匆撤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一些敢惹事又怕事的人。
毕竟江夏还没出来,一司二司都差点打起来。
现在他本人往这一站,又说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局势只会变得更加紧张。
既然什么都探不到,那还是快溜吧。
然而,有部分善于揣摩领导心思的老同志,已经从江夏的话语里解读出了不一样的信息。
在这种节骨眼上亲自露面,就为了要支镇痛剂?
骗魔种呢?
病房里明明有呼叫铃,按一下就有专人送药。
所以很显然,这两句话都是有深意的啊!
“镇痛”,ZT——支檀。
这是支持檀家的意思!
这个解释看似牵强,实则不然。
因为这几天,檀家大小姐的日夜照料,肯定对江夏产生了影响。
如果把它理解为檀部长下的一步棋,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而“镇静”,ZJ——再见。
这是在敲打那个医生,话已经说完了,让他赶紧离开。
我去……
太懂弦外之音了!太有人情世故了!
……
就这样,病房外的围观人群带着给各自的理解和收获,分三批撤离了现场。
刚才还门庭若市的走廊里顿时就空了大半,只剩下了程飏率领的警卫队,以及许浩带来的二司办案员。
见此情形,江夏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檀樱说的“江夏中心论”确有其事,自己的话应该是被过度解读了。
当然了,那两句话也没有任何深意。
纯粹是因为江玥在里面又哭又闹,吵得他不堪其扰罢了。
但是他这次出来,确实抱有一些特殊的目的。
江夏转头看向程飏和许浩,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两位是?”
两人回过神,自我介绍道:
“一司行动一处总队长,程飏,现在负责你的安保工作。”
“二司内部监察一处处长,许浩。”
握手完毕,许浩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江夏同学,既然你出来了,我也不兜圈子了。关于乔知禾的案子,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江夏一抬手:“请说。”
许浩有些意外。
刚才差点和一司干起来,现在进展得未免也太顺利了吧?
但他很快就收起疑惑,清了清嗓:“你是怎么发现乔知禾的非人身份的。根据你妹妹江玥的说法,她的行动都是在听你的指示。”
江夏笑了笑,语气十分真诚:“我不记得了。”
许浩的脸微微颤抖:“那请你详述一下打败乔知禾的过程和方法。现场没有发现她的尸体,你确定她已经被消灭了吗?”
江夏往门边一靠,故作思考:“嗯……暂时想不起来。”
两次敷衍的回答,让许浩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江夏同学,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对组织抱有逆反心理。”
“许处长,这话就误会了。”江夏的语气云淡风轻,“配合是当然的。但我刚从无意识状态中恢复,精神状态还不稳定,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如果随口乱说,那不是耽误你们查案吗?”
“……”
许浩哑口无言。
这小子表面配合,实则对抗,话茬间抓不出一点破绽,逻辑清晰得根本不像是精神不稳定的人。
如果放在平时,早就上大记忆恢复术了!
但在魔控部混了这么多年,他是真能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想起来呢?”
江夏轻笑道:“可能,要和白清玄和檀临逸见一面吧?”
一听这话,许浩双目圆睁,就连程飏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呼最高领导的名字也就算了。
这小子难道不清楚,现在局势僵在这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上头的这两位巨佬在斗法吗?
江夏却看得很透彻。
所谓的“江夏中心论”,本质上是一次公开的站队邀请。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党争。
这其中的关键并不在于选择哪一边,而在于手上握着什么样的筹码。
所以“乔知禾”这张牌,一定要打得惊天动地。
只有让双方党魁同时需要自己,才能在斗争中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