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近乡情怯,路遇不平

御风而行,山河在后。落地行走,烟火入心。

王天雷以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向着南方,向着记忆中的落雷庄靠近。随着脚下的大地逐渐染上更为熟悉的植被色彩,空气中的湿意加重,天际隐约传来的闷雷声也似乎带上了一丝故乡特有的韵律,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是期盼,是激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混杂着不安与惶惑的“近乡情怯”。

离家的游子,无论在外成就如何,当真正踏上归途,距离那片生养之地仅有一步之遥时,心中总会泛起如此复杂的波澜。王天雷亦不能免俗。

他期盼立刻见到父母那熟悉的面容,听到他们带着乡音的呼唤,确认他们一切安好。这期盼如同炽热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催促着他加快脚步。

然而,另一股情绪却如同冰冷的溪流,时不时地浇熄那份炽热,带来丝丝寒意与不确定。

十年了。

整整十个春秋冬夏。

对于拥有三百年寿元的筑基修士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一次稍长的闭关而已。但对于凡人,尤其是对于他那年事已高的父母而言,十年,太久了!

岁月无情,风霜刻骨。

他离家时,父母虽已显老态,但腰背还算挺直,眼神依旧清亮。可如今呢?十年光阴,足以让青丝尽成白雪,让挺拔的身躯变得佝偻,让光滑的面庞爬满沟壑。他们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硬朗?是否……还健在?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偶尔会窜出,噬咬他的心灵,让他一阵心悸。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完全遏制。

还有落雷庄,那座边陲小村庄,是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那些儿时的玩伴,他们如今又如何了?故乡,在游子的记忆中总是被美化、被定格在离开的那一瞬间。而当真正回归时,现实与记忆的落差,有时会带来一种物是人非的怅惘,甚至是一种疏离感。

“爹,娘……你们,还好吗?”王天雷望着前方愈发熟悉的丘陵地貌,喃喃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放缓了御风的速度,甚至再次按下遁光,选择了一条穿过一片茂密山林的小路步行。

仿佛走得慢一些,那份既期盼又畏惧的复杂心情,就能延缓一些爆发。脚下的泥土带着熟悉的湿润感,林间的树木也与记忆中的种类愈发吻合。这一切都告诉他,家,很近了。

就在他心神不宁,沉浸于近乡情怯的思绪中时,忽然,一阵隐约的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怒喝、惨叫与哭嚎的声音,顺着山风,断断续续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王天雷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这声音来自前方山林深处,并非野兽争斗,分明是人类的厮杀。

他本不欲多事。宗门戒律森严,修士不得随意对凡人出手,干涉凡俗事务。他归家心切,更不想节外生枝。况且,这世间不平事何其之多,他一人之力,又能管得了多少?

然而,那哭嚎声中夹杂的绝望,那兵刃碰撞的激烈,却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他因近乡情怯而变得格外柔软的心房。

他略一沉吟,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向前方蔓延开去。瞬息之间,数里之外的景象,如同画卷般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条位于两山夹峙之间的官道岔路。一支约莫有十余辆马车的商队,此刻正陷入绝境。二三十名身着杂乱皮甲、手持钢刀利刃、面目凶悍的山匪,如同嗜血的狼群,将商队团团围住。

商队的护卫显然经过了抵抗,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具尸体,鲜血染红了黄土。剩余的五六名护卫也是人人带伤,背靠着马车,勉力支撑,但眼神中已充满了绝望。他们的兵刃在与匪徒的碰撞中崩出口子,手臂因奋力挥砍而颤抖,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商队中那些手无寸铁的伙计、车夫,以及几位看似家眷的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蜷缩在马车角落,发出压抑的哭泣与哀求。一个看似管事的肥胖中年人,正脸色惨白地对着匪首作揖求饶,声音颤抖:“好汉……好汉饶命!货物……货物你们尽可拿去,只求放过我等性命……”

那匪首是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上还滴着血。他狞笑一声,一脚将那管事踹翻在地,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妈的,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弟兄们辛苦蹲守这么多天,光拿点货怎么够?男的全宰了,女的带走!动作利索点!”

此言一出,匪徒们更是兴奋地嗷嗷叫,攻势愈发凶猛。一名护卫稍有不慎,被一名匪徒从侧面砍中大腿,惨叫一声倒地,旋即被乱刀砍死。血腥味更加浓郁,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笼罩着整个商队。

王天雷的神识“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他并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冷血之辈。这些山匪,并非只为求财,分明是嗜血成性,要赶尽杀绝。那管事已然愿意放弃所有财物,却依旧换不来一线生机。

他想起了宗门戒律。“不得随意对凡人出手”,重点在于“随意”。若是遇到这等滥杀无辜、行同妖魔之辈,修士出手制止,非但不是过错,反而是维护一方安宁,符合宗门“倡扬正道”的宗旨。若是坐视不理,任由这惨剧发生,这与帮凶何异?只怕日后回想起来,此事也会成为自己道心上的一道瑕疵。

更何况,他王天雷出身平凡,父母亦是凡人。将心比心,若今日遭劫的是自己的亲人,自己又当如何期盼有人能伸出援手?

那商队中绝望的眼神,那濒死的惨叫,与他内心深处对父母安危的担忧,隐隐产生了共鸣。

“看来,此事,不得不管了。”王天雷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此刻被一股凛然之意取代。

他并未立刻显露惊天动地的修士手段。对付这些最多只是练过些粗浅武艺的凡人匪徒,动用灵力术法,无异于牛刀杀鸡,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后续麻烦。

心念一动,他身形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林间的阴影,以一种远超凡人视觉捕捉的速度,向着厮杀的地点靠近。同时,他随手从路旁折断了几根细长的树枝,捏在手中。

官道岔路口,惨剧仍在继续。匪首挥舞着鬼头大刀,亲自扑向那几名残余的护卫,刀风呼啸,势大力沉。一名护卫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手中的钢刀竟被直接劈断,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口喷鲜血。

“死吧!”匪首眼中凶光毕露,踏步上前,鬼头大刀带着恶风,朝着那护卫的脖颈狠狠斩落!

那护卫已然闭目待死。商队众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道青影如同闪电般掠过,“噗”的一声轻响,匪首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竟硬生生停滞在了半空!他持刀的手腕处,不知何时,被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贯穿!树枝去势不减,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几步,鬼头大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匪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腕,惊骇欲绝地看向树枝射来的方向。

其余匪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攻势不由得一滞。

只见官道旁的树林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身形挺拔,面容年轻,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到丝毫波澜。

正是王天雷。

他手中,还随意地把玩着另外几根同样的树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行此杀人越货、赶尽杀绝之事,尔等,可知‘死’字怎么写?”王天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让那些凶悍的匪徒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匪首又惊又怒,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小子,敢管爷爷们的闲事!装神弄鬼,给我上,剁了他!”

匪徒们虽然对王天雷那神乎其技的“飞花摘叶”手段感到惊惧,但仗着人多,又见对方只有一人,且年纪轻轻,当下发一声喊,分出十余人,挥舞着兵刃,如同恶狼般朝着王天雷扑杀过来!

面对这群穷凶极恶之徒的围攻,王天雷神色不变,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他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咻!咻!咻!咻——!”

刹那间,破空之声连绵不绝!他手中那几根普通的树枝,仿佛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箭矢,又如同拥有了生命的灵蛇,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些冲来的匪徒!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匪徒,持刀的手腕齐齐被树枝贯穿,兵刃脱手!后面几人,则是膝盖、脚踝等关节处被击中,瞬间失去平衡,惨叫着扑倒在地!还有几人,被树枝击中胸口要穴,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如同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便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同伴身上,滚作一团!

仅仅是一个照面,十余名凶神恶煞的匪徒,竟全部倒地,失去了战斗力!不是手腕被废,就是关节受创,或是被震得闭过气去,哀嚎声响成一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剩余那些围着商队的匪徒,以及劫后余生的商队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战斗……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匪徒们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

那匪首捂着自己被贯穿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脸上的凶悍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如同见了鬼一般,看着那个依旧静静站在林边阴影下的青年,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这……这根本不是人!是妖怪!是山里的精怪!

王天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倒地呻吟的匪徒,最后落在了那面如土色的匪首身上。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依旧平淡,但落在那些匪徒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震得他们魂飞魄散。

匪首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手腕剧痛和手下弟兄,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山林里钻。其他还能动弹的匪徒,也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胆寒的是非之地,连地上的兵刃和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转眼之间,刚才还杀气腾腾、不可一世的山匪,便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气。

商队那边,死里逃生的众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之中。他们看着那个神秘的青衫青年,仿佛还没有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中回过神来。

王天雷却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解决了麻烦,便不再停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重新迈开脚步,沿着那条通往落雷庄方向的小路,继续前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林荫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商队中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与庆幸声。那管事挣扎着爬起来,对着王天雷消失的方向,连连叩首,口中不住念叨着:“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然而,他们的恩公,此刻心中牵挂的,唯有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边陲小村庄。

经过这番路见不平,王天雷心中那份近乡情怯,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而坚定的心绪。

家,就在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