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夜,沉得像浸透了墨汁。一轮惨白的圆月斜挂天际,清冷的光辉泼洒在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顶和幽深的石板巷道上,为这座沉睡的古老之地平添了几分诡秘。万籁俱寂,只有穿堂风偶尔掠过,发出低哑的呜咽。
刺耳的铃声如同利爪,猛地撕裂了肖忪的梦境。他像被弹簧弹起,意识还在混沌中挣扎,摸索着抓过枕边的手机,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操!李卓文!”肖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搅扰的暴躁,“你小子是属猫头鹰的还是皮痒找抽?专挑老子睡得正香的时候夺命连环call?”
电话那头,李卓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拉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警服领口,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他疑惑地看了眼紧闭的窗户——空调明明没开。
“肖哥!十万火急!”李卓文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压低了声音,“别睡了!朱队、副队都到了,就差你!打了十几个才通!出大事了!”
“放屁!老子今天休假!”肖忪没好气地顶回去,试图抓住最后一丝赖床的奢望。
“休个锤子!老街的张屠户,张民良,死了!赶紧的!朱队点名让你直接去他家现场,我们在那儿汇合!快!”
“命案?!”肖忪最后一丝睡意瞬间蒸发,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从床上一跃而起。
当肖忪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张民良那栋透着清末遗风的老宅时,门口已围拢了十来个街坊邻居,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与不安的低语。身材敦实的朱队和略显青涩的李卓文正站在小小的、铺着青砖的院子里低声交谈。肖忪冲朱队点头示意:“朱队。”朱队面色凝重,只回了一个短促的颔首。李卓文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堆起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哟,肖哥!周公终于肯放你回来了?打了十几个才接,我还以为你被梦魇缠住了呢!”
肖忪毫不客气,曲起中指对着李卓文的脑门就是一个清脆的暴栗:“滚蛋!你小子值班无聊就骚扰老子,这笔账回头跟你算!”
李卓文捂着脑门,笑容更“灿烂”了,五官仿佛都往脸中央挤:“我这不是关心领导嘛!嫂子天仙下凡,肖哥你更要保重‘龙体’啊!革命尚未成功,身体可是本钱……”他不笑时还算周正,一笑起来,那模样活脱脱像老街口刚出笼的热包子,褶子都透着股欠揍的劲儿。
被他这一打岔,肖忪才猛地想起——出门太急,忘了给杜月盈留纸条!这些天连轴转,好不容易休个假,说好陪她去买衣服的,她还特意请了假。这下又泡汤了。肖忪心里哀叹,今晚回去少不得一番“深刻检讨”加“甜言蜜语”了。
朱队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肖忪的胳膊肘,示意他跟进屋。肖忪立刻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张民良的家是典型的三间青砖老屋,斑驳的墙面诉说着岁月的沧桑。然而屋内的陈设却极其现代化,冰箱、立式空调、滚筒洗衣机一应俱全,一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和一套簇新的棕色真皮沙发格外扎眼,脚下铺着光洁的实木地板,与老屋的骨架形成一种突兀而诡异的反差。
客厅中央,张民良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俯卧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全身赤裸,一只手五指张开,竭尽全力般向前伸出,仿佛想抓住空气中虚无的救命稻草;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死死地抵住地面。一条腿蜷曲蹬地,另一条腿僵直地拖在身后——整个身体凝固在一种用尽最后力气向前爬行的绝望瞬间。他的头颅不自然地歪向右侧,眼睛瞪得滚圆,浑浊的灰白色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如同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球嵌在青灰色的脸上。上牙深深陷入下唇,留下紫黑色的咬痕,整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狰狞扭曲。
老刑警关哥(老关)也在屋内,正举着专业相机,一丝不苟地从各个角度拍摄现场。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眉头紧锁,看到肖忪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肖忪点头回应,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朱队身上:“朱队,法医呢?”
“在路上,快到了。那边最近也是连轴转。”朱队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疲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车辆停稳的声音。一辆印着“刑事现场勘查”字样的白色厢式车悄然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让第一次见到的围观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下来的竟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她没戴帽子,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成马尾,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防护服,更衬出身形的挺拔,下身是利落的深色工装裤和厚底防滑靴。这身装束带着一种冷冽的专业感,与“白衣天使”的温婉截然不同,昭示着她与死亡打交道的特殊身份。
孙郦。肖忪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也仅限于名字。她径直穿过人群,目不斜视,只在经过门口时留下李卓文那双瞬间亮起、写满倾慕的眼睛。她走进屋内,向朱队、老关和肖忪简洁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进入绝对专注的工作状态。
她迅速戴上手套,先用自己的相机补拍了几张现场照片,然后蹲下身,动作专业而利落。她仔细检查了尸体的瞳孔反应(当然已无反应),小心地测量了尸温,接着和关哥配合,将沉重的尸体平稳地翻了过来。
当尸体正面完全暴露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那极度的扭曲和诡异的死状还是让肖忪心头一凛。正面比侧面更为骇人:整张脸因痉挛而变形,灰白色的眼球死寂地凸出,牙齿深陷唇肉,肥硕的腹部松垮下坠,更令人不适的是毫无遮蔽的赤裸躯体。尤其刺目的是尸体左侧腰腹部和左侧脸颊上,两块异常鲜艳的玫瑰红色斑块,如同两朵妖异绽放的毒花,在青灰色的僵硬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与常见的暗紫尸斑截然不同。
肖忪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孙郦。她正全神贯注地检查尸体的口腔、颈部、指甲缝,微微探身时,防护服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肖忪立刻移开视线,暗骂自己一句“混蛋”,强迫注意力回到案件上。他想起上次合作的碎尸案,那些高度腐败的尸块,孙郦就是在那种常人无法忍受的环境下,凭借一丝不苟的严谨,从胃内容物里找到了关键线索。
孙郦宜又细致地检查了尸表有无明显外伤、针孔等痕迹。片刻后,她站起身,脱下手套,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初步观察,无明显致命性外伤。尸僵已遍布全身各大关节,尸斑指压不褪色,结合尸温和环境温度,死亡时间推测在凌晨2点至4点之间。体表这两处特殊色泽的尸斑异常,具体成因和死亡方式需解剖检验确定。可以通知运走了。”
朱队立刻朝门口喊道:“卓文!准备担架!”目光同时落在肖忪身上。
肖忪心领神会,和李卓文一起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张民良沉重僵硬的尸体抬起,平稳地转移到担架床上。就在尸体离开地面、被完全放下的那一瞬间——
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气味**,毫无征兆地钻入了肖忪的鼻腔。
那不是血腥,不是尸臭,也不是老宅的霉味。
那是一种**香气**。
清幽、冷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像是某种深谷幽兰在寒夜中悄然绽放,又像是某种名贵香料燃烧殆尽后残留的最后一缕余韵。它飘渺得如同幻觉,只存在了短短一刹那,便消散在客厅沉闷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肖忪猛地抬头看向旁边的李卓文。几乎是同时,李卓文也一脸惊愕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两人不约而同地,迅速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几步之外正在整理工具的孙郦。
此刻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孙郦。朱队在门口指挥疏散人群,老关在张民良卧室隔壁的储藏室里,正对着一个处理了一半的猪头进行物证拍照。孙郦身上,只有防护服本身极淡的橡胶味和消毒水的冷冽气息。这诡异的异香,绝非源自于她!
李卓文喉结滚动了一下,凑近肖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肖…肖哥,刚才…你闻到没?一股…怪味?”
肖忪屏住呼吸,仔细回味着那转瞬即逝的气息,同样低声回应:“嗯…很淡…但确实有,一种…冷冰冰的香味。”
李卓文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只剩下老宅的尘埃味、若有若无的油腻腥气以及担架床的塑料味。他脸色有些发白,声音更低了:“不像花香…也不像香水…就那一瞬间,感觉…太邪门了…”
肖忪也凝神感知,试图再次捕捉那缕异香,却徒劳无功。它如同鬼魅,突兀出现,又彻底消失。而站在旁边的朱队、刚走出储藏室的老关,以及正记录着什么的孙郦,他们的表情都毫无异样,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瞬,只是肖忪和李卓文两人共同经历的一场离奇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