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们,是想死么?

夜色渐浓。路明菲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雏鸟,哆哆嗦嗦地推开那扇算不上温暖的家门。手里沉甸甸地拎着从“好再来”超市血拼回来的“战利品”。

几盒边角磕碰、特价处理的鸡蛋,两桶明天就过期的打折牛奶,还有几颗在和大妈们争夺中变得蔫头耷脑、菜叶破损的大白菜。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廉价的起毛球衣服,顺着发梢滴落,在门口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路明菲!你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婶婶那极具穿透力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客厅,“让你买点菜磨磨蹭蹭!是不是又躲哪个网吧打游戏去了?看看你这一身水!脏死了!衣服自己洗!不准用洗衣机浪费水电!还有你这双破鞋,把地板踩得全是泥印子,待会儿给我用抹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干净,听见没有!”

路明菲习惯性地想把脖子缩进衣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客厅。那满地狼藉的泥水脚印,分明不是她弄的。

表妹路灵泽,这个被宠得蛮横、体型肥硕的少女正舒舒服服地深陷在客厅那套崭新的皮质沙发里,翘着没穿袜子的胖脚丫,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着进口蛇果,一边对着电视里喧嚣的综艺节目咯咯傻笑。

她那双沾满泥泞、价值不菲的耐克就随意甩在玄关,格外刺眼。叔叔路谷城则悠闲地占据着旁边的单人真皮沙发,捧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上是股票走势图,对眼前的混乱充耳不闻。

“妈,”路灵泽看热闹不嫌事大,尖细的声音带着煽风点火的味道,“我看路明菲肯定是把钱省下来去打游戏了!不然能买这种烂菜叶子回来?你可得好好搜搜,她身上肯定藏私房钱了!说不定还偷拿家里的钱呢!”她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恶意的光芒,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婶婶双手叉腰,那双刻薄的眼睛瞪得溜圆,火力全开,“好你个路明菲!我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心思没用在正道上!怪不得买的菜都是人家挑剩下不要的!说!是不是把买菜的钱克扣下来打游戏了?还是藏私房钱了?我们路家供你吃供你穿,是让你当白眼狼的吗?小小年纪就学会偷奸耍滑、藏钱掖钱了!你爸妈不在,我就得替他们管教你!”

路明菲下意识握紧拳头。

“小偷”这个词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心里。自己的父母每个月都会寄来高额的生活费,但婶婶总是以“帮你保管”、“补贴家用”、“你小孩子拿这么多钱像什么话”为由,每周只给她区区几十块零花,连吃顿像样的午餐都紧巴巴。

叔叔那辆虽然只是低配但毕竟是宝马的轿车,婶婶手上那枚不小的金戒指和麻将桌上的“活动经费”,路灵泽身上那些动辄上千的品牌衣服和最新款电子产品……

这些都是靠着那一笔笔生活费的‘功劳’。

婶婶一家人榨取着她的生活费,而自己连买瓶营养快线的钱,都要站在小卖部门口考虑很久。

路灵泽在一旁发出“咯咯”的窃笑,肥硕的身体笑得沙发都在颤。路谷城这才仿佛刚从股市风云里回过神来,放下手机,用一种看似公允实则拉偏架的语气说道:

“哎呀,老婆,消消气,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明菲毕竟还是个小女孩,不懂事……明菲啊,听叔一句,要是真藏了钱,就赶紧拿出来,钱多钱少不重要,主要是你这个态度不对,看把你婶婶气的,她为这个家操持多不容易。”

若是从前那个懦弱自卑的路明菲,面对这番混合双打,大概早已习惯性地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认错,然后默默地去手洗全家人的衣服,再跪在地上擦拭地板,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回肚子里,继续扮演这个家里透明到可以随意压榨的受气包。

但今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方源那些关于人性、关于力量的话语,如同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波澜。

人心不足蛇吞象,怯懦畏强凌弱。所谓的亲情羁绊,对路明菲来说,有时不过是长期剥削养成的习惯,披着一层名为“养育之恩”的遮羞布。当自身弱小可欺时,他们视你的牺牲奉献为理所当然,当显露獠牙时,他们才会记起,原来你也有锋利的爪牙。

父母寄来的丰厚生活费,为何到了自己手中十不存一?连维持基本营养都困难?为何自己已退让到尘埃里,他们仍要步步紧逼,连她呼吸都像是种过错?那一笔笔寄来的生活费就像投入无底洞,养肥了叔叔一家的虚荣和享乐,却让她活得像个自卑的乞丐。

路明菲的沉默和恍惚,在婶婶眼中成了无声而倔强的顽抗。她感觉自己的权威和“摇钱树”的稳定性受到了双重挑衅,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路明菲!你不说话就是心里有鬼!果然藏了钱!在我们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就睡大街了!你敢做家贼!今天不把钱交出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她口中的“白吃白住”,仿佛完全忘记了那笔支撑着这个家体面生活的巨额汇款。

“妈!跟她废什么话啊!我看她就是欠收拾!快拿鸡毛掸子抽她一顿就什么都交代了!”路灵泽兴奋地煽风点火,胖手指着墙角那根专门用来“教育”路明菲的竹制掸子。

路谷城也跟着叹息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明菲,你看你,把家里都搅成什么样了?快认个错,把钱交出来,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你婶婶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学坏。”

吵闹、指责、嘲笑……如同无形的浪潮挤压着路明菲的神经。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和内心的翻江倒海中,她贴身藏好的那颗初生而温热的灵魂宝石,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气息。

婶婶等人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慌,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不过很快,路明菲无意识的目光落在了电视屏幕上。

神滨市的新闻台正在插播一条紧急快讯。

画面中,周身缠绕着诡异而强大黑焰的女孩,如瀑般的黑色长发在能量激荡下狂舞,那身燃着黑焰的魔法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叛逆的战旗。旋即对方一个极为凌厉的劈腿,凶暴发狂的魔兽化为飞灰。

镜头扫过震惊的人群,路明菲甚至看到了疑似苏晓樯的身影,那个平日里骄傲得像只小孔雀的少女,此刻正仰望着场中央的方源,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撼与近乎崇拜的光芒!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魔法少女预备役,都仿佛在仰望一位骤然降临,掌控力量的神祇。

“真帅啊……”路明菲失神地喃喃自语,心脏砰砰直跳。

哪个处于低谷的少女不曾幻想过一夜之间光芒万丈?她羡慕苏晓樯挥洒魔能时的英姿飒爽,羡慕柳淼淼弹奏钢琴时的高雅动人,羡慕陈雯雯朗诵诗歌时的恬静美好。她们是耀眼的明日之星,是魔法少女的预备役,而自己只是角落里无人问津、连基本生活保障都被剥夺的尘埃。

可方源,那个家伙,却那么坚定地、毫无理由地相信她路明菲是块被泥沙掩盖的璞玉!甚至帮她引导出了这份潜藏的力量!

既然我已经拥有了改变命运的可能,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忍受这无休止的剥削、折辱与精神压迫?就因为这层所谓的“亲情”枷锁?以前是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现在有了力量还当窝囊废,那真是方源口中“连砧板上的鱼都不如,至少鱼被宰杀前还会奋力蹦跶两下”。

一股混杂着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和新生的勇气与力量,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让她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凭什么?”路明菲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与清晰质询,“凭什么我父母每月寄来的生活费,要由你们来决定如何支配?凭什么我连喝瓶饮料都要计算,而你们却可以用我的钱买车、买首饰、买名牌?凭什么我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交给你们?”

叔叔婶婶忽然都愣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路明菲,似乎无法理解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侄女,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婶婶最先反应过来,一种被戳破真相的恼羞成怒瞬间淹没了她,她一把夺过路灵泽递来的,打磨光滑的竹制鸡毛掸子,扬手就准备要抽向路明菲,“反了你了!敢跟我算账?还敢顶嘴!我看你是皮痒了!今天不打得你服服帖帖记住谁是家长,我就跟你姓!”

“咚咚咚。”

这时,平稳而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敲门声,像一道冰冷的符咒,骤然按下了客厅里喧嚣的暂停键。

婶婶举着鸡毛掸子的手僵在半空,满腔怒火被打断,没好气地冲着门口吼道:“谁啊!大晚上的催命呢!报丧啊!”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男生声音,“我是路明菲的同学。”

婶婶狐疑地瞪向路明菲,眼神锐利,“一个男同学这么晚来找你?路明菲,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还是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糟糕的联想,语气刻薄,“我告诉你,要是敢把不干净的人往家里领,我连你一起轰出去!”

“是方源。”路明菲心中一动,看着电视屏幕上还未完全散去的、方源战斗后的残影,心脏加速跳动了几下。他不是结束战斗不久吗?

“还不快去开门!愣着干什么!”婶婶命令道,依旧紧握着鸡毛掸子,打定主意要给这个不识相深夜来访的“同学”也来个下马威。

门开了。

方源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发梢还沾染着未干的湿气,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神情却比这深秋的夜雨更冷峻。周身还萦绕着一股经历激烈战斗后,生人勿近的肃杀感。

“方源?你怎么来了……”路明菲有些惊讶,也有些担忧。

“找你有点事。”方源打断她,言简意赅,目光越过路明菲,平静地扫了一眼屋内剑拔弩张的景象。

婶婶已经冲到门口,鸡毛掸子几乎要戳到方源的鼻尖,唾沫横飞,“喂!说你呢!大半夜的来找我们家明菲干什么?不知道避嫌吗?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方源没有理会她尖刻的叫嚣,甚至没有看那近在咫尺的鸡毛掸子一眼。他只是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走进了屋内。

“嗡——”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骤然以他为中心降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粘稠而冰冷,客厅里那盏昂贵的水晶吊灯似乎都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光线明灭不定。

即便此刻的方源没有变身魔法少女,但因为今晚的战斗影响,自身仍还有些许残留的能量波动,尤其是那股杀伐血腥的冰寒气息随之席卷而开。

叔叔婶婶和路灵泽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塑,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肺部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最原始的恐惧,他们看向方源,对上男孩的冷峻的眼眸,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俯视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再往前一丝一毫,便是毁灭。

路灵泽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想干什么?!”婶婶色厉内荏地尖叫,但声音里的颤抖和恐惧暴露无遗,她握着鸡毛掸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方源的目光平淡地扫过面色惨白的路谷城、浑身僵硬的婶婶,以及吓得缩进沙发角落、胖脸扭曲的路灵泽,最终冰冷的视线定格在婶婶因极度恐惧而微微抽搐的脸上。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刻意加重音调,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却带着冻结血液的绝对零度。

“我只问一次。欺负明菲,你们,是想死吗?”

“想死吗”三个字,如同三把裹挟着绝对寒气的冰锥,狠狠凿进婶婶等人的心脏和灵魂深处。几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们,几乎要当场失禁。他们甚至毫不怀疑,只要方源想,就真的会让他们马上就死。

婶婶猛地扭头,把无法承受的恐惧化为对路明菲的迁怒,声音尖利得破碎不堪:“路明菲!你看看!你看看你交的什么魔鬼朋友!他…他想杀人!他要杀了我们啊!报警!快报警!”

“闭嘴!”方源薄唇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冰冷刺骨,仿佛带着实质血腥气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压下,瞬间扼住了婶婶的喉咙,让她后续的所有咒骂和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化为惊恐而徒劳的“嗬嗬”声,脸色由红转青再变紫。

方源微微侧头,对站在身旁,同样被这凌厉霸气震慑,但更多是感到解气的路明菲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去收拾你的东西。有价值的都带上。这里,你不必再住了。”

“啊?”路明菲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转折太快。

“不愿意?”方源挑眉,目光扫来,带着一丝询问。

“愿意!一百个愿意!我马上就去拿!”路明菲一个激灵,巨大的惊喜与一种找到依靠的安心感涌上心头,鼻子甚至有点发酸。转身就冲向卧室。

经过方源身边时,方源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的语速低声补充了一句:“带上你所有的仕兰中学校徽。”

路明菲重重点头,虽然不明所以,但方源说的准没错。

很快她就拖着一个陈旧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出来了,颇有破釜沉舟、告别过去的架势。

叔叔婶婶眼看“摇钱树”真要连根拔起,尤其是想到那笔每月准时到账、支撑着他们远超本身收入水平生活的生活费可能就此断绝,顿时心急如焚。

婶婶强忍着那几乎让她窒息的恐惧,嘶哑地对着路明菲的背影吼道:“路明菲!你敢走!走了就永远别回来!你的东西都给我留下!那都是我们路家的!还有……还有你爸妈的钱……”她想用生活费威胁,却在那冰冷杀意的笼罩下无法完整表达。

方源压根没回头,而是微顿脚步,“敢要的话,就把你们的手砍下来。”说着,对路明菲偏了偏头,简洁地道:“走。”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了算计与冷漠的世界。

门内隐约传来婶婶后继无力的嚎哭、叔叔无力的劝解和懊恼的叹息,以及路灵泽被吓的哭喊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路明菲站在雨后的夜空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自由的空气,感觉连灵魂深处积累的尘埃都被洗涤干净了。看向身边冷静依旧、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的方源,眼眶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方源,我们…现在去哪?”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依赖。

“我家。”方源的回答依旧简短。

“啊?去…去你家?”路明菲的脸“唰”地红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这不太好吧?孤男寡…寡女的。”

方源头也没回的往前走,“我家有两间卧室。”

一股暖流涌上路明菲心头,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雨夜的寒气和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她赶紧拖着行李箱,轮子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快步追了上去,脸上露出了傻乎乎,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喂!方源!你等等我啊!两个卧室好!两个卧室妙!……那个,我还没吃饭,晚上饿了有没有泡面?没有我就去买!以后家务我包了!我洗衣服可干净了,还会修水管!我做饭……呃,泡面技术一流!”

“方源,我今晚在新闻上看到你了,太猛了,一脚就把那头C级魔兽干碎了,没想到你大晚上的还去当侠客啊!”

“对了,你问我仕兰校徽的事干什么,该不会是你的校徽丢了吧?”

“还有还有,方源,你的战斗视频已经暴露出去,小心被魔管所的那群人盯上,万一把你列为犯罪分子就麻烦了。”

……

路明菲絮絮叨叨地说着,路灯下两人的影子逐渐被拉长,交汇在一起。

虽然没有回答这个思维跳脱女孩的问题,但方源却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让那个拖着沉重行李,咋咋呼呼的家伙可以轻松地跟在自己身侧。

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路灯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毯,将少年与一位少女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一起。两人踏着积水未干的地面,脚步声一沉稳一轻快,并肩走向那个名为“家”的地方。