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逝,清晨的秋日江南孤舟破晓,诗情画意,滔滔江水、莽莽青山如水墨之豪放。陈世谱与林安澜坐在桥上的椅子上看了一夜的江水,都有着说不完的心事,如今有人倾听,又何必隐藏。
“今天是我的生日,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但我现在觉得世界好美。”陈世谱望着天边,黎明照亮黑暗,墨色江水也由黑转青。
“嗯。”
“你要来吗?虽然很穷酸。”
“习惯了。”
“那晚上八点在这一起?”
“嗯。”
陈世谱无处可去,依然坐在长椅上,他闭目养神,好似要把所有灰暗全都消散。他又低头看向积水,里面映射出狼狈的自己,令其想到了最初的目的,“有同样念头的我居然救下一个轻生者,真可笑啊……”他轻声笑笑,起身重铸内心,他还年轻,还有许多喜欢的事情没做,他不甘心啊。
早晨八点,街头人影匆匆,车流如黄河之水般汹涌澎湃,仿佛随时能掀起惊涛骇浪。陈世谱爸妈起得很早,缘由无他,今日公布了弟弟陈世锦的月考成绩,满心欢喜,打算先去商场给陈世锦买新衣裳,再去西式餐厅吃大餐。
“我们陈世锦就是有出息,居然考了两百三十多分,未来绝对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妈妈一直吹捧着弟弟,爸爸则在一旁“就是就是”的附和。
此刻陈世谱放下了所有重担,心中已无牵挂,他不再为他人而活,全世界也悄然变成了“他的世界”。他走过大街小巷,遇见人再也不会下意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将头垂得低低的,就像是一介凡人无法直视神。一切都没有目的,有目的也只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随心而不逾矩,肆意而无底线。
他走过美食街,那不再有遮挡前方路的浓烟,取而代之的是可让人垂涎三尺的香气;他走过便利店,那不再是他惹麻烦的地方,老板也要微笑看他嘴里说着“欢迎光临”;他走过小区门口,那不再是阴暗可怕的地方,而是温暖的家。
美好的虚幻与现实的残酷居然完美地交织、融合在了一起,没有突兀感,没有违和感,一切都是正常中透着一丝诡异,和谐到可怕。
陈世谱一直跑到家中,胃里的饥饿没有减掉他热情的半分,反而让他更加亢奋。不到一会儿时间,他就将有些脏乱的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是他头一次主动做家务还觉得心情不错。
商场。
老爸老妈带着陈世锦走出商场,陈世锦身上穿了一身的高仿名牌,品味非常杂乱,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暴发户呢。此刻临近晌午,各色的餐厅已经坐满了人,香气四溢。
“快走啦,今天带宝贝儿去吃西餐,奢侈一把,想要什么点什么。”老妈一脸宠溺陈世锦,好似捧在手心里如玉的珍宝一般。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一点多,老爸老妈回到家中,看到家中一尘不染、整洁有序,一点毛病都挑不出,可他们依然挤出几句咒骂,“昨天晚上去哪了!一天到晚就出去鬼混,今天算你识相饶过你了,但还是要罚你没午饭吃。”
实则不然,陈世谱正是他们给赶出去的,而且压根就没打算给他饭吃。这句话看似对孩子的关心,但处处充满错误和矛盾,完全可以用一个词概括——“虚伪”。
陈世谱笑笑,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失落,心里想着:这个世界很温暖,没有以前的冰冷,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
也许只有走完一生、即将面临死亡的人才会有如此感受吧。
他没有反驳,也从未反驳过,只是一味地点头。直到爸爸妈妈口干舌燥说累了,坐到沙发上喝着茶、看着电视,他才走出家门。他知道继续待在家里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利益就没有“恩赐”,所以还是出去另谋出路,只为一顿饭。
陈世谱几乎是一出门就有了明确的目标,一路上欣赏着被异常气温“诈”开的桂花,它很香,像梦中仙女的体香一样,清柔幽香而不浓烈。手机店门口,他将神创小说的最后一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很是不舍抽出手机卡:
“要你也没用了,你自由了。”下一秒手机卡被他随手扔掉。走进店内,陈世谱把手机放在柜台,他打算把手机卖掉,这是唯一来钱的方法了。
“你好老板,请问能换五十块吗……?”
老板看了眼陈世谱老实巴交的样子,就想宰他一笔:这手机至少值个二百来块,再压低点利润翻几番,“你这个手机型号太老了,成色也不是太好,三十。”
“我都一天没吃饭了,老板再高一点呗,四十。”
“你要知道这个行业可不好干啊,现在都不挣钱了,你要诚心,三十五我收了。”
陈世谱犹豫不决,可不卖又不行,于是他一咬牙:“那……行吧,三十五。”
拿到钱他马上走出去,快步走到隔壁的民营小餐馆,舍不得地抽出三块钱,“老板,一碗白水煮面。”他把钱放到钱筐里,皱巴巴的还长绒毛的三张一元纸币与周围崭新的五块十块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瞥一眼,流露出鄙夷之色,嘴里稀碎的念着:没钱还来吃面。声音很小,小得连苍蝇的嗡嗡声都能盖过,可还是被陈世谱的耳朵给捕捉到了。说实话他此刻很自卑,且自卑到了极点,但他却装作若无其事,眼神四处游荡,依旧坐在位置上等候自己的面。自卑只是常态罢了,他早已学会了用虚假的微笑面具扣在脸上。
许久,老板端上来一碗面,明显偷工减料,分量和用料根本不达标,不知是没发挥好还是刻意的减少份量。陈世谱将面挪到自己面前,随便吹了两口就开始狼吞虎咽,这是他从前天晚上到现在的第一餐像样的食物。
一碗面本就不多,而且还是缺斤少两的,使得他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最后连汤都不放过。
手机已经被他卖掉了,看不了爽文小说的他只好漫无目的地散散步,刚走出去不远,就碰到了“新熟人”。即便她精神些许萎靡,可依然盖不住那股真挚的清纯。
她后仰地蹲坐在地上,明显是被人推倒的,站在面前的人五大三粗,正在霸凌着她。陈世谱走上前两步,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小妹妹,长得这么好,不来陪哥哥我玩玩多可惜啊。”
“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把钱全部给你。”她声音哽咽,透着绝望,可又有一种求生的希望。
“放开他!”陈世谱箭步冲过去,将男人推倒,立刻把林安澜拉起,让他快逃。林安澜流出眼泪,她庆幸有人来救她,庆幸世界上还有人在意她,那个男孩就像是属于她的神。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美好的剧情,悲剧,从头至尾的悲剧才是普通人的一生。壮汉见形势不对,迅速站了起来准备逃走,陈世谱见他要跑,上去抱紧了他:“来人啊!这里有人要打人!”
看热闹的人逐渐围上来,一个、两个、……、六个,围过来的人指指点点。壮汉眼看自己要逃不掉了,从口袋掏出一把折刀,威胁他们不要靠近。刚跑出去两步的林安澜看到刀子,让她想起陈世谱曾说过的:“世界好美”,她不想陈世谱出现意外,这个唯一的知心,于是又折返回来:“危险!”她抓住壮汉的手,这使他惊慌失措下失手将刀刃直直插入林安澜的胸膛。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陈世谱吓得手忙脚乱,顾不上凶手,直接坐到地上把林安澜托了起来:“撑住啊,救护车一会就来了。”
“没事……,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离开了,是你让我多看了世界两眼,让我感受到了,即使是多么黑暗、人吃人的世界,依然会有一位如同救世主的人,他是站在你这边的,永远为你保驾护航,没有背叛、抛弃与分离,他守护着你,你爱着他,直到时间的尽头,世界的崩毁……”她再也没力气了,伤口一直流血,还倒灌进肺里,吸进去的空气也基本从伤口逃逸出去了。
陈世谱瞳孔剧缩,头晕目眩且耳鸣,他害怕,这是对同胞逝去的直击灵魂的恐惧。他也撑不住了,向后倒去,倒在自己的呕吐物旁。
在意识快认输前他依然盯着林安澜,直到那能够救赎一切的救护车声音出现,他才放弃抵抗。
不知多久,陈世谱醒了过来。他躺在病床上,墙上的时钟走得咔咔响,七点四十,过去了大约四五个小时,应该是镇静剂用了不少。
“陈先生,你醒了。说来也巧,我也姓陈,是精神科副主任,专门过来看您的,”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留着经典的女士短发,慈眉善目,给人一种被爱填满的感觉,不当主任倒是挺奇怪的,“今天是您的生日吧,生日进医院挺晦气的。不过不要往心里去,我们把晦气都带来医院了,等出去就会幸幸福福的,医院的医生会把晦气看得紧紧的,不让它跑出去找你。来,先吃块蛋糕,生日怎么能不吃蛋糕呢。”
陈主任笑得很慈祥,这让陈世谱内心真的被触动了一下,那是被母爱灌溉的感觉,眼泪都快压制不住了。
他小抿一口,蛋糕甜甜的、奶油腻腻的,这迟到了十八年的温暖与甜蜜并没有让陈世谱感到慰藉,反倒将他推入更深的绝望,一个已经碎裂的罐子,再往里塞东西,只会让碎片散落得更彻底。
“请问,那位和我一起的女生呢?”他的声音不大,有气无力,隐约还能听见来自极渊的悲鸣。
“她是您的女友吗?很遗憾,不过我们要向前看,不脚踏实地向前看可是会摔跤的,摔一跤可是很疼的。”陈世谱出于本能无声的笑了一下,毕竟这话说的太没名堂了。
“知道了,我没事,我想睡觉了,困了。”
“好的陈先生,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陈主任刚走十分钟都没有,他就翻身下床,拿着那没吃完的半块蛋糕出了医院。虽然只有一个晚上的交集,但这位同病相怜的女孩已经深刻地在他内心打上了烙印。他们互相理解、互相同情,早就把对方当成了同伴,再加上生理、心理上的冲击,陈世谱只剩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随手从路边捡了一块木板,在蛋糕和木板之间来回看,一路傻笑。依旧是这座跨江大桥,他本能来到了这,他们第一次见就是这里。虽没有往昔可以回忆,但他还是暗自神伤。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世人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可我觉得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人一世足有三万天、二十五亿多秒,你又有几时几分是花在了自己身上,时间一去不复返,所以一生都在浪费,自然就不值钱。
今天只剩下一个小时,陈世谱还在原地游神。他在等时间,但时间不会等他。终于,他动了,他拿出来从医院里顺来的圆珠笔,在木板上写起了字,笔尖划破木板就像划破自己的皮肤。那是一块碑,属于林安澜亦属于他自己的碑。它的作用是告诉世人,我存在过,也可以是他们在这个极黑世界的人生结尾的句号。
他把木制的碑好好收进怀中,端起蛋糕靠近围栏,将蛋糕扔进江里,希望这江水能将这口甜带去给林安澜。一生都在苦的林安澜也该尝口甜得了,不然长眠了都在苦那也太凄惨了。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倘若这江水真能把蛋糕带去,那是不是也可以把自己带去。这个想法一直缠绕这陈世谱的思想,勒的很紧,根本不可能扯开。
明明都快接近十二点半夜了,天边却逐渐亮了起来,五彩的光芒那是希望,温暖的光辉那是向往。远处的景象奇幻绚丽,互相依靠、缠绵——夏花开,梨花摇,漫天白雪万里飘;桃花落,枯叶掉,满城死气新芽冒。
冷与热、生与死的瞬间交织,像极了人生那些始料未及的转折。明明是热烈或死气沉沉的场景,却又下了一场盛大的雪、开了一城新芽,荒诞又浪漫,让人措手不及,又忍不住惊叹。
陈世谱被其吸引,跨过了护栏,丝滑顺畅的坠入江中。他游向那美好的方向,身体越加沉重,视线越发模糊,他被美好给蒙蔽了,忘了自己只是旱鸭子。他趴在水面,侧头看着一切,在心里说出了最想说的:
“我的一生都在讨好他人,从来没有硬气过,我只得接受服从,谁让我是‘异类’。这样的人生是失败的,它毫无意义,分文不值。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太黑暗了,穷乡僻壤只会越来越腐败,他人享受着‘权’于‘利’,而我却只有永恒的‘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