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而行,山河渐远;步履所至,乡音愈亲。
辞别了那场山林间的风波,王天雷心中那份短暂的平静,渐渐被愈发浓烈的近乡之情所取代。他不再刻意放缓速度,也不再频繁落地行走,归家的渴望如同不断积蓄的潮水,推动着他以更快的速度,向着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靠近。
脚下的地貌愈发熟悉,那些在童年记忆中如同巨人般存在的山丘,如今看来只是些起伏的土坡;那些曾觉得无比宽阔、需要奔跑许久才能穿越的田野,如今一眼便可望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湿润泥土、草木清香以及隐约雷火气息的味道,是如此的独特而刻骨,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萦之中。
终于,在翻过最后一道长满了雷击木的山梁后,一片依着山势、散落在河谷平缓地带的建筑群,豁然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落雷庄。
那熟悉的、由粗糙岩石和深色雷击木构建的屋舍,大多低矮而朴实,紧密地挨在一起,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灰色甲虫。庄子边缘,那道标志性的、因常年遭受天雷劈击而显得焦黑嶙峋、寸草不生的山崖,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依旧矗立在那里,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仅仅是看到这片景象,王天雷的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之感瞬间弥漫开来。
他按落遁光,在距离庄口尚有百余丈的一片小树林边缘悄然落下。收敛起周身所有灵光,将气息压制到最低,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远行归来的游子。他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青布衣衫,尽管一个净尘诀便可解决,但他却下意识地用手拍打了上面的尘土,仿佛这样做,能让他更像记忆中的那个自己。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熟悉的庄口。
庄口立着几根有些歪斜的、同样被雷火燎过的木桩,算是庄子的界限。一条被行人车马踩踏得坚实的土路,从这里蜿蜒伸入庄内。
王天雷在庄口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跨过这几根木桩,便是他阔别了十年的故乡。
然而,他的双脚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竟有些迟疑,难以迈出那最后的一步。
目光贪婪地扫过庄内的景象。屋舍大多还是老样子,只是似乎更加陈旧了些,有些屋顶的雷击木树皮显得颜色更深,边缘有些卷翘。几棵老树似乎更加粗壮,枝叶却不如记忆中那般繁茂。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走过,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面容陌生,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大致如旧,却又感觉陌生了许多。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熟悉的框架仍在,但填充其中的细节,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时光的薄纱,变得模糊而疏离。他像一个局外人,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却仿佛在观摩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担忧如同冰冷的暗流,再次涌上心头。父母……他们还好吗?这十年,他们是怎样度过的?是否因为自己的杳无音信而日夜忧心?岁月是否已将他们折磨得面目全非?那间熟悉的石屋,是否还保持着当年的温暖?
近乡情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害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景象。这短暂的停顿,仿佛是他为自己做的最后一点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属于孩童的嬉笑声传来,打破了庄口的寂静。
几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粗布衣服、脸上沾着泥污的孩童,正追逐着一个藤编的球,从庄子里跑了出来。他们显然注意到了站在庄口、气度与庄里人格格不入的王天雷。
孩童们停下了玩耍,好奇地围拢过来,几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无顾忌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外来者。王天雷虽然收敛了气息,但筑基修士生命层次带来的那种无形中的沉静与不凡,以及他干净整洁的衣衫,都与落雷庄常见的风尘仆仆的猎户、农户截然不同。
一个胆子稍大些、剃着光头的男孩,仰着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稚嫩声音问道:“你找谁呀?”
王天雷低下头,看着这群与自己当年离家时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们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没有成年人那般复杂的审视与戒备。这一幕,何其相似。当年,他也曾是这样,和玩伴们在庄口追逐嬉闹,对着每一个外来客投去好奇的目光。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回环。他离开了十年,追寻大道,拥有了移山倒海的力量,而故乡的庄口,依旧有一群懵懂的孩子,重复着与他当年无异的童年。
心中万千感慨,如同潮水般翻涌,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笑容。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齐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而亲切,用那几乎快要生疏的家乡土语,轻声问道:
“娃娃们,我打听个人。你们可知……王铁柱家,住在哪里?”
“王铁柱?”那光头男孩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想。旁边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立刻抢着说道:“知道知道!是住在庄子西头老石屋的那个铁柱爷爷吗?”
铁柱……爷爷……
这个称呼,如同一声轻微的雷鸣,在王天雷耳边炸响。父亲……在這些孩子的口中,已经成了“爷爷”……是啊,十年,足以让壮年步入垂暮,足以让称呼改变。
他压下心中的酸楚,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点了点头:“对,就是西头老石屋的王铁柱。”
“我知道!我带你去!”光头男孩立刻自告奋勇,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向庄子深处一条狭窄的巷道,“就在那边,走到头,门口有棵歪脖子雷击木的就是!”
其他孩子也叽叽喳喳地附和着,争相指着方向。
“对!就是那家!”
“铁柱爷爷人可好了,还会给我们刻小木偶!”
“不过他腿脚好像不太利索了……”
孩童们天真无邪的话语,如同零碎的拼图,一点点拼凑出父母这些年的生活片段。父亲还会刻小木偶……但他的腿脚……王天雷的心猛地一沉。
“谢谢你们。”王天雷站起身,从怀中摸出几块在途中城镇买的、用油纸包着的香甜麦芽糖,分给这几个孩子,“这个请你们吃。”
孩子们欢呼一声,接过糖果,开心地跑开了,清脆的笑声再次回荡在庄口。
王天雷却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孩童们所指的方向,那条狭窄的巷道,那棵歪脖子雷击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家,完美重合。
最后的一丝迟疑,在确认了方位后,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心痛、思念、愧疚与决然的复杂情绪。无论父母变成了什么模样,无论家中境况如何,这里,都是他的根,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开了脚步,坚定地跨过了那几根作为界限的木桩,踏入了落雷庄的土地。
脚步落在熟悉的、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旁偶尔有庄民投来目光,带着好奇与打量,却无人认出他这个离开了十年的游子。
他沿着孩童所指的巷道,一步一步,向着记忆深处的那间老石屋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时光的弦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响。
离家十年,修仙问道,今日,游子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