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姐姐的眼泪

从巡捕房回来后,蒂娜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那个窥视的影子,阿强离奇的死因,都像蛛网般缠绕着她。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被动等待只会让危险更近。

当晚,她照常在百乐门登台。水袖翻转,舞步翩跹,她依旧是那个吸引所有目光的“夜蝶”,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不着痕迹地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试图找出任何异常。演出间隙,她在后台休息时,注意到平时活泼爱笑的舞女小芙蓉正独自坐在角落的化妆镜前,肩膀微微抽动,压抑的哭声细若游丝。

蒂娜对小芙蓉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圆圆的脸蛋,带着点稚气的娇憨,是百乐门里不太起眼的存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自己的丝帕走了过去。

“小芙蓉?怎么了?”她轻声问,将丝帕递过去。

小芙蓉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看到是蒂娜,她有些受宠若惊,接过丝帕,哽咽着道谢:“谢谢……谢谢蒂娜姐……我、我没事……”

“哭成这样,怎么会没事?”蒂娜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温和,“有什么难处,或许可以跟我说说。”

或许是蒂娜平和的态度给了她勇气,或许是悲伤实在需要倾诉的出口,小芙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是……是我弟弟……他、他没了……”她泣不成声。

弟弟?蒂娜的心猛地一跳,她温柔地轻拍小芙蓉的背:“别急,慢慢说,你弟弟……他怎么了?”

“他……他在码头上干活,叫阿强……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就找不到人了……今天……今天巡捕房的人来说……在龙华那边……找到了他的……尸体……”小芙蓉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强!是那个失踪的码头工人!蒂娜心中巨震,没想到死者竟然就是身边人的至亲。这巧合太过惊人,但同时也为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阿强……是个很老实的孩子……”小芙蓉抽噎着,“他就是为了多赚点钱,让我能早点离开这里……怎么会……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她紧紧抓住蒂娜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蒂娜姐,你说……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巡捕房的人只说死因奇怪,什么都不肯多告诉我……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我想去他出事的地方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

看着小芙蓉绝望而渴望的眼神,一个计划在蒂娜脑中迅速成型。她握紧小芙蓉的手,语气坚定了几分:“别怕,小芙蓉。我陪你去问问。我认识巡捕房的秦探长,或许……他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去现场看看,也算是……尽点做姐姐的心意。”

“真的吗?蒂娜姐!真的可以吗?”小芙蓉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试试看。”蒂娜安抚道。她立刻借用了百乐门的电话,再次拨通了中央巡捕房的号码。

“秦探长,是我,蒂娜。很抱歉再次打扰您。情况是这样的……我们舞厅的一个姑娘小芙蓉,是死者阿强的亲姐姐。她现在情绪几乎崩溃,非常想去弟弟出事的地方看一看,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也算是做个了结……您看,能否行个方便?我可以在旁边陪着她,保证不破坏现场,只是……安抚一下家属的情绪。”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对小芙蓉的同情。

电话那头,秦风沉默了片刻。让无关人员进入案发现场是违反规定的。但蒂娜之前提供的“老派跟班”的线索虽然模糊,却给了他一个方向;加上死者家属悲痛欲绝的情绪确实需要疏导,而蒂娜看起来是个冷静能管事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这个神秘而敏锐的美丽女人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一种想要了解更多的好奇。

“好吧,”秦风最终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决断,“明天上午吧,我安排一下。但你们必须严格遵守我的指示,绝对不能乱动任何东西。”

“一定!太感谢您了,秦探长!”蒂娜真诚地道谢。

第二天上午,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秦风亲自开车来接蒂娜和小芙蓉。小芙蓉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眼睛依然红肿,紧紧抱着一个装着纸钱香烛的小篮子,身体因为悲伤和紧张而微微发抖。蒂娜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外面罩着雨衣,神情肃穆。

车子再次驶向龙华的那片荒地。秦风和小芙蓉在场,她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

现场依旧被警戒线围着,在凄风苦雨中显得格外荒凉阴森。看到那一片被压塌的杂草和土地上暗沉的颜色,小芙蓉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令人心酸。

秦风在一旁低声劝慰,面色沉重。蒂娜则趁此机会,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扫描现场。她扶着小芙蓉,看似在安抚,实则引导着她在不破坏现场的前提下,尽可能靠近中心区域。

雨水打湿了地面,也让一些痕迹变得更加清晰。她注意到,除了之前看到的杂乱脚印,在靠近一丛荆棘的地方,有几个脚印格外深,而且边缘整齐,不像其他人那样慌乱。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她在荆棘刺上,发现勾挂着一小缕极细的、深灰色的羊毛纤维,这种质地的料子,绝非码头工人阿强或者普通巡捕会穿的。

她悄悄用戴着手帕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缕纤维取下,藏入雨衣口袋。

“阿强……我苦命的弟弟啊……你死得好冤啊……”小芙蓉的哭喊声嘶力竭。突然,她挣扎着从篮子里拿出纸钱,想要点燃。

“不行!这里不能见明火!”秦风连忙阻止。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蒂娜的目光被小芙蓉脚下刚刚因为跪爬而蹭开的一片浮土下的某样东西吸引——那是一个半埋在泥土里、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物件。它被雨水冲刷过,露出一点暗淡的银光。

形状……像是一只抽象化的、展开翅膀的蝙蝠?

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迅速蹲下身,假借扶起哭得几乎虚脱的小芙蓉,用身体挡住秦风的视线,另一只手以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将那个小东西捞起,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秦探长,小芙蓉情绪太激动了,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蒂娜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疲惫,“我先送她回去吧。今天……谢谢您了。”

秦风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芙蓉,也觉不忍,点了点头:“也好,我送你们回去。”

回程的车里,小芙蓉靠在蒂娜肩上昏睡过去,脸上还挂着泪痕。蒂娜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景,手在雨衣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两样新发现的证物——灰色的羊毛纤维,和那枚冰冷的蝙蝠徽记。

姐姐的眼泪,为她打开了通往黑暗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