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寒裹霜,生路难行

十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刺,吹在陈世谱裸露的手背上,像细针样扎着疼。他裹着洗得发白的便宜外套,车筐里外卖箱晃得厉害。最后一单是城郊的老小区,顾客十分钟催了三回,还爆粗口,说再晚就要退单。他攥紧车把想骑快点,路口突然窜出辆闯红灯的电动车,为了避让,他连人带车摔在路边,外卖箱翻了,汤汤水水沁满了纸箱,印着“五星好评”的贴纸泡得发皱。闯红灯没戴头盔的老人还停下来咒骂两句“不长眼啊”,陈世谱手足无措,急忙认错,好像是他闯红灯似的。他蹲在路边,把撒了的饭菜往纸箱里拢,手指被汤汁烫得发红,却没敢吭一声,这份兼职是他攒生日蛋糕钱为数不多的指望。

他收拾好残局去顾客家准备当面道歉,顾客下楼看到这熊样,没问他摔没摔伤,抓起手机就对着他拍:“连饭都送不好,活着干嘛?我要投诉你!”然后甩头就走,站长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语气像结了冰,冰锥能瞬间刺穿他喉咙:“陈世谱,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你不是添乱是什么?现在、立刻、马上把工牌送回来!”

傍晚陈世谱换了身衣服去便利店理货,货架最上层的玻璃罐摞得老高,店长路过时催:“快点,下班前必须摆完。”他踮着脚够最上面那罐,脚下突然滑了一下,整排罐子和多米诺骨牌样“哗啦”砸在地上,蜂蜜、果酱、水果罐头混成一堆大杂烩,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店长跑过来,盯着监控冷笑:“我早看你眼神不对劲,丧门星似的,一来就搞破坏!今天的工资扣光,你以后别来了。”他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指尖被划出血痕,血珠滴在果酱里,没人问他疼不疼,眼泪已经忍不住了,可却被一股强硬的力量锁在了眼眶里。

陈世谱攥着皱巴巴的几张零钱往家走,路过小区公告栏,电子屏亮得刺眼,本地新闻正播:“23岁男子因连续失业三个月,在出租屋自杀,生前社交账号最后一条写‘我好像怎么努力都没用’”。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腿上,隔壁间突然传来女人的嘶吼:“你儿子要是再考倒数,我们家脸都被丢尽了!”他脚步顿了顿——这话,妈妈昨天也说过。

进了家门,玄关的灯只打开了一半,客厅却亮得晃眼。父母围着弟弟的书桌,把刚买的进口葡萄往弟弟手里塞,爸爸还笑着说:“明天考试别紧张,考好了带你去吃火锅。”弟弟瞥见门口的陈世谱,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妈妈立刻皱起眉:“怎么又这么晚?一身穷酸味,别把你那股‘衰气’带到家里来,影响弟弟考试。”爸爸拿出手机翻出篇“亲子教育文章”念:“专家说,孩子没出息,就是心思不集中,没有毅力,你看看你,送外卖摔、理货打碎东西,哪件事能坚持超过一个月?”

他没有反驳,默默往自己房间走——那间朝北的小房间,窗户正对楼道垃圾桶,常年晒不到太阳。跑过客厅时,眼角扫到茶几上的日历,明天那天被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弟弟的月考”,而他的生日就在另一天,可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坐在桌前,他翻出压在抽屉底的旧照片,是初中时和邱DJ拍的。他们俩整天形影不离,经常一起出去玩、打游戏,时不时还臭屁一下。可时间久了,邱DJ妈妈对陈世谱越来越反感,从一开始让邱DJ少和陈世谱玩变成了不准和他玩,还毫不避讳地和陈世谱说:“你以后不要和DJ玩了,你成绩又不好,他最近成绩都下滑了。”难道交朋友也要看成绩对号入座?

陈世谱看向阴沉沉的天空,嘴里小声嘟囔着:“为啥所有人都只看重利益呢?连天都是阴的。说什么‘努力就有回报’,根本是假的,他们只认成绩好、能赚钱的,我这样的,再拼也只是个多余,连喘气都招人嫌。可真是人心一颗,万千难测。”

风裹着垃圾桶的馊味灌进衣领,他侧头盯着墙面上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发愣,可怎么到他这儿,连送份热饭、摆个货架都要被踩在脚底下?那些催单的、扣钱的、嫌他碍眼的人,好像都戴着张“合理”的面具,把“赚钱”“成绩”当刀子,扎得他疼,还得说一句“是你自己没用”。

窗外的风更紧些,吹得窗户“哐哐”响。他打开手机,翻出那本没看完的“神创”小说,主角抬手就能让落叶重生、让枯树开花。他盯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幻想自己是世间唯一真神,受万人膜拜,甚至是七十亿人——至少在幻想里,人们不会有一己私利,他也能有朋友,也能和漂亮的女孩来一场甜甜的恋爱,不会被所有人嫌弃、抛弃。

他走出这个令他窒息的家,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世界”。夜里冷风呼啸,即使穿了外套,也叫人背脊发凉。一路上他总是孤零零的一个,这是一条美食街,每到这个点,全是聚会的朋友和卿卿我我的情侣。陈世谱大步流星地走,想赶快走出这不符合他性格的地方。经过一个拐角,这是一家小小的蛋糕店,生意很冷清,或者说就快倒闭了。他站在玻璃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架子上一块六寸的小蛋糕,设计很大胆——秋天的主题上插着一棵盛开的桃树做装饰。

他在玻璃前站到腿发麻,才把目光从那棵桃树装饰上挪开。他摸出兜里的零钱数了三遍,指尖把纸币捏出毛边,还差二十块。正想跟老板问‘能不能留到后天’,却看见隔壁连锁店的店员搬着一箱冻草莓经过,老板盯着那箱草莓,突然叹了口气,把‘秋日桃花’蛋糕的价签撕了,往垃圾桶里扔去。陈世谱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冰。他后退两步,想把蛋糕的样子刻得再深些,却没留神撞翻了门口的纸箱,“哐当”一声,箱子里剩的传单撒了一地。

“没事吧?”店里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探出头,五十岁上下,鬓角沾着面粉,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果酱。陈世谱慌忙蹲下去捡,男人也跟着出来,两人的手同时碰到一张宣传单,陈世谱才发现对方的手比自己还抖,指节上全是裂口,大许是常年接触洗洁精。

“不用急,这玩意也没人要了。”男人把宣传单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挺久啦?那是昨天剩的,本来想大胆创新,‘秋日枝头偶现的桃花,是突破时序的勇敢绽放,用不期而遇的绚烂,证明生命力从不受季节定义’的说,结果没人买。”陈世谱没有接话,男人又笑了笑,笑声里裹着点涩:“我这店开了三年,不用添加剂,水果都挑新鲜的,结果隔壁连锁店用植脂奶油、冻水果,卖的比我好三倍。前儿房东来说,下个月房租涨五百,这不是逼死人么?”

男人转身去关玻璃门,门轴“吱呀”响得刺耳。陈世谱瞥见柜台后的货架空了大半,只剩下几罐落灰的蜂蜜,标签上印着“无添加”,旁边贴着张手写的纸条:“买二送一,最后三天”。

回到不足十平的出租屋已经是九点多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潮了的面包就随便过了夜。他半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继续看起小说来,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只不过笑得有些苦涩,但心里还是暖暖的,幻想就是陈世谱现在活着的两个目的之一,仅次于过生日。

可惜幻想再美好也敌不过现实,他温暖的内心又被阴冷的黑雾笼罩。手机被房东发了几百条信息,全是催租的,最后索性直接就打了电话过来,陈世谱一接通就是谩骂:“你的房租呢?都已经超了三天了!再给你最后两天,再不交别怪我把你赶出去东西也全给你扔了!”

他慌忙点开小说,屏幕却弹出条广告——穿校服的少年举着捐款箱,标题亮得刺眼:‘十八岁励志少年撑起一个家’。手指狠狠按向关闭键,却按空了,眼泪砸在屏幕上,把少年的脸晕成一片模糊。他咬着唇念‘还有两天……’。

次日,陈世谱一早就出了门,把发霉的面包碎屑随手丢进门口的垃圾箱,“咔擦”一声,就像给这扇锈迹斑斑的门上了一道枷锁。他走去昨夜的那条美食街,想找一个日结工资的兼职,可他的衰气在各个行业人尽皆知,根本没人收他。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即使到了大中午,他也不敢花一分钱,这让他的身子有些发虚。

陈世谱沿着美食街的青石板地面来回走了至少三遍,鞋底都磨得发烫,连便利店招临时理货员的牌子都撤了。他靠在斑驳的墙根下,盯着手机屏幕倒映出来的自己,简直可笑至极,都能给自己逗乐了。远处吹来的轻风携着烧烤的油烟味飘过,胃里空得发慌,显得他格外弱小无助。

就在这时,一个印着“新店开业•全场五折”的红色招牌从前面奶茶店门口晃过,穿着格子衫的老板正往外发着传单,额角沁出的汗把刘海贴在头皮上,“诶,小伙子,给你二十块费用,能搭把手吗?”老板瞥见他,扬了扬手里的传单,“还再送你一杯柠檬水,冰的。”

陈世谱眼前一亮,几乎是立刻起身,迅速跑到老板面前,生怕对方反悔或被人捷足先登。他接过一把传单,纸页边缘有些毛糙,蹭的指头有些刺刺的发痒。“发的时候多跟人说句‘新店开业,进来凉快凉快’。”老板递给他一杯加冰的柠檬水,冷凝的水滴在手背上,凉得他打了个轻颤。他边走还不忘小抿一口,品尝人生最后的酸甜,至于苦和辣,他已经尝够了。

很快就到了傍晚。深秋的天黑得快,此时天色就已经像前方的道路一样,没有了光亮。陈世谱从老板那拿到二十块后,内心的重担也是彻底放下。他肆意漫步街头,虽没有去处,但又有很多去处。他没有过过生日,所以想在最后的一天,给自己过一个满足的生日,活出自己。

“滴滴滴……”,生日当天,大桥上他的闹铃准时地响起,‘00:00’。他来这不知是踩点,还是与零星的几个人一样欣赏风景,但能确定的是江边的风景别有风致。他趴在栏杆上,墨色的江水一眼望不到头,忽然栏杆产生了细微的晃动,发出轻响。他不自觉扭头看去,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就站在不远处,她双手抓着栏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裙摆被风掀得老高,底下的景象陈世谱是一点没看漏。

女孩头发很长,被风吹得张牙舞爪,露出雪白的侧脸,睫毛长得很,可唯独眼睛空洞的吓人,盯着漆黑的江面,像要把自己也融进去。陈世谱心头一紧,下意识快赶过去。

女孩猛地回头,眼里满是警惕,朝他大吼:“别过来!”

陈世谱立刻停住,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我……我就路过,吹吹风。”他看见女孩手上好多黄土留下的污痕,“晚上风凉,你穿那么少,会感冒的。”他从来没有和与他一个年龄段的女孩讲过话,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纯瞎扯。

女孩没有理他,又自顾自地爬了起来。“诶,别跳!”陈世谱看着女孩,直盯着不放。

“你说不跳就不跳……”,女孩声音很小。

他见女孩没有下来的意思,于是想转移下注意力:“你都在冷的哆嗦,要不先下来我把外套借你暖暖?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哪呀?”

她开始默默掉眼泪,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她不再爬栏杆,走到陈世谱边上,拿过陈世谱递来的外套。她从始至终都在低着头,可能是麻烦了陈世谱,又或许知道自己的过激行为是不对的。

“林安澜。”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开口,声音轻的像是要被风吹走。“我没有家,父母欠高利贷跑路了,我实在是还不起钱了。”她说着说着开始有一丝哽咽,“每天都会有人来催债,我还不起就对我动手动脚。”

“那太可怜了,真是辛苦你了。”陈世谱的声音严肃却又有些清淡,他低声感叹,“我也快活不起了啊……”不过他又很快打起精神,“今夜两个孤独的可怜虫结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