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阴影中的窥探

沙龙结束后，法布尔先生用自己的汽车送蒂娜回住处。车内弥漫着皮革和雪茄的混合气味，车窗外的上海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法布尔先生似乎还沉浸在沙龙的余兴中，谈论着某位大使夫人的珠宝，或是某位银行家的新投资。

蒂娜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她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跟踪迹象，但夜色和车流成了最好的掩护，那个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似乎暂时消失了。然而，她指尖触碰锦囊时那转瞬即逝的温热感，却比任何可视的威胁更让她心神不宁。

“蒂娜小姐似乎有些疲惫？”法布尔先生关切地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是有些感慨，”蒂娜收回目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上海如此繁华，却似乎总有无形的枷锁。”

法布尔先生笑了笑，带着一种殖民者特有的优越感：“这就是东方的魅力所在，神秘而复杂。不过请放心，在法租界，您是绝对安全的。”

安全？蒂娜在心中冷笑。对她而言，真正的危险从不来自人类世界的街头巷尾。汽车停在她下榻的旅馆门口，这是一栋位于法租界边缘、不算起眼但还算整洁的石库门建筑改造的小旅馆。她谢过法布尔先生，提着装有【夜】的皮箱，快步走了进去。

旅馆楼梯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就在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拿出钥匙的瞬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猛地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近在咫尺！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假装钥匙卡住了，微微侧身，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幽暗的走廊尽头。那里，似乎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蒂娜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闪身进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反手锁门，将皮箱稳稳放在床边。她没有开灯，而是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旅馆对面的街角，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深色短褂的身影正匆匆转身，消失在弄堂的阴影里。动作很快，但蒂娜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轮廓——不是秦风，那个身影更瘦小，透着一股市井的油滑气。

是谁？黑帮的眼线？某个势力派来的探子？还是……与码头工人失踪案直接相关的人？对方的目的显然是监视。这让她稍稍安心，却也更加警惕。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目标。

她点亮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台灯，打开皮箱，【夜】的头骨在暖光下显得异常安静。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额骨。

“有人盯上我们了，”她低声说，像是在寻求建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时候，去见见那位秦探长了。”

与其被动地被监视，不如主动接触那个看起来心怀正义的警察。他或许能提供她需要的官方信息，而她，也能利用自己的“特殊”方式，帮他解决棘手的案子。这是一种危险的合作，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快的方法。

第二天下午，蒂娜没有去城隍庙摆摊，而是按照秦风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了公共租界的中央巡捕房。这是一栋灰色的西式建筑，门口有印度巡捕站岗，里面人来人往，充斥着电话铃声、打字机声和嘈杂的办案声。

她的出现，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油锅。无论是穿着制服的华捕、西捕，还是那些被带来的各色人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穿着素雅旗袍、气质超凡的美丽女子吸引。蒂娜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到接待处，平静地说：“我找秦风，秦探长。”

很快，秦风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看到蒂娜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被谨慎所取代。

“蒂娜小姐？您怎么来了？”他将她引到一间相对安静的询问室。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互相帮助，秦探长。”蒂娜坐下，开门见山，“关于那个失踪的码头工人阿强，我可能想到了一些事情。”

秦风立刻正色起来：“请讲。”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在百乐门，似乎看到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家或者跟班模样的人，和阿强说过几句话。”蒂娜编造了一个合理的说辞，“当时没在意，但听了您说的情况，觉得或许有点关联。那个人……气质有点特别，不像普通的佣人，倒有几分……老派。”

她刻意将描述引向某种“古老”或“守旧”的感觉，试图与可能的吸血鬼仆从特征靠拢。

秦风认真地听着，拿出笔记本记录：“穿着体面的跟班……老派……还有更具体的特征吗？比如身高、相貌？”

蒂娜摇摇头，表示遗憾：“距离有点远，灯光也暗，看不太清。只是有种感觉。”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另外，秦探长，不知道您是否察觉，最近似乎有人在暗中注意我。”

秦风抬起头，目光锐利：“哦？什么时候？什么人？”

“就在这几天，在我住处和城隍庙附近。感觉不像善意。”蒂娜没有透露沙龙和昨晚的具体细节，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警告，“我想，这或许和我最近在百乐门露面比较多有关，也可能……和您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联。毕竟，我可能是最后一个（公开场合）您询问过的、可能与阿强有关的人。”

她巧妙地将自己被监视的原因，引向了案件调查可能引发的反弹，这既合理，又能引起秦风的重视和一丝内疚。

果然，秦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压低声音说：“蒂娜小姐，谢谢您提供的信息和提醒。阿强的案子……比表面看起来复杂。他的尸体昨天在龙华附近的荒地被发现了。”

蒂娜的心一紧：“死因是？”

“失血过多。”秦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但体表只有颈部那两个细微的伤口，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法医都觉得很蹊跷，几乎……不像是人力能为。”

果然！蒂娜几乎可以肯定，这与低等吸血鬼的作为有关。他们手法粗糙，无法完美控制吸血量，常常导致猎物死亡。

“这太可怕了。”蒂娜适时地表现出适当的惊恐和同情，“秦探长，请您一定要抓住凶手。”

“我会的。”秦风点点头，眼神坚定，“也请您务必小心。您说的情况我会留意，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人手在您住处附近巡逻。”

“暂时不用，谢谢您。”蒂娜婉拒了，过多的官方关注反而会妨碍她的行动，“我只是希望这些信息对您有用。如果我再想起什么，或者发现什么异常，会再联系您。”

离开巡捕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那个在暗处窥视她的人，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必须在他（或他们）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也许，是时候主动出击，会一会这个“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