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送继兄下乡

简苏苏拿走了家里近一半的积蓄和粮票，像一只沉默却咬人见血的兽，重新窝回了里屋的炕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平复激荡的心绪，并默默规划着下一步。

外间，死一般的寂静被王秀芬终于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嚎哭声打破。

“我的钱啊！我的粮票啊！天杀的啊！没法活了啊！简建国你不是人啊你就看着那赔钱货把家都搬空啊…”她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真切切的心如刀割。

简建国铁青着脸，任由她哭闹。那哭声不再能引起他丝毫的怜悯，反而像噪音一样让他烦躁厌恶。他看着手里剩下的那点钱票，再想想被女儿拿走的那一半，心里对王秀芬的怨恨更深——如果不是她贪婪无度，偷偷补贴，家里何至于只剩这点底子？苏苏又何至于要拿走那么多去防身？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影带着满身的汗味和外面的冷风冲了进来。

“妈！饿死了！饭做好没？”正是出去野了一天的简伟国。他个头不小，被王秀芬养得肥壮，一进来就嚷嚷，看到瘫在地上哭嚎的母亲和脸色阴沉如水的继父，顿时愣住，“咋…咋了这是？”

王秀芬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扑过去抱住儿子，哭得更惨了：“儿啊！我的儿啊！咱们娘俩要被逼死了啊！那个杀千刀的简苏苏！她把咱家的钱都抢走了啊！她还要把你赶出去啊！”

她颠倒是非，试图激起儿子的怒火，给她撑腰。

简伟国虽然混账，但对钱和吃的极其敏感，一听“钱被抢了”，眼睛立刻瞪圆了，怒气冲冲地就要往里屋冲：“简苏苏！你个贱丫头敢偷钱！看我不打死你！”

“你给我站住！”简建国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简伟国被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停住脚步。他对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继父还是有些发怵的。

简建国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地上下打量着他。这个他养了这么多年的继子，吃得膀大腰圆，精力过剩到处惹是生非，而他的亲生女儿却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病了连药都舍不得买！

强烈的对比和不公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再想到王秀芬把家里的钱都填给了她那个无底洞弟弟，而眼前这个小子恐怕也没少得好处…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打死她？你先想想你自己吧！”简建国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整天游手好闲，吃饱了就惹事！你也到了该下乡的年纪了！”

简伟国一听“下乡”两个字，脸都白了。他那些狐朋狗友早就传遍了，下乡苦得很，起早贪黑干农活，累死个人！他顿时跳了起来：“我不去！谁爱去谁去！我才不下乡！”

“由得了你？！”简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政策摆在那里！你想当街溜子，等着被抓典型吗？！”

王秀芬也慌了，顾不上哭，一把抱住简建国的腿：“建国！建国不行啊！伟国他还小！他吃不了那个苦啊！让苏苏去！苏苏不是已经报名了吗？让她去就行了啊！伟国得留在城里啊！”

“留在城里继续让你养着？继续吸我的血？”简建国一脚甩开她，语气讥讽而坚决，“苏苏是姑娘家，身体又弱，都不得不去！他一个大小伙子，有什么脸留在城里吃白食？！必须去！”

他这次是铁了心。一方面是为了惩罚王秀芬，另一方面，也是真的被这个不学无术的继子寒了心，觉得让他去吃吃苦头也好。

“我不去！我就是不去！”简伟国耍起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叫，比他妈刚才嚎得还响。

简建国看着这母子俩如出一辙的撒泼样子，只觉得无比恶心厌烦。他冷笑一声：“行，你不去也行。”

母子俩同时一愣，期待地看向他。

却听简建国继续冷冷地道：“那我就去街道办，好好说说你妈这些年来是怎么偷藏家里钱粮，怎么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伟大政策的！看看街道办会不会直接把你绑了送走！再看看你那个好舅舅，以后还能不能从这儿拿到一分钱！”

这话直击命门！王秀芬吓得魂飞魄散！真闹到街道办，她就不只是丢脸了，说不定还得挨批斗！弟弟那边也彻底断了来源！

简伟国也吓傻了，他虽然混，但也知道害怕。

“明天我就去厂里开介绍信！”简建国不给她们任何喘息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你不是能跑能跳有力气吗？我给你找个‘好地方’！北大荒！地广人稀，正需要你这样的‘壮劳力’！去了那边，好好改造，别给你爹我丢人！”

北大荒？！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把王秀芬和简伟国都劈傻了！

那地方苦寒偏远，条件极其艰苦，听说冬天都能冻掉人耳朵！去了那里，简直等于要了半条命！

“不——！！！”王秀芬发出凄厉的尖叫，“建国！不能啊！那是要伟国的命啊！我求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送他去那儿啊！换个近点的地方行不行？我求你了！”

她这次是真的怕了，磕头如捣蒜般哀求。

简伟国也彻底怂了，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事了！我以后好好听话！我不下乡！我不去北大荒啊！”

然而，简建国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快意。他想起女儿苍白的小脸，想起那支被摔出划痕的钢笔，想起那些被偷偷寄出去的汇款单…心肠彻底硬了起来。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毫不留情地转身，“谁再闹，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最终，无论王秀芬和简伟国如何哭嚎、哀求、咒骂，都无法改变简建国铁一般的决定。厂里开介绍信，街道办登记，一切都在简建国罕见的强硬态度下快速推进。

几天后，简伟国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最新一批奔赴北大荒垦荒的队伍名单上，板上钉钉，再无回转余地。

出发那天，简伟国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被王秀芬死死拽着，几乎是被人硬拖着塞上了北去的列车。王秀芬哭晕在月台上，仿佛天都塌了。

简建国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复杂，但更多的是了一种近乎残忍的解脱。

里屋的窗户后面，简苏苏静静地看着那场闹剧落幕。

她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叠厚厚的钱票和母亲留下的钢笔。

障碍，扫清了。

她也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